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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非此非彼 (本章有新 ...

  •   “你猜怎么着,”上升到地面后,胡不归面带小人得志的笑容,抬起右手腕,向我展示他的终端屏幕,“众妙之门果然让有申和老狐狸查了。就在今天凌晨四点。有没有对我开过光的嘴刮目相看啊?”
      “那前辈昨晚睡了多久?”我没头没脑地问。
      胡不归愣了愣,挑起眉毛看着我,半嗔半笑道:“你这重点,哎呦,抓得是越来越不着四六了。”

      他仍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对此,我熟悉得简直要形成习得性无助,自动放弃了追问或辩驳什么:每当话题涉及特定方面时,他总会避重就轻地绕过去不谈,或是将焦点引到对方身上——
      算了。不想了。
      正如尹白露所说,他本人拧巴,那我再怎么想也没用。不如暂且扎扎实实地接纳一切,让他过得多少有点人样子: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就从先带他在食堂吃顿早饭开始吧。

      没成想,雄心壮志安排得挺好,现实却令人哭笑不得:由于路上走得太慢,我们险些没赶上这班地铁,关门前才堪堪挤进了车厢。
      胡不归原本就虚弱得不行,此刻跑了几步路,更是累得够呛。我迅速找了个位置,先把他这个老弱病残按下去,自己则站到了他的对面。

      列车行驶了足有六七分钟,胡不归仍脱力地靠在墙角,一头长发也散了下来,样子看着狼狈至极——生死时速跑得太快,簪子当啷一声掉在了月台的地上,又来不及折返回去捡,只得就这么仓促地上了车。

      见我一直盯着他看,他不满地用指尖敲敲扶手:“闲着没事看我干什么?看秃驴发你的报告去啊。”
      经胡不归一提醒,我才想起那篇被智云称为“都市传说”的文档,连忙打开了终端。同时把自己手腕上的皮筋解下来,递给了胡不归。
      不知从何时开始——大概是因为身边又多出来个长发的家伙,我居然养成了随身携带备用皮筋的习惯。

      胡不归边扎起低马尾,边故弄玄虚道:“我早就看完了。至于里面的东西,怎么说呢——你肯定知道米诺陶洛斯吧。”
      我“啊?”了一声:知道当然是知道。然而一个几千年前的怪物名字,不光没帮助我理解,反倒致使我更加好奇和迷惑了。
      胡不归没有再继续开口,只是示意我打开文档。

      一读之下,我险些在人来人往的列车上蹦起来:
      据泗队内部论坛中的集思广益,和智云不知从哪里挖出的情报来看——雷复的过去和现在,可以并称为两块令人毛骨悚然的拼图。
      雷复幼年丧父,中学时期丧母。被做夜总会歌手的姐姐养大,又送出了国门。算是白手起家。
      大学毕业回国后,姐姐离奇失踪。他则莫名平地起高楼,仅用了不到两年,就将桑柔公司以匪夷所思的形式,硬生生打成了叱咤风云的大企业。

      至于他的私人生活,简直当得上诡异一词:一言以蔽之,娶谁谁倒霉。
      雷复共有过四任妻子,无一例外,都在婚后三年内死亡。电子出生记录显示,第一任与第三任妻子,为他留下了三个儿子。
      加上父母双亡,姐姐失踪的过去,他看起来是个名副其实的天煞孤星转世。

      不仅如此。
      他的小儿子,据说不是人。

      在这段叙述中,智云插入了一张都市传说论坛的截图:
      图片上是一辆窗玻璃贴成黑色的浮空车,车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一张怪异的,流体般的,五官全部错位的面孔,像揉皱的恐怖片海报般,狰狞地填塞在缝隙中。

      这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用比例尺来估算的话,这张脸目测得有半米多长。

      雷复面无表情地站在车门前,手执一根棍棒一样的东西:似乎是在试图安抚怪物的情绪,又似乎是在将他捅回车内——
      地铁到站了。

      我还剩几句总结没读完,但也只得匆匆收起了终端。
      胡不归艰难地站了起来。我扶了他一把,接着心有余悸地下了车。

      “感觉怎么样?”走到学校门口时,胡不归笑眯眯地问我。
      怪不得他能提到米诺陶洛斯——我愕然不语,心中只剩下吴有申爱说的两个字:牛逼。
      读到我的想法,胡不归彻底笑出了声。

