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海底见月

11、兄弟双排 换平时许枕

　　两分钟后，兄弟俩并排挤在电脑桌前。

　　许枕潮替洛意下好APP，给他讲各个按键的作用：“这是移动，这是攻击，食指放这儿——对，轻按就行，不用使劲。”

　　声线比平时低哑一点，在很近的距离里响起来，像在咬着耳朵念情书。

　　洛意对游戏不感兴趣——家里倒是不管这些，但许枕潮听老妈提过一嘴，说他其实不是没玩过，就是玩过几次，觉得没意思，就不碰了。他除了看书，唯一的消遣大概是折腾机械制品，拆了装，装了拆，一个人能闷头玩一下午。

　　许枕潮不知道他今晚怎么忽然有了这种雅兴，不过既然想玩，那就玩呗。游戏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拿来打发时间的。

　　“哟，小意。”游睿明在队友频道里喊了一声，像逮着了个稀罕物件，“难得啊！等会儿跟紧，游哥带你起飞。”

　　洛意捧着手机，指腹在那几个键上滑了滑，抽空回了一句：“飞去哪儿？”
　　游睿明：“……呃，不是真飞，算了不重要。你记住一件事，听我指挥，寸步不离。”
　　“寸步不离？”洛意眉头微微皱起来，“那我现在打车去你家？”
　　“……”

　　游睿明闭嘴了。

　　许枕潮开着麦，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教了洛意大概的操作，让洛意自己打几把训练场熟悉一下，跟游睿明先开了一局。

　　洛意自己玩了一会儿，指关节有点累，放下来休息，目光打量着他哥的卧室。

　　许枕潮的卧室称不上整洁，因为分区太多，甚至显得拥挤。
　　三楼唯二的两间卧室都很宽敞，这一间被划分了好几个功能区域。电脑桌靠着落地窗，全套电竞设备摆开，屏幕和键盘的光缭乱地映在玻璃上；墙角立着半人高的置物柜，奖杯和奖状按年份分类码齐，最上面一格还搁着几个许枕潮高三那年心血来潮收的模型，落了薄薄一层灰；靠近窗边的位置用轻质隔断圈出一小块观影区，巨大的幕布垂在墙上，旁边的投影仪静悄悄黑着。
　　这间卧室里的大多数东西都是许枕潮自己挑的、自己装的，跟家里其他房间那种统一风格截然不同。单从这些娱乐设施就能看出来，许枕潮是个从来不亏待自己的人——想要什么就去弄，用完随手一扔也心安理得。

　　第一局游戏开得并不顺利。

　　洛意学东西很快，但这种团队游戏，操作慢一拍就免不了被骂。匹配到的队友里有个ID全是符号的，从选人阶段就开始在频道里打字，速度飞快，一句接一句，像在发泄什么。

　　洛意没太在意，他还在适应当前界面的布局，注意力全放在屏幕上那几个需要他操作的按钮上。

　　第一波团战洛意没跟上。他反应慢了半拍，技能放空了一个，团战输了，对面推掉了中路一塔。那个符号ID立刻在公共频道刷了一行字：

　　【辅助会不会玩？挂机算了。】

　　洛意看到了，没有回。

　　游睿明在队伍语音里“啧”了一声，开了麦：“人家新手，你急什么？”

　　对面打字回得更快了：【新手来排位？找骂？】

　　“我就喜欢带新手，你管得着？”游睿明的嗓门也上来了，“好好打你的，输不了。”

　　那符号ID没再说话，但第二波团战的时候，洛意又一次没跟上节奏。这次更糟，他的技能放晚了半秒，自己还吃了一个控制，原地罚站了两秒，被对面集火秒掉。屏幕上跳出击杀提示，灰色的，刺眼。

　　那符号ID终于炸了，在公共频道打了一长串，全在骂辅助，夹杂着几个被系统屏蔽的星号，其中一句指名道姓地连上了许枕潮的中单ID：p
　　【中单也是废物，带这种狗屁新手来坑人？】

　　许枕潮数据是全场最好看的，被骂了也不在意，没开麦回怼，怕影响洛意情绪。

　　但洛意好像没办法忽略，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来，点开自己的麦克风：“刚刚是我失误，我哥——”

　　话没说完，麦克风被掐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屏幕上，许枕潮替他点掉那个听筒标识，把自己的耳机摘下来，挂在脖颈，微微侧着脸：“不用争辩，打游戏就这样，骂来骂去的，你一开口，对面反而说得更难听。”

　　他没说的是，换做平时，他已经优美问候对面祖宗十八代了。

　　“……”

　　洛意张了一下嘴，又闭上。

　　他的角色还在泉水里，复活倒计时已经走完了，他没有动。耳机里游睿明在跟对面互怼，声音隔着一层电流，嗡嗡的，听不太真切。屏幕上那些飞快刷过的字在他眼前叠在一起，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

