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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寻生于死 与地下医生 ...

  •   吴有申闻言沉默了一会,似乎介于瞻前顾后和作思想斗争之间。

      “如果是这样,”他沉吟道,“我走进兑七宫的那一刻,桃木剑就被换了?”
      “没错。”胡不归的语气毫无起伏,“因为这是最后一宫。”
      “请问.....是什么意思?”我问。
      “人最开始在中宫,既为镇阵者,也为破阵者。”胡不归解释道,“我不是说过,阵眼可以是任何东西吗?换句话说,布阵的人唯一动过的脑子,就是无论咱最终去的是哪个宫,阵眼都会被换成咱身上的物件儿。”他顿了顿,“有申应该庆幸自己背了桃木剑,不然还不知道要毁的是他的什么呢。”
      吴有申定定地点头,将桃木剑摘了下来,扔在原地。

      最后一枪。

      我收起秦弓。与胡不归说的完全一样,正西方的幻象消失不见。他带着我们向东南方向走去,如同在茫茫宇宙中漫游。
      “还有一步就回原地了,”吴有申此刻笑得简直像胡不归附体,“待会儿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黑吃黑。”

      我们迈出了这一步。下一秒,灯火通明,恍若大梦初醒,身处的仍然是入阵之前的区域。
      这个混乱的街区无知无觉地运作着。

      我稍微缓了缓,看向其余二人:
      胡不归还是忙着心听八方,至于吴有申,他身上的桃木剑回来了。

      “有几个带攻击想法的人在靠近。正东五十米左右两个,东南四十五米左右三个。”几秒钟后,胡不归不动声色地低语道,“恐怕是见咱们不仅没有落入陷阱,还自己回来了,想过来斩草除根。”
      我愣了愣:不能术法灭口,就物理灭口,真不愧是无法之地的法。

      吴有申压低声音问:“能追吗?”
      “再等等。”胡不归若无其事地带着我们往暗巷走,“这里普通人太多了。把他们引过来。”

      我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外套拉链上,随时准备再拔出秦弓。

      我们七拐八弯地走进了没人的死胡同。周围一片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胡不归还是发挥了他的传统艺能,在我们脑子里进行队内语音,说人越来越多,靠得也越来越近。

      所以接下来呢?

      “火拼。”胡不归猛然开口,“开枪吧。”

      没等我作出回应,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架向着我们扫射的无人机。吴有申反应极快,桃木剑分成一模一样的八把,划地成阵,挡住子弹,将我们三人背靠墙壁围在了死胡同之中。
      我戴上目镜,举起秦弓,瞄准无人机,在准星与它重合的瞬间扣下了扳机。
      外面的子弹进不来,里面的子弹却出得去。第一架无人机爆炸后,更多的无人机飞了过来——同时,几个手持武器的人冲进了胡同口。

      胡不归摇起了道铃。
      吴有申立马捂紧耳朵。我拿着秦弓,一时没有能空出来的手,狠狠摔在了墙壁上。胡不归见状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单手捂住我的耳朵,另一只手则继续摇着道铃。

      他的动作幅度太大,我的目镜一下子掉在地上,视野又被姿势限制,只能从低处看到个大概:
      前几个人全是普通人,对心术根本没有招架之力,精神与感官一起崩溃。但后面补充上来的却不一样:面对铃声,他们不但能站稳,甚至还直接加速冲到了我们的面前。

      “不太对!他们不是正常人!”吴有申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边用桃木剑防守枪林弹雨,一边抽空向着胡不归大吼一声。
      胡不归应声停下道铃,顺势松开了我。

      我捡起目镜,向前方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红外成像里,那群人的样子跟正常人类完全不同——只有躯干部分和头部有体温。

      大范围身体改造!

      对方将四肢和脊柱全部换成了机械义体——就算心智已经在术的作用下陷入混乱,只要人还活着,就照样能以身体接管意识继续行动一会。
      在机器面前,心术又吃了瘪。胡不归有些气急败坏地掏出他本不屑于使用的枪来。

      “怎么抢个劫还他妈的这么大架势!”吴有申指挥桃木剑,把其中一人手中的枪打飞出去,又在他换副武器之前将其钉在了墙上,“老胡,我跟无名来就行了,你躲我们后面!”

