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发疯》海底见月

10、小许命苦 忙

　　洛意把几条消息看完，神色还是淡淡的。

　　他习惯性地往上划了一下。聊天记录一路倒退，滑到今年四月，转账记录就是从那里断掉的——他四月成年，从那之后可以自己开药了，不再需要监护人经手。
　　之后的对话框里，便只剩下王全单方面的嘘寒问暖：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学习别太累，有空回南城来住几天，措辞热络，他很少回应，偶尔一个“嗯”字打过去。
　　他看腻了那张谄媚嘴脸底下藏着的东西。钱他有，给不给，看心情。

　　今年六月，王全终于回过味来了。温情路子走不通，改走威胁。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喜欢黏着许枕潮，刀尖便往他最软的那块肉上扎。

　　一纸病历其实威胁不到他。

　　这件事捅出去，许家人只会加倍对他好——苏湘君会心疼，许正平会沉默，连张妈都会多做几顿他爱吃的菜。他知道。王全如果有脑子，应该也知道。

　　真正能威胁到他的，是别的事。

　　找人跟踪许枕潮，花钱购买许枕潮的行踪，在腕表里安装定位器，变态似的把他哥的生活照贴满墙……桩桩件件，单独拎出来都够难看的。
　　病情要是曝光，这些东西便拔出萝卜带出泥。
　　许枕潮不一定抵触他，但一定会跟他保持距离，兄弟俩中间会有一道看不见的线，不可逾越，无法靠近。

　　他恐惧着这样的结果。

　　而这三年里，他每一次去医院复查，几乎都是王全签的字。作为监护人，王全有知情权，也就是说，如果他问到了，医生有义务把两人的对话完整告知。他不知道王全究竟知道了多少——是只知道病历上那几行诊断，还是连那些更深的、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东西。
　　他的秘密，很可能被王全一并被摊开在许枕潮面前。

　　房间里一片静默，窗外有隐约的蛙鸣，断断续续的，藏在夜色深处。

　　洛意在椅子里坐了很久，还是切出了对话框，没回。

　　-

　　从南城回来，那个校企联合项目也即将步入正轨。两位学姐负责技术板块，许枕潮管各方对接和洽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手机里攒的未接来电都懒得回。

　　这天难得能歇口气，他坐在车里，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拨通了游睿明的电话。

　　游睿明那边应该在打游戏，接起来先喂了一声，背景音里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那个王全，去年七月从前妻那儿搬出来了，目前住朋友家，没工作，没稳定收入。无不良嗜好，但喜欢刷直播，是几个女主播的大哥，每个月砸进去的钱不少于十万，没查出是哪儿来的。”

　　许枕潮没插话，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另外还有几件小事。”游睿明顿了一下，语气收了收，“三年前，洛意向信托公司申请过一笔额外的大病医疗支出，资金汇入账户是南城第七医院。南城七院你知道吧？当地最著名的三甲精神病专科医院。”

　　这句话在听筒里穿梭，把两边的空气都压得静了几秒。

　　“还有，”游睿明接着说，“我又查了下洛意他姑姑。这女人也挺有意思——洛意在她家那半年，她大部分时间在外地跑业务，对洛意的事很少过问。那半年班级家长会、各种签名，都是王全出面的。但要真说她完全不在乎洛意……我感觉不是，不然她不会义无反顾把一个孤儿接回家。只能说手心手背还是不一样，可能她的精力只够爱两个亲生女儿。”

　　许枕潮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车窗外。路边绿化带里郁金香开了大半，红红黄黄的一片，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

　　他静了一会儿，手腕上还戴着那枚蓝黑腕表，随着敲打的动作在腕骨的凹陷处滑动。

　　半晌，他开口：“知道了。替我保密，别往外说。”

　　游睿明在那头应了一声，语气带着笑意，又比平时正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数。洛意那小孩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真要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不知道许枕潮具体在查什么，但能看出这些信息的中心主人公是洛意。

　　虽然他总说许枕潮没有哥德，没有当哥哥的样子，可许枕潮是个有数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查这些，出发点肯定是为洛意好。

　　许枕潮说了句“行”，把电话挂了。

　　手机扔回副驾，许枕潮望着那片郁金香出了会儿神——如果说三年前就申请过医疗支出，那很可能洛意一直有心理问题，只是没说，家里也没人看出异样。

　　一直没被察觉……要么说明洛意病情不重，要么说明，他刻意不想让人知道。

　　许枕潮判断不出是哪一种。

　　-

　　下午，许枕潮去了一趟海城新开发区。

　　这一块儿正建新商圈，地铁还没拉过来，离市中心远，多少显得偏僻。地图上扎堆蹲着几个工业公司，导师塞给他的那个联合项目，总部就在这儿。

　　许枕潮这段时间天天来，柏油路都快踩出印子了。车子在工业区绕了两圈，停在一个新小区前面。

　　房屋中介早早在门口等着，见他车露头，眼睛一亮，殷切地迎上来指挥他靠边停。

　　“许先生，停这儿就行，对对对……”