      草草结束早饭后,胡不归打算在图书馆内瞎逛荡,我则去了趟实验室,试图在一上午间尽量将事情处理完。

      中午十一点四十,胡不归准时敲响了实验室的窗户。

      我应声脱下白大褂,走出门去——好在这回仪器没出什么岔子,一切结束得还算顺利,用不着让胡不归蹲在门口等。
      由于自知今天大概要忙起来,离开前,我又知会了同学一声:意思是下午自己可能不在,多少对他们事先道个歉。
      后顾之忧全部扫除。我带着胡不归来到了柳三危的办公室。

      敲开房门时,智云和罗甘已经就位了,此刻正在百无聊赖地对弈。柳三危站在办公桌前,手捧一杯咖啡,向我们打了个招呼。

      简单回礼后,我环顾四周:房间本来就不大,又满满当当塞进几个存在感极强的人,越发显得局促逼仄,像小花盆里非要种棵松树,怎么看怎么憋屈。
      罗甘二人对我们的来访毫无反应,注意力仍集中在棋局上——看来是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要么就是下得入了定。胡不归不懂棋,对“人类大战ai”更没有任何兴趣。于是反客为主地推开柳三危,坐在桌子上,随手抽下一本书,翻看了起来。
      而柳三危本人,除了笑吟吟地看着在场的一帮异人外,就是时不时地喝口咖啡。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要干正事吗?
      我迷惑地挠挠耳朵:此情此景,反倒显得我成了格格不入的那位。大家各玩各的,仿佛都在消磨时间,离所谓“开会”隔着十万八千里,遑论立刻开始讨论任务。

      “猴急什么?”胡不归伸手弹了我一个脑瓜崩,“还有人没到呢。”
      我微微一愣:“嗯?”
      “哦,这不,马上就到。”胡不归指指紧闭的房门,“你猜怎么着?梦想成真,我可太期待了。”

      没等我问下去,办公室的门就言出法随地发出了“咚咚咚”几声。
      “请进,”柳三危回应道,“门没有上锁。”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穿普通的墨绿色卫衣和白色长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体型瘦小,表情怯生生的,似乎是有些社交恐惧。面对一屋子一看就很有个性的人,他紧张得手足无措,像个瑟瑟发抖的鹌鹑,随时准备夺门而逃。

      这谁啊?
      是柳三危的学生?还是众妙之门的人?
      总之,我根本没见过他。

      胡不归几乎是立刻爆发式地笑了出来。
      他越笑越大声,最后险些将自己笑断气。我大惑不解,求助般看向柳三危:
      没想到他也在笑。
      若非清楚自己没疯,我简直要以为自己正处在一场真假参半的幻觉中。

      “你要——玩儿到什,什么时候?”由于毫不克制的大笑,胡不归话说得断断续续,“不愧是——不愧是好演员啊,白露——”

      白.....露?
      尹白露?
      震惊之下,我直接向后退了一步。

      “别这么快就戳穿我!”大学生愤愤道,“这下好了,我的努力白费了。有心术了不起啊?”

      我目瞪口呆:他的声音,不,“他”的声音,同样是符合样貌的年轻男声。然而熟悉的情绪表达和话语,又确乎是尹白露无疑。
      好家伙。除了观内景一项能力外,她居然还可以随意改变自己的身体样貌。

      “谢谢你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这里。”柳三危语气温和地开口,“请坐。”

      智云和罗甘终于停止下棋,各自向尹白露进行了一番粗略的自我介绍。
      尹白露开开心心地挨个握了个手。

      她早已驱散了“社恐大学生”的演技,往桌子对面的简陋沙发上一坐,面朝柳三危,兴奋地问道:“那你是昨晚接电话的教授,对吧?”
      “尹小姐能辨认出我的声音。”柳三危笑着点头,“实在是荣幸之至。”他顿了顿,“哦。不知是称你为‘尹小姐’比较好,还是像不归一样,称你为‘白露’比较好呢?”
      “都行,看你想怎么——”尹白露用力揉揉眼睛,“等等,我更喜欢后面那个,显得没什么距离感。前面那个也太庄重了。你觉得呢?”

