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宛星

12、雪松 暗恋我就直

　　周四上午，语文课。

　　悦耳的下课铃声响起，依旧没有浇灭陈芳讲课的热情，她颇为淡定地拿起刻着弟子规的木质戒尺，不轻不重地在讲台上敲了敲：“这个知识点还没有讲完，同学们稍安勿躁，我再讲两分钟。”

　　“老师我想上厕所。”李想硬着头皮撒谎，这枯燥的文言文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你上节课的课间干什么去了？”陈芳板着脸瞥了李想一眼，丝毫不为所动，“两分钟就憋不住啦？”

　　这话一出，班里顿时就发出一阵哄笑声。

　　看到陈芳不容置疑的眼神，李想只好低下头，垂头丧气地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本书。

　　唉，语文老师最是无情。

　　“又要拖堂了，这老师基本上每次都要拖堂，都快成一种习惯了。”黎雨晴把书立起来挡住嘴，小声地跟旁边的苏予笙吐槽道。

　　苏予笙的表情很平静，并不觉得这是个多么重要的事：“两分钟而已，老师应该很快就讲完了。”

　　“也就你信，我猜，她一会儿讲完的时候就该打上课铃了。”黎雨晴一脸哀怨地盯着桌子上的那本语文书，忿忿不平道。

　　这时，挂在教室黑板旁边的大喇叭突然出了声：“各位同学，现在我有个事情要全校通报。”

　　通报？

　　是谁受到处分了？

　　苏予笙一听到这个词，脑海里就条件反射地冒出这个想法。

　　“高一三班的程池同学，周一早上见义勇为，把一位突发心脏病的老人及时送到附近的医院就医，因抢救及时，现已脱离生命危险，老人的家属今天特意到学校来表示感谢。”

　　教导主任的语气多了几分自豪，隔着广播都能感觉出他心情的愉悦：“希望全校同学都以程池为榜样，在今后的学习生活中，做一个乐于助人的好学生。”

　　广播结束后，林澈小小的眼睛里是大大的震惊：“池哥，原来你那天说的是真的啊。”

　　程池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昂，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话？”

　　震惊的人不止林澈，班里其他的人也都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原来程池开学那天说的话是真的。

　　苏予笙一开始还觉得他撒谎来着，现在想想，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不可貌相。

　　不能因为程池看上去像个不服管教的刺头，就觉得他说的话都不可信。

　　-

　　大课间，苏予笙被陈芳叫到办公室抱作业，回来的时候正巧看见程池被一个外班的女生堵在教室的后门口。

　　男生身着一席黑衣黑裤，非但不显半分沉闷，反而衬得他的肤色更加白皙，一头黑发略显凌乱，额前的几缕碎发随着和煦的微风轻轻飘逸，眉眼优越却冷淡异常。

　　两人的身高体型差极为明显，站在后门角落，之间的距离又格外近，看上去倒是很般配。

　　苏予笙抬脚准备往教室的前门走去，下一秒，伴随着砰的一声响，前门被人给重重地关上了。

　　被关在门外的男生用力地拍打着门：“喂，哥们，快开门让我进去。我不说你游戏打的菜了，是我菜，我是最弱的小菜鸟行了吧？”

　　“略略略。想的美，你自个儿从后门进来吧。”

　　隔着一道门，光听声音，苏予笙都能想象出里面那个男生一脸得意的样子。

　　苏予笙脚步一停，算了，还是走后门吧。

　　等这两人说完话，她就可以进去了。

　　“程池，这封信是给你的。”

　　女生长发披肩，穿着粉色短袖，淡紫色百褶裙，一双长腿又细又直。

　　是典型的黑长直，软萌妹妹。

　　是大多数男生都喜欢的那种。

　　此刻她正双手拿着一封信小心翼翼地递给面前清瘦高大的少年，脸颊上泛着一抹淡淡的红晕，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娇羞。

　　程池淡淡地低下头瞥了一眼女生手中那封粉红色的信，只看封面就猜出了个大概。

　　被人堵在门口本来就烦，还是送情书这档子事，那就更让人觉得烦躁了。

　　想到这儿，程池的表情冷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紧张扭捏的女生，薄唇微掀：“怎么？喜欢我？”

　　被一语道破心事，女生紧张地攥紧了手中那封信，耳朵都红了，说话也变得有些结巴：“对，我……我喜欢你。”

　　既然被人堵住出不去，程池干脆斜倚靠在身旁的门框上，懒洋洋地瞥了眼前的女生一眼，眼神中没有任何感情，眉宇之间都透着一股淡漠和疏离。

　　“可是，我不怎么喜欢你呢。”

　　知道程池眼光高，也知道这人不好相处，但直接了当地被当面拒绝，女生还是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鼓起勇气对上那双低垂着的漆黑深邃的眸子：“程池同学，虽然你拒绝了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脑海中忽的回忆起程池站在升旗台上自信地脱稿演讲的那一幕，女生的眼神变得坚定了许多：“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沦陷了。”

　　兴许是这句话戳中了程池的笑点，他忽的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笑，撩起眼皮淡淡地看过来：“我长的像沼泽，你看一眼就沦陷了？”

　　他说话的语调懒洋洋的，尾音总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搭配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活像个傲慢矜贵的少爷，让人完全不敢接近。

　　“哎，课代表，你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啊？”

　　刚才那个被同桌赶出来的男生溜到了后门，看到后门那一幕尴尬地挠了挠头，一转过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抱着一大堆作业的苏予笙，快步走了过来。

