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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践诺 我们说好会 ...

  •   1
      春日细雨夏蝉鸣,秋日落叶冬飘雪。一转眼霍不疑一家已经在都城待了三年。
      “子晟,你再考虑考虑。”陛下抬抬手,想拉住霍不疑。
      “陛下,臣心意已决。”霍不疑拱手行礼。
      “子晟……你再……哎……”陛下语气有些急迫。霍不疑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最能,也最敢全心信任之人。可霍不疑心志之坚定,他也最是清楚,“霍不疑。”
      问题就是,陛下口中的“霍不疑”三字,并无什么杀伤力。
      程府中,程始夫妇也急得焦头烂额。
      “嫋嫋啊,这,这孩子,放在我们这里合适吗?”程始有些犹疑,试探地看向萧元漪。
      “是啊嫋嫋,我与你阿父自然会好好待孩子的。可霁儿毕竟是高雍侯府的世子,养在程府……”萧元漪握着少商的手,“这与礼不合吧?”
      “阿父阿母,我与子晟请示过陛下的,没问题放心吧。”少商在屋内走来走去,神色飞扬,“霁儿就拜托阿父阿母照看,阿飞会每日接送他去书塾及演武场。至于珩儿和蓁儿呢,托付给陛下和皇后,就更不必担心了!”
      “不是,嫋嫋啊,”程始急得站了起来,“那……那孩子们知道吗?”
      “阿父,您有所不知,他们三个,巴不得我和子晟明日就离开的。”少商一下子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嗑起了瓜子。
      “此话何意啊?”萧元漪顿时紧张了起来。
      “阿母别担心,”少商知道阿母担心孩子们心里的感受,怕他们如当年的自己一般。“子晟每日盯着霁儿练武,查他功课,霁儿躲他还来不及呢。至于珩儿,他在宫中受宠着呢,每每回府,他都嫌子晟对他太过严格。”
      “那蓁儿呢?啊?”程始看少商漫不经心的样子,更着急了,“蓁儿如何想?”
      “我就知道,阿父最放心不下蓁儿。”少商看着父亲的样子,忍俊不禁,但她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阿父,阿母,我与子晟一直教导孩儿们,自己的人生要自己好好过。且不说子晟军职在身,随时都要奔赴战场,便是寻常父母,也不能一直陪在他们身边的。”
      “倒也有理……”程始有点动摇了。
      “阿父阿母放心,我与子晟不是突然有此想法的。半年前我们就与孩儿们说过了,他们各自的去处,也都是自己挑选的。”少商耐着性子,柔声细语地与父母解释,“我和子晟该有自己的人生,孩子们也要为自己的日子做主。”
      “哎,他们才多大,心里指不定难受着呢。”萧元漪叹了口气。
      “是吗?我看未必。”少商嘴角上扬,心中对自己三个孩子还是清楚的。

      2
      霍府之中,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
      “阿父阿母外出游历,怎么也要个一年半载吧?”蓁儿掰着手指头数着,“那咱们至少能自由地玩一年!”
      “蓁儿,等咱们进宫,次兄罩着你!宫里我都熟了,哪里好玩我最清楚!”珩儿啃着果子,话都说不太清。
      “珩儿,别只顾着玩,毕竟是在宫中,还是要低调谨慎些,尤其要照顾好蓁儿。”霁儿在盘中挑果子,拿起又放下。
      “可如此一来,我们是不是就见不到大兄了?”蓁儿自小爱缠着霁儿,生怕见不到他。
      “没关系,蓁儿放心,”霁儿挑了个最好的果子擦了擦,递给蓁儿,“陛下准我随时进宫。”
      “那可太好了!”蓁儿笑得合不拢嘴。
      “至少阿父不会查我功课了!”珩儿啃完苹果,拍拍手想往袖子上擦,“我就不明白了,阿父不是大将军吗?怎得书也念得这般好?我每日的功课阿父仿佛都能倒着背下来。”
      霁儿拉住珩儿的手,递了块手帕。“二弟有所不知,我曾听阿母说,阿父少时是都城中最受人仰慕的儿郎,文韬武略身材样貌都是一等一的。”
      蓁儿嫌弃地看了一眼次兄,“阿母与我说过,我以后的郎婿定要找个如阿父一般的。”
      “如阿父一般?怕是不好找吧。”霁儿眉间打了个结,“阿母说,没有人和阿父一样厉害的。”
      “不是不是,”蓁儿从椅子上跳起来,拔高了嗓门,“自然是没有人能如咱们阿父一般厉害。阿母是说,让我找一个对我好的,就像阿父对阿母一般!”
      “那更没戏了。”霁儿与珩儿异口同声。
      “啊……”蓁儿啃着果子坐在椅子上,小声嘟囔,“那崐哥哥……”
      “什么崐哥哥?”霁儿珩儿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
      “是袁崐吗?”一向稳重的霁儿也有些着急。
      “袁崐?”珩儿把手帕扔在桌上,“那小子,射箭三局输了我两局!”
      “可你吵架从没吵赢过人家!”蓁儿叉着腰满脸不服气。
      “会吵架也算本事啊!”珩儿又气又无奈,“霍泊宁,阿母说让你挑个同阿父一般的儿郎,你挑袁崐?”
      “珩儿,好好说话。”霁儿拉住珩儿,“蓁儿,袁崐,着实与阿父差得远了些吧?”
      “我不跟你们说了。”蓁儿气鼓鼓地跑回自己房间了。
      屋外的霍不疑和程少商抱着胳膊,霍不疑的眉头越皱越紧。
      “嫋嫋,你当初要与我成亲时,岳父与兄长们也是如此?”霍不疑低头看看她。
      “是啊,次兄与三兄,天天吵着要揍你。”少商想起当年兄长们的样子,笑出声来。“不过也就是说说,他们知道打不过你。”
      “嗯,不过我儿子一定能打得过袁崐。”霍不疑面无表情。