      柳三危理所当然地答应了下来,随即招呼所有人集中到办公桌旁。

      “想必大家已经同步过大致前因后果,也阅览过智云所整理的资料了。”柳三危展示出终端屏幕,“那我们就直入正题:任务的内容不外乎彻查两个字,确实是众妙之门一贯的风格。至于接下来要查什么,”
      他说着,从抽屉中拿出几枚物证袋一样的东西,“请都过来看看吧。”

      我应言探过头去:
      桌面上,排成一列的透明袋子中,装着黑漆漆的固体,像是某种金属制品的碎片。表面依稀存在着难以辨认的浮雕和刻痕,既如符文,又如象形符号。
      碎片虽早已面目全非,但有昨晚胡不归的推测打底,我多少能猜出它们原本的样子——
      香炉。
      靳文典被阴兵夺走的香炉。

      胡不归向我眨了眨黑色的义眼,示意我的想法正确。
      我则再次被胡不归的直觉唬了个服服帖帖:一切果真如他所言。
      而他产生猜想之时,物证还在废墟里埋着呢。

      “今天凌晨,鉴队在桑柔大厦善后清理时,找到了这些残骸。”柳三危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智云建模好复原图后,经过罗甘辨认——”
      “是个做成香炉的法器。形制上,与制河牌头六朝墓出土的物件很像。”罗甘迅速抢白了他,“但它不是瓷制,而是青铜制的,内部刻着血槽。”
      她伸手捡起一枚证物袋,“燃楝木香,滴血入内,就能招来邪祟。”

      智云头顶的戒疤闪了闪。他掏出一枚瞄准镜一样的外接部件,安装在左眼眼眶内。随后以柳三危背后的墙壁作幕布,投影下了香炉的模型。
      与鬼市中所见之物一模一样。

      “请问.....它招来的邪祟,是特定的还是随机的?”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由于极度不擅长与罗甘这样性格冰冷严厉的女性相处,说话时,我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却小了二十分贝。听起来仿佛在不安地嗫嚅。
      “都可以。”她瞥了我一眼,“关键看施术者的意向和方法如何。”

      “意思是咱照样在抓瞎呗。开会有个屁用。”胡不归懒洋洋地敲了敲柳三危正前方的桌面,“黄叔老是说什么来着——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你直接开始指挥得了,少在这儿废话。”
      “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话,我们就兵分两路。”柳三危回答,“关于桑柔的部分,暂且交给泗队继续挖掘。而栃队——”
      柳三危适时地停顿下来。

      “别卖关子,我又不是你学生。”胡不归嗤笑道,“栃队派几个人去崧高市。哪里需要哪里搬,真把我们当机动队了啊?”
      “是你让我指挥的。”柳三危托着腮,眯起眼睛,看向胡不归,“年纪轻轻,却能忘记自己三秒前的发言,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胡不归被噎得说不出话,意大利人似地比划一番,最后重重靠在了墙上。不知为何,我在柳三危面具般稳定的笑容中,读出了一股名为“蔫坏”的恶劣感。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我在心里笑了出来。

      粗略制定好分工后,柳三危承诺,将于今晚把详细的计划发给我们。胡不归看起来已然不耐烦到极致,扯着我和尹白露就要走。

      “等一下。”柳三危突然开口喊停,“不归,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顿了顿,“大家可以先回去了。”
      胡不归抱起胳膊,转身直视着柳三危。

      “这又是什么情绪?”尹白露挑了挑眉毛。
      “赶紧回片场去。”胡不归倒打一耙道,“还不走,不走等着老狐狸的内景把你晃瞎呢?”
      “唉。我就知道。拧巴死你吧——”
      尹白露长叹一声,与智云和罗甘一起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

      胡不归仍挑衅般站在原地,既没有上前一步,也没有拔腿就走。我怔怔地看着对峙的二人,不知是该出去,该留下,还是该发挥在栃队中练就的调停技能。
      “无所谓。都无所谓。”胡不归捏了捏眉心,“下午不是没事儿了吗?我跟你一起回去算了。”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柳三危再次打开抽屉,从密封袋中拿出一沓符纸,递到胡不归面前:“你现存的符纸已经近乎失效了,对不对?”
      胡不归迅速劈手夺过它们:“那也用不着你替我要。”
      “能看到你一如既往的抗拒,”柳三危摘下眼镜,轻轻笑了一声,“倒是让我很放心。”

