13、嫌疑人洛某 对，警官， ...
-
人生啊……
有时候像夜路。
重点不是看不清，而是走多了容易见鬼。
这是许枕潮刚悟出的人生感想。
他睁眼时是晚上。卧室里没有挂钟，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一道窄缝。窗外城市灯火透进来，把光染成昏沉的暖橙色。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甚至不太确定现在是几点。
这间卧室他熟，也不太熟。熟，是因为闭眼前刚看过；不熟，是因为只见过一面，还没来得及建立什么羁绊。
他仰面躺着。床铺舒适柔软，崭新得还带着一点仓储味。关他的人甚至贴心地给他盖了点被子，温度也调得刚好，不冷不热。空调低微地运转着，把整间卧室维持在一种过分舒适的状态里。
许枕潮盯着吊灯上那个月牙形的花纹看了好一会儿。他觉得那花纹有点像马桶冲水按钮——很荒诞的联想，主要是他有点想念洗手间。至于他为什么不动——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左手腕上。
一圈银色的金属环卡在腕骨上方，不紧不松，刚好让他无法滑脱。内圈还有软胶，即便挣扎也不至于勒伤皮肤。另一端连在床头的金属横栏上。他试过了，床头和墙面是一体的，焊得严严实实，靠挪动身体根本移不出来。唯一的解法大概是钥匙。
他被人关住了。
确切点说，他被人囚禁了。
他醒来后盯着天花板想了十五分钟，大概推演出了作案过程——房子是提前准备好的，他是被直接引过来的。明面上，他是主动走进这间公寓的，所以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察觉异常。茶几上的水里应该放了含量不低的安眠药，但药效不会即时发作。于是他喝完水，被几条消息牵绊住，傻傻地坐在沙发里等药效发作。下药的人等他晕了再进门，能有效避免正面冲突，毕竟他常年健身，一般人按不住……
至于作案的人？
哈哈。
当然是洛意啦。
距离醒来已经半个小时。前十五分钟，许枕潮缜密地推演了嫌疑人作案手法；后十五分钟，他对自己为何会中招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最后总结——自己还是太正常了，脑回路不够变态，想不到囚禁play这种层面。
许枕潮决定脱困以后多看几本精神病相关的书和电影，争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昏迷前他夸赞过这套公寓的隔音系统，效果非常好，窗户关上几乎捕捉不到第二声源。现在他知道洛意为什么挑这种地方了，他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他。
当然，他也不会喊，丢脸。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内机里冷却液流动的声音，细细的一缕，像血液在管道里走。以至于外间的密码锁声响起时，他竟然有些亲切——好歹这个空间不是只有他一个大活人。
咔哒——
公寓门关上的声音。
脚步声从客厅过来，平缓，不紧不慢，中间混着什么滚轮碾过地板的嘈杂声响，像拉杆箱的轮子在拼缝地板上磕磕绊绊地滚动。
卧室门被推开。
洛意站在门口，穿了件黑色长风衣，手里推着个行李箱，领口竖着，下摆带着外面的雨水，颜色深了一小块。和许枕潮对上目光的瞬间，他稍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醒了？比我预想中要快。”
语气平平淡淡的，不知情的还以为兄弟俩在家里唠嗑。
许枕潮没搭话，把空闲的那只手压到后脑勺下面垫着，垂着眼皮看他动作，视线在黑风衣下摆那小块湿润的深色上停了两秒：“外面下雨了？”
“……下了。今天台风过境，大降温。”洛意推着行李箱走到卧室角落，把箱子放倒，拉链拉开，露出里面少得可怜的日用品和几件换洗衣物。
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一半都没塞满。许枕潮看着那几件折得整整齐齐的T恤长裤，眉尾动了一下：“这么点衣服，你用箱子装？”
洛意背对着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在其他人眼中我是回南城老家住半个月，做戏做全套。”
许枕潮：“……”
行。
洛意一向细腻内敛，有心事也不说，忽然间这么坦诚，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许枕潮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望向天花板，数那些月牙形花纹消磨时间，手指百无聊赖地敲着床沿，发出细微的闷响。
洛意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出来，换洗衣服、牙刷、充电器、耳机耳塞、小药箱……空下来的箱子竖在墙角。他站起来回头，一身黑色，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像一道半隐半现的幽灵，被昏暗的灯光描得模糊。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有。不过一时半会应该说不清。”许枕潮敲床沿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客气地偏了偏头，“你先忙，忙完再聊。”
“……”
洛意站在角落里盯着他，目光安静而沉，像在分辨话里的真假。过了好一会儿，他抿了一下唇，唇角微微陷下去，右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不知道是嘲讽还是真心觉得有趣：“哥，你有时候真让人觉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往前走了两步，“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
“看来我的待遇还不错。”许枕潮说，“饿倒没觉得，但你要是想关心我，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解开？”他下巴微微抬了抬，冲着将自己困在方寸之地的那圈银色金属示意。
洛意的表情淡淡的：“理由。”
“生理需求。我需要上厕所。”
洛意沉默了一瞬，可能没想到理由这么朴实，表情竟然有瞬间的空白。随即他走过来，从口袋摸出一枚钥匙。
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咔嗒一声，卡扣松开，金属环从许枕潮手腕上滑落，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
三分钟后，许枕潮站在了主卧的卫生间里。
洛意没用别的东西绑住他，但在他进厕所前把主卧的门反锁了。现在大概就靠在卫生间外面的墙上等着。