      我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之前吴有申三令五申嘱咐的话:
      不能让胡不归流一滴血。
      我的想法跟他所言的完全相同,然而不知为何,身体却一直不听使唤,拿着秦弓的手甚至微微颤抖了起来——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尽管目前精神上还算冷静,却也只能说是在冷静地神游而已。
      刚刚在阵中的事物全部是幻象,没有生命,不会流血。因此在炸掉乾六宫中的人时,我并没有在杀谁的实感,开枪开得毫无负担。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无法说服自己向着面前的任何一个人开枪,只能硬着头皮,一枪一个地炸光上空的无人机。

      我真的要动手杀人吗?

      虽然最开始练秦弓时,我多少有点心理准备——早晚有一天,这铁家伙不止会被用来对付鬼祟。但活了二十三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能力杀人,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可以开枪打碎无人机,可以开枪消灭恶鬼,却不能开枪夺走一个有呼吸,有心跳的人的生命。
      哪怕对方想要来夺走我们的生命。

      而生命就像一把沉重的枷锁。

      快动起来,别再管那些枷锁不枷锁的,动起来。

      吴有申的桃木剑再怎么强悍,也干不过一群荷枪实弹的半机械疯子,渐渐开始落入下风。

      快动起来!
      我移开双眼,不去直视,压住自己剧烈的心跳,艰难地尝试将枪口对准面前的人。
      面前的活人。

      背后的胡不归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随后,一只冰冷的手以刚刚的姿势挡住了我的眼睛。
      “谁说心术用不了的?让他们死透不就行了。”胡不归的语气带着轻描淡写式的放松,“无名,有申,别听。”

      在视野被黑暗覆盖的前一秒,我看到吴有申来不及阻止他,张嘴想要骂一句什么,却被道铃声打断了。
      撕心裂肺的道铃声,就算是捂住耳朵也依然穿透力极强。那种声音像是可以被皮肤吸收,被黏膜吸收般——我几乎觉得自己正在开水里呼吸。

      世界在流血。生命居然是如此痛苦的东西。
      为什么想要活着?为什么想要留下自己的生命?为什么想要保全他人的生命?
      就为了这个藏污纳垢的城市?为了脆弱而无望的每个人的人生?为了持久地燃烧这团地狱的业火?
      我可以开枪打碎无人机,可以开枪消灭恶鬼,可以开枪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也可以对自己开枪,不是吗?

      胡不归在我耳边打了个响指。

      我立刻清醒过来,好像终于浮出了深海一样惊慌失措地喘着气,首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我从未想过杀人,也从未想过自杀。
      但刚刚不是这样。
      刚刚到底怎么了?

      巷子里遍地的尸体给了我答案:所有人都举枪自杀了,无一例外。
      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毛骨悚然感再次爬遍了我的全身,渗入每一个细胞,甚至要从骨头中结出冰来:
      对方齐刷刷的自杀行为,是胡不归精神操纵的结果。

      的确。
      脑死亡之后,哪怕是半机械的身体,也很难继续运作。

      吴有申爬起来就给了胡不归一巴掌。他气得全身发抖,这一巴掌打得丝毫没有技巧,简直像一记情绪具象化而成的手刀。

      胡不归无所谓地笑了笑,接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刚刚的术法似乎对他造成了很大的负担。他靠在墙上休息了一会,慢悠悠开口道:“无名不想杀人。”
      “他不想来我来!你他妈从来就没听过指挥是吧!敢用——”吴有申还想再打他第二巴掌,却突然僵了一下,把我跟胡不归向旁边一扫,背后的桃木剑瞬间飞了出去。