      胡不归“啧”了一声,拉着不明就里的我离开这里,行为几乎是在摔门而去。出门前,我回头望了一眼,正好与柳三危的深潭似的视线对接——
      不是错觉。他最后看的并非胡不归,是我。
      仿佛是预知到了我会回头一般。

      失效?
      路上,胡不归又变成了霜打的茄子,一直不说话。我则默默琢磨起了“失效”这个词:
      柳三危交给他的符纸上,散发着空前浓重的焚香气。在密封袋开启的一瞬间,就扩散到了整间办公室内。
      熟悉得令我感到安全: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众妙之门朱砂的气味。
      胡不归贴满每件外套内侧的符纸是由它写成。他身上一成不变的香味也是它所浸染的结果。

      我最初曾好奇过,那些我不认识的符纸上写的是什么符,胡不归又是为何不将其装进口袋,而是直接贴在衣服上。况且他从未使用过它们,每次出手之时,都是掏出另外的符纸来。
      但在适应他古怪且不按常理出牌的言行后,这种细微的荒唐逐渐被我忽略,甚至演变成了没有丝毫违和感的,平滑的普世规则:因为他是胡不归。胡不归做什么都可以没有理由。做出任何事都不奇怪。
      然而,托柳三危的福,我才得以重新审视——

      “别想了,吵得要死。”胡不归重重叹了口气,“让你有话直说,是不是比让你登天还难啊?哪儿学来的这么多弯弯绕绕?”
      我本沉浸于思考中,此刻却被他暴力揪出神游,不禁打了个哆嗦:“说,说什么?”
      “你不就是想亲耳听个盖棺定论,确认符纸是干嘛用的吗?”胡不归似乎有些破罐子破摔,语气罕见地冲动且激越,“是用来对付我本人的。我就是邪祟,就是不定时炸弹。明白了没?”

      我咬了咬下唇,感到一股名为“预料之中的坏事应验”的重力,正在将心脏扯向地心:果然。与他身上的符文相似,符纸的作用要么是稳定魂魄;要么是维持清醒;要么是降低心术的危险性,防止他因失控而酿成大祸。
      它们是一个意思。
      意味着他时刻受困,时刻遭到近乎强行的压制,时刻违背意志和本能,毫不吝惜地磨损着自身。意味着他时刻被我想都不敢想的,巨大无匹的疯狂所反复碾碎。
      意味着他正在——
      停,停下。不能再思考下去了。

      “那又怎么样?我活该。”胡不归一字一顿道,“早说过了,这就是我的命。多他妈来点儿也行。”

      这句话中带着毁灭般的攻击性。
      只不过是对内的攻击性。

      他在几分钟内投掷似地说出了好几个“就是”,仿佛确信一切都不可逆转,无可辩驳,没有余地,没有后路,没有其他可能。

      完蛋了。
      无名啊无名,你明明知道他会读心,为什么还敢胡思乱想?为什么学不会给自己的大脑急刹车?为什么不好好控制自己的思绪?
      什么,你控制了?那为什么没控制住?
      我的心率简直要飚到一百五。整个人麻木得近乎僵死,一动都不敢动。

      见我惶然到了极点,胡不归转瞬收敛好了情绪,揉揉我的头发:“吓到你了?待会儿请你吃饭赔罪。”
      我刚想回答“没有”,却发现他的手在颤抖。

      他的手在颤抖。

      那条翻滚着担忧和偏执的暗流终于涌出了地表——我一直试图以“自己悄悄钻牛角尖”的方式水来土掩,此刻却被无法抵挡的重压击退至“不得不宣之于口”的悬崖边缘——
      我自暴自弃似地抬手挡住了眼睛,随即又无可奈何地将手放了下来。
      他为什么偏偏会读心呢。

      胡不归低头苦笑一声,直接就近找了条长椅坐下,拍拍旁边的空位:“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不声不响坐在了他的左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非此非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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