　　“……你们打吧，我还不太会，再去玩几局训练场。”他说得很轻，脸上神情很淡，看不出什么表情。

　　许枕潮看他几秒，没看出什么异常，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事，游戏而已，别往心里去。那你自己玩，我跟姓游的打几局。”

　　电竞桌是单人长度，坐两人有些拥挤，反正也不打，洛意去沙发上坐着。

　　窗外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洛意安静地打训练场，一局接一局，输输赢赢。他感觉到自己对节奏的把控在上升，熟练度在爬坡，但没有停。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练到什么程度才算够。或许根本没有终点。
　　就像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追在许枕潮身后，到底是为了什么。

　　反反复复地重复同一件事是没有趣味的，像做题，枯燥地、机械地把某些操作磨进肢体记忆。他打了一个多小时，正要开下一局，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

　　王全：【三天了，你还没考虑好？我的耐心有限。咱俩可以谈谈价码，装死不是好主意。】
　　后面附了一张截图，是王全跟许枕潮的聊天页面。洛意看到头像就认出来了，不用看备注。

　　考虑好了。
　　有钱，不给。

　　洛意不喜欢受人摆布。从前给王全钱，是因为他需要监护人签字，那样最简单。但如果现在还给，简单的事就会变复杂。
　　何况他心里清楚，有些事瞒不了一辈子。他应该向许枕潮坦白。他只是病了，又没杀人放火。王全的出现，只是把那件他刻意忽略的事，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

　　他看了几秒那条消息，没回。切回游戏页面，又开了一局。

　　那一瞬间洛意觉得自己像一列火车，呼啸着往前，前面两条轨道，一条叫“说”，一条叫“不说”，他不知道选哪条才是对的，但他没法减速。
　　还有个秃头一直在后面推他。

　　他就这样茫然地驶向岔路，等着命运逼他做出选择。

　　许枕潮没开麦，室内沉在一片柔和的静谧里，只有偶尔椅子滑动的骨碌声。

　　或许是这种气氛让人安心，洛意打着打着，靠在沙发里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时卧室有点陌生——灯关了，只有床头一盏还亮着，光线朦胧地圈出一小片椭圆。他脑袋下多了个枕头，应该是许枕潮塞的，腰间搭了一条很薄的毯子。

　　许枕潮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侧向他的方向，一条长腿伸出去，抵着地板，坐姿歪斜，透着一种松弛的散漫。他换了单边蓝牙耳机，白色尾端压着耳软骨，冷光映着他的侧脸，昏黄的光线里，能看到他嘴唇稍微勾着，那是他专注时抿出的线条。

　　整间卧室沉在梦里，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洛意在沙发里翻了个身，幅度很小，但许枕潮还是注意到了。电竞椅骨碌滑过来，许枕潮一边操作屏幕上的游戏人物一边侧过头问他：“醒了？睡得难受吗？要不要去床上躺着？”

　　洛意有点出神，盯着他哥的侧脸发呆。

　　“哥。”他忽地开口，嗓音低低的。

　　许枕潮低着头操作人物，分心应了一声：“嗯？”

　　大概是此刻的气氛太柔软，他生出一些可以放肆的错觉，忍不住说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你能不能一直在我身边，别搬出去。”

　　“……我没说要搬。”像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感到意外，许枕潮抿起唇，喉咙里滑出一声很低的笑，“湘君女士开玩笑的，你想多了。”

　　洛意黝黑的眼眸里落了几道光，照出一些不依不饶的东西：“我是说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许枕潮没搭腔。这话说得太远了，虚无缥缈，他不会在这种话题里给承诺。

　　“……”

　　洛意便不再问了，再问下去，许枕潮也不会正面回答。他蜷缩在沙发里，睁着眼睛盯着墙壁上的影子发呆，像在走神，又像在思考。

　　许枕潮打完一局再看过去，洛意又睡着了，怀里抱着个鼓鼓的暖橘色抱枕，比肩头还宽，胳膊交叠着搂住，像在抱什么很珍重的东西，清瘦的下颌线微陷进抱枕边缘，压出一道V形的弧度。

　　时间在流逝，三秒？十秒？或许半分钟。
　　随即许枕潮收回目光，在公共频道打了一行字，说上个厕所。消息发出去，他从椅子里起身，走到沙发前，蹲下去。

　　“洛意？”

　　洛意睡着了也皱眉，白皙的脸颊被床头灯的阴影分成两半，暗处的那一半显得格外冷漠，像只鬼气森森的幽灵。

　　许枕潮试着推一下洛意的肩骨——动作很轻，说是推，不如说是搭。见洛意没反应，他手伸出去，有点不熟练地把人抱了起来。
　　悬空的瞬间，洛意更深地拧起眉，但没醒，只是往他的方向侧了一点，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怀里的重量说不上轻，毕竟洛意是个骨架健全的青春期男生。却也说不上重，掂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一具比预想中缺了点重量的躯壳。

　　许枕潮把洛意放到床上，拨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