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之日》默屿

17、葬礼（二）

　　也许是这个厅里本来就冷，李明曦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在此之前，她压根不觉得吴金丽会有勇气出现在这里。吴金丽和吴淑芬，两个人虽然同姓，但仅从外表看就天差地别。

　　吴淑芬是一副被生活折的蹉跎模样，而吴金丽，虽然穿得很素，但耳朵上那款红灿灿的耳环格外扎眼，仿佛是故意戴了这么一对耳环来膈应人似的。

　　她面无表情地指挥身后几个人把花圈摆到该摆的位置上去，又走到遗体前鞠躬，再就走到了几位遗属面前。

　　李明曦没来得及离开，准确地说，也不是来不及，而是她不想离开，这种画面不是在哪里都看得到的。

　　“你来干什么？”吴淑芬嫌恶地看着吴金丽。

　　也许她对吴金丽和钱贸仲的事情有耳闻，不然不会是这副难看的表情。

　　周静也品出了这其中的异样。

　　“姐，出这什么大的事，我能不过来看看吗？”吴金丽露出难过的表情，“当初花溪茶楼还有隔壁那几家店刚开的时候，钱副队没少给我们出头，没有他也就没有我们这几家店的今天啊，他是人民公仆。”

　　吴淑芬克制着愤怒，低声说道：“他是不是人民公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不欢迎你。”

　　“你这怎么说话的哟，”老太太在一旁开始了大嗓门，“这丽城跟贸仲接触过的谁不念他的好，人家吴老板能力强，受过照顾，现在来看贸仲，你在这里瞎说些什么？”

　　“妈——”

　　“我不是你妈，你别瞎叫！”老太太耍脾气。

　　“吴阿姨，”一直跪着的钱楚突然站了起来，他个子比吴淑芬和吴金丽都高一点，“追悼会十一点开始，你们先去外面等吧。”

　　吴金丽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而吴淑芬也在此刻红了眼眶。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我。”吴金丽撂下一句话，就带着其他人出去了。

　　李明曦见状跟周静打了声招呼，也跑了出来。

　　出了大厅门，她看见吴金丽已经和几个人在角落处聊天，她想了想，朝她所在的地方走过去。

　　吴金丽冲李明曦笑了笑，说道：“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啊，你跟钱副队很熟吗？”

　　“只是认识，他帮过我的忙，所以我过来吊唁。”李明曦还是之前那套说辞。

　　“是吗？”吴金丽说完跟其他人说了句不好意思，拉着李明曦到了更加角落处的地方说话。

　　李明曦看得出来，她一点也不为钱贸仲的死而难过，反而脸上有一种难得一见的轻松感。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人还怪上道的。”吴金丽说。

　　李明曦感觉这话有些阴阳怪气，不过也不好说什么。

　　“我刚刚看吴阿姨好像对你语气不太好，你惹她生气了？”时间紧，任务重，李明曦没时间拐弯抹角。

　　“你这孩子，说话倒是直接得很，”吴金丽语气包含一些戏谑的意味，她环顾四周，压低了嗓门道：“不是生气，而是她觉得我和她老公有一腿。”

　　“啊？”李明曦故作吃惊。

　　“你很惊讶？”吴金丽笑。

　　李明曦确实惊讶，但她惊讶的和吴金丽以为的不一样，她惊讶的是吴金丽居然就这么把这件事说出来。

　　“你……和钱副队长……你就不怕吴阿姨她……”

　　“怕什么？”吴金丽微微喘了口气，“她不会为了这种传闻在今天跟我撕破脸皮，人都死了，还是要留个好名声的，是不是？”

　　“如果是假的，你为什么不跟她解释呢？”李明曦顺着吴金丽的话往下说。

　　“我也没说是假的啊。”吴金丽微笑。

　　李明曦噎住。

　　吴金丽从李明曦一会儿一变的表情上找到了快感，她继续说：“哎，人死如灯灭，我看她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吴阿姨，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过分吗？你这是小……”

　　“小什么？小三？你还是太小了，什么小三小四的，明明是男人的错，为什么不好听的称呼都在女人身上？”吴金丽笑了一声，“钱贸仲这个人不是好东西，他这几年没少吃没少拿，还把他儿子送到我们店里来吃喝，任由他胡作非为。你
　　以为他老婆一点都不知道？她不过也是在享用这些便利罢了。”

　　李明曦无话可说。

　　“你看看，他那个儿子，以前从来不叫我吴阿姨，他爸死了，知道自己没靠山了，就开始叫我吴阿姨了，多现实啊，这一家人不愧是一家人。”

　　李明曦的心里涌上来一股非常复杂的感觉，她无法说这一切都是吴金丽的错，但是她也不是完全无辜的。

　　“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李明曦不想掺和这件事，她觉得还是把注意力转回寻找那些人比较好。