      但还是没挡住。

      大概是地上没死透的机械体最后开了一枪——子弹掠过了吴有申的肩膀和胡不归的耳畔。
      同一时间,桃木剑则直接把那人的脑袋戳了个对穿。

      我这才回过神来,赶忙爬起来去扶这两人。万幸吴有申并无大碍,只是被子弹堪堪擦过的皮外伤。胡不归就没这么幸运了:不知是因破碎的弹片还是子弹击裂的砖石所致,他的义眼被打碎,右半边脸上全是血。
      然而被打碎的是义眼,倒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我还想着老狐狸的预言终于不算数了一次。”胡不归坐在墙角里边喘边笑,“没想到在这儿等着我呢!”
      吴有申没接他的话,转过头来安慰我:“别害怕,这群狗日的被我们一锅端了。嘶——怎么感觉这个全身改造的风格,这么眼熟呢?”
      “过来的时候,我读了读他们的心,布阵的人也在里面。”胡不归乐呵呵地说,“居然想用法器材料做义体,真够异想天开的。哎,有申,你说你的桃木剑,安上会不会像虎克船长?”
      “吃药,闭上你的嘴!”
      由于还在生胡不归的气,吴有申好不容易搭理他的语气都低沉了不少。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对不起。”我纠结一番,最终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跟谁道歉呢?”吴有申边包扎,边抬头问我。
      我被他理所当然的问句噎住,心中准备的致歉词一下子烟消云散,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的意思是,他刚刚没敢动手,才间接导致咱三个老弱病残蹲在这儿下大神。”胡不归总算听了次指挥,把药吃了,“但我不懂你的想法了。你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如果我刚刚能开枪的话.....”
      “我们也不想脏了你的手。”吴有申尽可能温和地说,“有些活计能不干就不干。没人怪你。再说地上这堆无人机谁打下来的?你立了大功,怎么还哭丧着脸呢。”
      但我不做,就必须有人替我做。胡不归替我接下了这份残忍,而我却没有能送出的另一份残忍回敬给他。

      “收拾收拾回去吧。”吴有申无奈地扶起胡不归,算是冰释前嫌地轻轻拍了他一巴掌,“我先带你去找个信得过的医生,把你的假眼拿下来。”
      “真他妈的,没逮着狐狸还惹得一身骚。”吴有申边走边低声骂道,“出门之前该看看黄历。”

      有汤齐光的药,胡不归没像上次那样半死不活,但也没比上次好多少。他基本是靠意志力被我跟吴有申轮流拖着行动的,时不时就得休息一会。所幸吴有申熟识的医生离这里不远,我们拐出暗巷之后,没过十分钟,他就告诉我们快到了。

      至于太息街的人——大家看到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只当是帮派火拼的产物,根本见怪不怪。

      绕了几个弯子,吴有申带着我俩敲开了一扇设在建筑背后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几乎不符合这里氛围的女性。面容严肃寡淡,衣着干干净净,留着短发,发尾扎起一个小辫子,看不太出年龄。
      她看看吴有申,又看看我拖着的胡不归,冷冰冰地开口道:“打完架过来找我了?”
      “梁姐,”吴有申赔着笑脸,“我这儿有个兄弟,身体有点毛病。再不处理一下,我怕他当场死了。”
      “那你呢?”女性简短地问。
      吴有申拍拍胸脯:“我皮糙肉厚,再挨两枪都没事。”
      他大概是拍得太狠,牵拉到了肩膀,一下子龇牙咧嘴跟豪气干云并存,笑得挺难看的。

      “有申对她所称的身份,一直是太息街外帮派的小头目。”我的脑中响起自己的声音,“待会儿别说漏嘴。”
      我在心里嗯了一声。

      女性拉开了通往地下室的门,先让我们三个下去,自己再把门关上。我环视着这个小小的黑医院:设施一应齐全,干净倒挺干净,但总有些阴森的气息在内。

      “把人放下吧。”女性的声音冰冷清冽,缺乏感情,“我去换套衣服。”

      我想放下胡不归,但又不敢:他似乎在因失血而轻微地痉挛,一松手怕是真要灰飞烟灭。
      两层衣服其乐融融地黏在我的身上。如果我没穿一身黑,现在应该被他的血搞得像个圣诞老人。