　　中介姓刘，二十出头，自称小刘，热情过头但不惹人烦。见许枕潮下车，他立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瓶冰镇绿茶递过去：“辛苦了，这大热的天，喝点东西。”

　　两人边走边寒暄，小刘指着周围介绍：“这边是新小区，去年刚建成的，人少，清静，但该有的都有。一公里内就有商场，发展得不错，衣食住行都方便……”

　　许枕潮是来替林倩和容姐看房的。

　　这个项目不大，公司配了宿舍，但新公司嘛，配套跟不上。林倩住了半个月，今天停水明天停电——海城七月，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没水没电简直要命。忍了半个月实在忍不了了，跟公司商量把住宿折成补贴，跟容姐两人自掏腰包，在附近合租个价格合适的公寓。

　　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房租便宜，平摊下来没多少，生活质量提升不止一星半点。

　　项目前期最忙，仪器要盯着，手要上手，林倩和容姐抽不开身，这种跑腿的琐事许枕潮就包圆了。

　　林倩很感动，说这周四请他做胃部spa，许枕潮都懒得问——估计那位理疗师父叫KFC。

　　小刘年轻，有点青涩，但做事厚道。一下午带他看遍了周边价位合适的公寓，一开始还用些话术，后面看出他不爱听废话，便捡重点说，优缺点列得明明白白。许枕潮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许大少爷挑剔，跑了一下午，说实话一套能看上的都没有。看到后面他自动关闭了审美，变成无情的看房机器，只要符合要求的就拍照发群里，让姐姐们自己挑。容姐工作时间不看手机，群里只有林倩偶尔回几句。

　　许枕潮：【图片】【图片】【图片】
　　林倩：【这套行，小许辛苦了。】

　　小许不辛苦，命苦。

　　日头西斜，饭点将至，小区外支起了几个夜宵摊，调料的香气飘来老远。

　　许枕潮走出小区，回头对小刘说：“不用送了，今天辛苦了，晚上我问她们想租哪个，明天上午给你答复。”

　　“行，哥，这是我名片，以后您朋友们再有需要，随时找我，我手里房源最齐。”小刘递过来一张纸质名片，上面印着公司logo和个人联系方式。

　　许枕潮点点头，随手揣进外套口袋。上车后发了个红包，不多，几百块，算是跑了一天的辛苦费。

　　这几天早出晚归，赶不上饭点是常事。家里不等他，张妈会额外做点简餐搁冰箱里，倒也不至于饿着。

　　今天许枕潮进门的时候，家里刚撂下碗筷，张妈还在收拾餐桌。玄关的灯开着，暖黄的一小片光，把挂衣架的影子投在地砖上。

　　“枕潮？今天这么早呀？吃饭没有？”

　　许枕潮把外套挂在架子上，扫了一眼客厅：“不吃了，我妈他们呢？”

　　“刚吃完，散步去了。”

　　“那洛意呢？”

　　“说出门买东西，应该快回来了。”

　　许枕潮“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挽着袖子洗手，又打开冰箱倒了半杯冰果汁，端着上楼。

　　他上去大概十分钟。智能锁滴答一声，洛意从外面进来，食指挂着个小塑料袋，袋口扎紧，看不出装了些什么。

　　张妈擦着桌子，回头瞥一眼：“哟，你们兄弟俩，今天前后脚啊。”

　　洛意正弯着腰拆鞋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语气和平时无异，但尾音往上走了一点点：“……我哥回来了？”

　　“回来了，刚上楼。你早进门十分钟，说不定能跟他碰一面。”

　　洛意低头换鞋，动作比平时快，运动鞋往鞋柜里搁的时候歪了一点点，没对齐。

　　张妈洗了把手，见他闷头要往楼上走，连忙叫住：“哎小意，等等——”她从挂衣架上取下那件外套，抖了两下，“你哥那人丢三落四的，把外套给他带上去。”

　　话音还没落地，一张薄薄的名片从口袋抖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张妈弯腰捡起那张名片，翻了一面，念出声：“刘……房屋经纪人？哦，卖房子的。”她也没多瞧，随手塞回外套口袋。

　　洛意抱着外套上楼，“房屋经纪人”五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念咒似的，念得他脑子都空了。

　　他抬手敲门，节奏比平时慢一点，好像被纷乱的思绪拖了一把。

　　门开了。许枕潮换了件短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才靠着床头看手机。

　　洛意把外套递过去：“你外套没拿，张妈让我带给你。”