　　听到课代表这三个字，程池的目光下意识地略过眼前的女生，投向声源所在地。

　　纤细漂亮的小姑娘此刻正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站在不远处的走廊，看上去乖的过分。

　　“苏予笙，我看你这堆作业挺重的，我帮你抱点儿吧。”男生说着，就要伸手去拿。

　　苏予笙拗不过他，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谢谢。

　　看着不远处的那一幕，程池眸色微深，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复杂莫名的情绪。

　　啧。

　　这姑娘比他想象中还要受欢迎。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生被程池冷不丁冒出来的这句话给噎的涨红了脸，依旧不气馁：“程池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会努力改，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我喜欢什么样的？”

　　程池饶有兴趣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就慢悠悠地抬眸看向不远处那抹清丽娇俏的身影，眼含深意，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道：
　　“我喜欢有碎发，扎高马尾，眼睛像小鹿一样清澈澄明的女孩子。”

　　程池这话的音量其实不大，但还是格外清楚地传进了苏予笙的耳朵里，她下意识地抬眸，正巧撞进了少年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炽热而又滚烫。

　　只对视了三秒钟，苏予笙便快速地移开了眼，莫名觉得自己的耳根有些微微发烫。

　　女生的注意力都在程池的身上，完全没有发现他这话里的深意，还在暗自庆幸自己带了发绳，麻溜地从口袋里拿出，便徒手扎了个高马尾。
　　“知道了，既然你喜欢高马尾，那我以后就都把头发扎起来。”

　　这时，悠扬的小提琴声忽的响起，预备铃打响。

　　下节就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那个号称全年级最严的教研组长罗青松，想到那张严肃的脸，苏予笙就打了个寒颤。

　　罗青松罗青松，上他的课可一点儿都不轻松。

　　要是在他的课上迟到那就更不轻松了。

　　苏予笙本来想等他们走了之后再进去的，考虑到迟到的问题，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后门的方向走。

　　“不好意思打扰了，同学，可以麻烦你让一下吗？”

　　说话的语气很礼貌，也很客套，疏离的有些过分。

　　同学？

　　怎么叫他同学？

　　难道这姑娘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应该啊。

　　程池抬眸，一点点对上眼前姑娘那双清澈澄明的小鹿眼，内心深处忽的涌起一阵莫名的燥意，故意学着她刚才说话的语气，态度有点恶劣：“抱歉，同学现在不想让你呢。”

　　程池微微弯腰，凑近苏予笙，语气略显玩味：“课代表，开学都这么久了，你不知道我名字啊？”

　　伴随着少年的靠近，一股清冷的雪松香扑面而来，温润疏朗，像是在夏日烈阳下暴晒之后的被子散发出的那种味道，温暖中又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和疏离。

　　就和程池这个人一样，看上去温和，实则完全看不透他内心里的想法，举手投足间都充斥着一股高傲和淡漠。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的很近，近到苏予笙几乎能清晰地看见少年根根分明的睫毛，他的睫毛漆黑似鸦羽，瞳孔是纯粹的黑，鼻梁高挺，窄窄的双眼皮似乎暗藏汹涌。

　　热气拂耳，程池说的每一个字像是鼓点一般，重重地砸在苏予笙的心上，她略微低下头，避开少年灼热的眼神，借以掩饰内心那抹突如其来的慌乱和无措。

　　“知道，你叫程池。”

　　程池轻挑了一下眉：“所以？”

　　他这个明知故问的表情和这话的意思，在苏予笙理解起来就是，你明知道我叫什么名字，还故意不喊我名字，客套地喊个同学，你什么意思，装不认识我嘛。

　　眼前的这个场景，让苏予笙突然联想到了过年走亲戚时候的景象。

　　一个看上去十分面熟但确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的七大姑或者是八大姨，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完完全全地挡住你的去路，笑嘻嘻地看着你，问你该怎么叫她。

　　一旦回答错了，她就会一脸遗憾地看着苏予笙的妈妈，状若无意地感叹，现在的年轻人读书都变成书呆子了，连人都不会叫了。

　　亦或者是，哎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现在长这么大了，居然不认得我了。

　　紧接着，苏予笙就将迎来亲妈的紧箍咒攻击。

　　予笙，我平时都怎么教你的？见到长辈了要乖乖喊人，老师在学校没教过你要尊重长辈吗？

　　这是你二姨，你不记得了？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喊人呀。

　　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这人年轻得多。

　　姑且可以称他为七八姑八大姨——年轻版。

　　有必要这么斤斤计较吗？

　　苏予笙不理解程池这人清奇的脑回路，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程池，麻烦你让一下，马上就要上课了。”

　　程池慢悠悠地往后退了一步：“行。”

　　作业垒的太高，苏予笙一时没注意看脚下的路，不小心被门槛绊倒，一个趔趄，眼看就要和白色瓷砖来个亲密接触。

　　情急之下，苏予笙条件反射地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离她最近的程池的衣领。

　　准确来说，应该是揪。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近的一根救命稻草。

　　程池眉心忽的一跳，紧接着就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接住了快要摔倒的苏予笙。

　　不是想象中的冰冷白色瓷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

　　清冷疏离的雪松香扑面而来，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屏障将苏予笙和嘈杂的外界隔离开来，莫名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苏予笙抬起头，少年冷白透亮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再往上看，恰好对上那双戏谑的眸子。

　　“暗恋我就直说，我也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

　　程池微微皱眉，似乎在琢磨着该找什么词来形容苏予笙的这种行为，情不自禁地轻啧了一声，好像对这种不礼貌的行为很是苦恼。

　　“倒也不必这么……对我动手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