许枕潮活动着有些发僵的左手腕，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有点乱，衣领歪了，除此之外还算体面。
他环顾四周。淋浴区有一扇明窗，他试了一下，推不开，锁舌被什么东西卡死了。玻璃是单面的，和客厅里那面落地窗一样。排气扇在运转，通风没问题，但如果想从这里出去，除非把整个天花板拆了走通风管道。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太丢人了，放弃。
上完厕所，许枕潮在镜子前洗手，在水流声中思索起来。
很显然，洛意准备得充足，整个环境几乎没有漏洞，连家里也被打通了。他手机在洛意手中，本人消失个十天半个月，根本不会被人察觉。
那就没必要负隅顽抗了，接受命运安排的囚禁play吧。
走出卫生间，许枕潮的神情明显比刚刚轻松，一副爱咋咋地的安详。
洛意要把他铐在床头，他还拦了一下，讨价还价：“哎，商量一下，能不能换只手，一只手铐久了有点麻。”
洛意抬眼看他，那双黑玻璃似的眼睛在暖色光线里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几秒过后，他嘴唇抿了一下，真的换了右边。
-
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六分。
时间是看表得知的。洛意虽然没有把手机还给他，但是把那块腕表还给他了——是的，那块藏着定位器的腕表。
接过表的一瞬间，许枕潮表情很微妙。洛意还问他怎么了，显然还不知道他第一天就把表盘撬了，倒出了后面的定位器。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双向辜负。
但他还是接了。都这样了，有什么用什么吧。
表盘上有日期，距离他昏迷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四小时。也就是说，他昏睡了整整一天。安眠药下得真足，也不怕给他喂死了。
许枕潮一个人在脑子里唱双簧。不一会儿，房门又被推开，洛意端着一个白瓷餐盘进来，菜色荤素都有，米饭堆得高高的。
卖相意外还不错。
他正琢磨这样子怎么吃饭，洛意拉了张椅子在床边落座，用勺子拌了点米饭菜汁，舀着递到他嘴边。
“……”
“吃啊。”见他不动，洛意皱皱眉。
一顿饭吃得兄友弟恭，前提是忽略他手腕上的手铐。
吃完饭，洛意坐在床边拆刚到的投影仪。不用问，是给他准备的。生理需求满足了，精神需求也没落下。
许枕潮靠在床头看着，懒淡地开口：“你把我关这儿，就是为了让我换个地方当米虫？”
洛意动作顿了一下。
“你最近太忙了，项目的事、家里的事、朋友的事，所有人都找你。我想让你歇几天，跟你安静地说说话。”他把电源线按进插孔里，长按了投影仪的电源键，冷白光亮起来，“你在这住着，什么都别管。我照顾你。”
“那你把我铐起来干什么？”
“你会跑。”
许枕潮觉得鸡同鸭讲，“你不拷我，我跑什么？”
洛意于是抬起眼看他，纯黑的瞳孔，没表情的时候，像两枚无机质的石头，“不拷你一定会跑，你闲不住，你在同一间屋子待不过三天。”
“……”
讨厌，被你看透了。
许枕潮别开脸，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那你说吧，想跟我聊什么？”
洛意低垂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习惯性的抿唇，那枚酒窝消失了。投影仪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清秀的脸分割成几个明暗不一的色块。
投影仪正在加载网络。他看了许枕潮几秒，大概是觉得已经这样了，此人逃不出手掌心，于是他站起来，走出卧室，把自己的书包拿了进来，在夹层里拿出一小张纸。
他递给许枕潮。
“我精神有问题，一直在吃药。一开始是PTSD，后来演化得比较复杂。当然，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定期吃药就能稳定。除了失眠，我几乎没有别的症状。”
没有别的症状？
知道他偷拍、装定位器那些事的许枕潮：“……”
“怎么了？”洛意还问。
许枕潮低头捏了下眉心，说：“没怎么。”
他接过病历。灯被关了，投影仪的光线是惨白的。
可能是因为看不真切，洛意觉得他的表情平静得有点散漫。
“哥，你不说点别的吗？”
“说什么？我都猜到了。”
“……什么？”
“你都把我关这儿了，你觉得我会怎么想？我不猜你有精神问题，难道猜这是你的爱好？那更恐怖吧，我还不想把你当成犯罪分子。”许枕潮用一只手抖开病历，就着微薄的冷光垂眸扫视上面的文字，懒得搭理这话。
洛意：“……”
也对。
看完了，许枕潮把病历还给他，坐起来，屈起一条腿。
“行，我知道了。那你把我关在这儿是干什么？”
就这么点事，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洛意也不意外，好像知道他会是这种态度，把病历叠了两叠，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挨着床边坐下，微冷的掌心握住了许枕潮垂在边沿的左手。
“哥。”
他侧着脸，神情很认真。纯黑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扩散，像大自然纪录片里那种盯住了猎物的兽类，安静、专注，带着某种不被察觉的偏执。
“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我要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的关系不会变。你永远不会推开我，不会丢下我。”
空调开得低，他的体温寒凉，覆在许枕潮的手背上，像某种冷血动物，安静地贴着，等一个回应。
许枕潮跟他对视，微微挑眉：“我答应你，你就把我松开？”
“对。”
“那我要是骗你呢？”
洛意轻轻地、缓缓地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
许枕潮以为他会说“找你算账”，或者“你死定了”，或者“把你抓回来”之类的狠话。
但洛意只是笑了两秒，嘴唇又压下去，一派认真，正经到好像在念什么科学理论。
“你不会的。”他说，“你可能没意识到，在这种承诺上，你从来不开玩笑。要么不答应，一旦答应，就一定会做到。”
洛意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磨蹭他的手背，指腹缓慢地描摹着骨骼的轮廓，好像在眷恋他的体温。投影仪的光在墙上无声地切换着画面，一帧一帧跳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床边的地板上。
“许枕潮，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莫名被发好人卡的许枕潮：“……”
谢谢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嫌疑人洛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