　　“哦，谢谢。”许枕潮随手接过。

　　“哥——”

　　“嗯？”

　　洛意顿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你吃饭了吗？今天累不累？
　　还有……你看房子干什么？
　　他不知道。

　　“没事。”

　　房门在面前合上了，咔哒一声。

　　这个家里没有秘密。当晚，散步回来的苏湘君和许正平就知道了这事。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苏湘君端着碗喝粥，跟洛意闲聊了几句学校的事，然后话头一转，忽然想起什么，聊到了他身上。

　　“枕潮，张妈说你在看房子？”湘君女士是慈母，有慈母的通病，喜欢子孙满堂，一畅想自己当奶奶就聊美了，“说起来，也是时候给你准备这些了。你以后大概率在京市发展，房子最好买两套，京市一套海城一套，偶尔回来看我们，得有地方住。要是交女朋友，妈妈就再给你买一套，面积更大，要考虑一家三口的可能性……”

　　许枕潮吃完一个鸡蛋，湘君女士已经畅想到四世同堂了。

　　他也不反驳，慢悠悠夹了根油条：“交一个女朋友就买一套房子？这么好？”

　　苏湘君美滋滋的：“妈妈给你花钱，应该的。要是怀小孩了，妈妈再买一套！”

　　许枕潮：“那我交两个女朋友是不是买两套？”
　　苏湘君：“……那叫脚踏两条船。”

　　许枕潮：“哦，那我可以直接找个怀双胞胎的女生交往吧？没有道德风险，还可以一下得三套房子。”
　　许正平：“……”

　　许枕潮：“妈我觉得……”

　　苏湘君：“滚。”
　　许枕潮：“好嘞。”

　　洛意跟着几人笑，酒窝浅浅地露出来，随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笑意慢慢淡下去，低头喝粥了。

　　-

　　晚十点，许枕潮戴上耳机，跟二三好友共开黑之。

　　忙了小半个月，总算得闲。技术问题轮不到他一个大二生给意见，把手头的事清干净，后面便只需要偶尔跟进就行。

　　今晚难得有空，游睿明说要酣战至天明，他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点游戏之前，他习惯性地摁亮手机，看到洛意十几分钟前发来两条新消息。

　　是一个三座沙发的链接，某家居品牌的，灰蓝色，线条利落。

　　洛意：【哥，你看看这个你喜不喜欢，我送你。】

　　许枕潮有点意外，拿起手机回复，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送我这个干嘛？】

　　那边回得很快，像是一直等着。
　　洛意：【放到你的新房子里。】

　　新房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

　　许枕潮哂然：【买新房的话，高级的设计团队会包软装，你不用操心这个。】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会儿，消失了。又显示输入，又消失，反反复复将近三分钟。

　　许枕潮没等到下文，放下手机，开了一局游戏。

　　洛意：【你搬出去住，可以给我留一间卧室吗？】
　　洛意撤回一条消息。

　　撤回太快了，这条消息许枕潮没看到。

　　如果许枕潮没戴耳机，或许能听到这条消息后不久，隔壁门打开了，脚步声去了露台。

　　洛意只有在失眠的时候才会去露台——他在许家呆了三年，这个毛病已经很少犯了。

　　半小时后，洛意从露台回来。
　　又过半小时，洛意敲响了许枕潮的房门。

　　许枕潮刚好结束一局，摘了耳机，靠在椅子里活动手指，听见声音顿了一下，让游睿明先打一局，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洛意穿着家居服站在外面，单薄的一小片影子。

　　“有事？”许枕潮一愣。

　　洛意好像刚洗过澡，脸颊泛着一种刚过水的白净，睫毛湿漉漉的，肩头搭着条长毛巾，一边说话一边拽着毛巾擦了一下发梢：“哦……我来看你睡了没。我刚刚去露台待了一会儿，外面下好大的雨。”

　　露台的感应伸缩天幕已经自动支了起来，雨水沿着边缘滴滴答答地滑落，在露台地面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许枕潮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靠着门框，声音里还带着点刚打完游戏没散尽的懒散：“是下很大。这么晚了还不睡？睡不着？”

　　“……嗯。”洛意垂着眼，乌黑的睫毛遮住大半瞳孔，“白天睡了午觉，这个点不困。”

　　许枕潮稍微偏头看他：“要不要喝杯牛奶？我下楼给你热。”

　　“……”洛意手指蜷了一下，像被这句话推了一把，抿抿干涩的唇，又飞快舔了一下，终于抬起睫毛，“我能跟你，一起打游戏吗？”

　　“啊？”
　　许枕潮怀疑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