      女性换完了衣服,戴上口罩,出来接替我,把胡不归扔到了手术台上。动作利索又有点粗暴。
      “还清醒着的话,衣服脱一下。”她干脆地对着病人发号施令,“然后躺好别动,先给你消个毒。”

      胡不归倒是乖乖听话,手颤抖着解开衬衫扣子,随后直接将衣服往地上一甩了事。
      他的上半身被脸上流下的血染红了一半,满身符文几乎都成了红底黑字,跟散落在其中的白底黑字分庭抗礼。但这染血的皮肤怎么看都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就好像一部分血液不是顺着重力垂直滑下,而是莫名其妙自动转折了方向,如同被石头分开的水流。

      分流?石头?
      .....不平整?
      我骤然明白了:他的皮肤并非一块光滑的画布——在纹身的掩盖下,存在着一道道平常很难一眼看出的,无色但凹凸不平的疤痕。
      我不自觉地拧紧了眉毛。

      “把他的衣服拿起来!”女性对吴有申一声呵斥,“这么没规矩,活该你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直到死。”
      这人嘴挺毒的。我漫无目的地想,来这里的每个人,她难不成都要骂一顿?

      “怎么死都是死。跟脑袋别在哪儿没多大关系。”手术台上的胡不归冷不丁接上话茬,“苍白的死神迈着同样的步伐,叩响茅屋的柴扉和王宫的殿门。你听没听说过这句话?”
      女性一愣,大概是被气笑了:“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文化。”
      “我没上过学。”胡不归淡淡地笑了笑,又仿佛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受生活所迫的帮派混混般,补充了一句,“有机会还是挺想上几天学的。”

      她用酒精棉将胡不归脸上的血擦干净,又轻轻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睛是义眼?”
      “用来瞄准的。”吴有申大大咧咧地扯谎道,“几年前火拼被打瞎了。梁姐,你把他的义眼拿下来就行,我们廿七帮里有人会修。”

      廿七帮?
      吴有申这帮派名字起得确实不讲究,当时估计是看日子随口瞎编的。胡不归的脸绷了绷,应该是在憋笑。

      “梁姐,请问您具体怎么称呼?”我试图转移胡不归的注意力,开口询问那位女性。
      “梁照。照镜子的照。”她简短地回答了我,接着又对着胡不归忙活起来。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梁照取下了胡不归的义眼,把碎片也清理了个干净。
      “血刚刚才止住。但是创面并不深,甚至还没你肩膀上的一半严重。”她诧异地看着吴有申,“他是基本没有凝血功能吗?”
      吴有申沉重地点点头。

      “让他拖着这样的身体混帮派?”梁照横平竖直的声音稍稍拔高,“还嫌你兄弟死得不够快?”
      “对不住。”吴有申的这句话说得很巧妙:他没有说谎,纯粹是如假包换的真心话,但又确实符合现在的身份和语境,“老胡,咱出发前我刚给你打过包票,不让你流一滴血。现在搞成了这样,我都不知道怎么给自己一个交代。”
      手术台上的胡不归向他摆摆手,示意他放宽心。

      “行了,再观察一会,你们就能收拾收拾滚了。”梁照摘下了橡胶手套和口罩——我一直看着她不施粉黛,清汤挂面的脸。
      这张脸很清秀,却因为表情冷淡而显得不可接近。

      见我一直默不作声,她开口问我:“你这么年轻,看着还挺有教养,怎么也跟着他们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趁早洗手上岸吧。”她叹了声气,“来过我这里的人,现在已经死了一半了。”
      “怎么还能挖我们墙角呢,梁姐。”刚认识不到一小时,胡不归已经从善如流地开始叫姐了,“这小子在我们那儿干得可好了,人机灵,枪又打得准。”

      胡不归就算只剩一口气,跑火车的功底仍然不动不摇,张嘴就是迅速入戏的演技派。梁照狠狠地瞪他一眼:“你不怕死,还想拉着人家去送死吗?”
      “送死?我们一直在死。”胡不归笑道,“每时每刻都在死着。”

      他的语气就像在念一篇长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寻生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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