　　“是啊，是跟你没关系。不过，你不会认为钱贸仲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你吧？”吴金丽说。

　　李明曦吃了一惊，她瞥了一眼吴金丽，问：“你说什么？”

　　“我说钱贸仲其实跟我提起过你，他说一中有个女学生，最近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他还说前段时间那个死掉的女孩，在我这里当过临时工。这些事本来我都没串起来过，但是你们来的那天，突然问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就串起来了——”

　　吴金丽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她转换话题道：“不跟你说了，有熟人来了，先走了。”

　　李明曦还没来得及说话，吴金丽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她回头一看，才发现又来了一群人，那领头的人穿着一身黑色西服，李明曦觉得他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而跟他一起的那几个人，李明曦没见过，不过在这些人末尾有一个人，李明曦一眼认了出来……

　　她不由得倒吸了口气。

　　那人不是别人，就是屡次出现在照片中，和钱贸仲有往来那个面相凶恶的男人，同样也是去朱筠家的那个人。

　　他跟这些人一起？难道在这些人中间，有跟朱筠的死有关的人？

　　李明曦竭力保持着冷静，那些人一来，便有不少人凑了上去问好，连吴金丽也去了，可见那帮人在社会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但那些人也没多做停留，而是直接进了青竹厅，不一会儿，青竹厅里再次传来悲怆的哭声。

　　李明曦刚想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又被人拦住了，这回是学校教导主任。

　　“李明曦？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教导主任一脸惊讶。

　　“我过来吊唁。”李明曦急着想进青竹厅看看。

　　“你跟钱副队很熟吗？你家里人呢？他们在哪儿？”教导主任连环问。

　　李明曦急忙回道：“主任，我家里人没来，我一个人来的。”

　　“哦，”教导主任依旧没有让李明曦走的意思，“快期中考了，你这应该好好学习啊，怎么还跑到这种场合来？哎呦，你爸妈也是，等我跟你们班主任说说，这不是个事，这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来呢？”

　　“好的，主任，我待会儿回去了就学，我着急上厕所，能走了吗？”李明曦要急死了。

　　教导主任一听李明曦要上厕所，急忙让开，“好好好，去吧去吧。”

　　李明曦急忙往青竹厅跑了过去，但还没等他进门，那一行人就已经出来了，她没刹住，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不好意思。”李明曦说道。

　　“没事。”一双粗厚的手握住李明曦的肩膀，她感觉到这双手有一股野蛮的力量。

　　李明曦抬头一看，不由得浑身一颤，在她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面相凶恶的男人。他那张崎岖的脸带着微微的笑意，仿佛早就对李明曦的一切了如指掌一样。

　　“怎么，看我这张脸吓着啦？”男人保持着微笑。

　　李明曦生出一股恶寒，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张脸，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早已经认识她，因为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知道她的痕迹。

　　但或许这一切都是他装的。

　　“你那张脸谁看了谁吓着。”男人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别为难小孩子了，她又不是故意撞你
　　的。”

　　这个男人面无表情，但儒雅干净，看起来比这个凶恶的男人更随和。

　　李明曦认出了他，他就是刚刚进门前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凶恶男放开了李明曦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张总，这是她撞的我啊，一个女娃，力气真不小。”

　　凶恶男的目光颇带玩味性质。

　　“走吧，别给人添麻烦了。”张总拍了拍凶恶男的肩膀。

　　“知道了。”凶恶男瞥了李明曦一眼，几大步走下了台阶。

　　那行人在李明曦眼前鱼贯而出，好像都没注意到李明曦的存在。

　　李明曦无法辨别这些人中哪些人和朱筠的死有关系，但那个凶恶男是板上钉钉的。

　　她目送这些人各自钻进了那些停在前坪的车，又目送这些车开出了院子。

　　“你不是去上厕所吗？怎么还在这晃悠啊？”教导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李明曦身后。

　　李明曦回过神来：“我马上去。”

　　她抛下一句话就立马跑去，洗手间人不多，她钻进了隔间，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和便利贴纸，迅速把那些车牌号记了下来。

　　追悼会在11点钟准时开始，仪式没什么特别的，现场除了周静这几个警察外，也没有其他的警察，李明曦猜测他们已经另找了时间进行了追悼仪式。

　　仪式结束后，有不少亲戚朋友上前去安慰吴淑芬，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人群逐渐散去，李明曦见现场人群稀疏，也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出青竹厅的时候，却看见周静走到了吴淑芬面前。

　　吴淑芬跟她交谈了几句，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几个信封，交给了她。

　　李明曦看到那信封封面，不由得浑身一颤，那几个信封是牛皮纸，虽然相似的信封很常见，但看信封的数量，分明就是她寄给钱贸仲的那几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