      3
      “霍泊安,在外大父家要听话。进宫请安的时候去看看珩儿和蓁儿,知道吗?”少商语气轻柔。霁儿心里明白,阿父阿母不在都城,自己肩上的责任就重了。
      “阿母放心,霁儿明白。阿母您外出游历,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霁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手炉,“您冬日里怕凉,霁儿特疑挑了个小巧的手炉,您一定带着。”
      少商摸摸霁儿的脑袋,“谢谢霁儿,我的霁儿长大了。”
      “霍泊康,过来。”少商盯着磨磨蹭蹭躲在后面的珩儿,“你在宫中老实一点,好好读书,不许惹事。要是让我知道……”
      “阿母您放心!我绝不惹事!”珩儿举起三根手指,一脸严肃。
      “霍泊宁……人呢?”少商四处看了一圈也没找到蓁儿。
      “阿母,”蓁儿从霍不疑身后探出一个脑袋,“阿母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听话。”
      少商刚想伸手把她揪过来,就被霍不疑高大的身影挡住,“嫋嫋,蓁儿有皇后看着,你就放心吧。”
      “霍不疑。”少商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霍不疑。
      霍不疑愣了一下,把蓁儿从身后拉出来。
      “阿父?”蓁儿一脸不可置信。
      少商蹲下身,认真地看着蓁儿,“霍泊宁,陛下和皇后疼你,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瑜宁郡主四个字,你要当得起才行。”
      蓁儿看阿母认真的样子,明白阿母其实放心不下兄妹三人,“阿母,我不会随便惹事的。您放心。”
      “不会随便惹事。”少商笑得咬牙切齿,“行,霍泊宁。”
      一旁的霍不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少商狠狠地瞪了一眼。
      “行了行了,阿飞,快带他们回去吧。我们走了。”少商觉得同时面对着小霍不疑和小程少商,确实有些头疼。
      “阿母,等一下。”蓁儿突然一脸正经地拉住了少商,从怀中掏出一块小手帕,“阿母,这是我自己绣的,您带着它,要记得想着蓁儿。”
      少商看着帕子上歪歪扭扭像只小老鼠的兔子,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她轻轻把蓁儿抱在怀里,“蓁儿,乖乖等阿父阿母回来。我与阿父都会惦念着你们的。”
      “蓁儿为何要绣只小老鼠给阿母?”珩儿看着手帕,笑得狡黠。
      “次兄,这是兔子,不是老鼠。”蓁儿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珩儿。
      “珩儿,别逗蓁儿了。蓁儿手都破了,她很认真的。”霁儿拍拍珩儿。
      “好了。”霍不疑看着三个孩子吵吵闹闹的样子,觉得心里都是暖的,“你们三个这样,阿父舍不得走了。”
      三个孩子齐刷刷地后退一步行礼,“阿父阿母一路平安!”

      4
      “阿狰,咱们先去扬州对不对?”少商蹦蹦跳跳地上了马车,一坐下就开始从食盒中翻找东西吃,“听说那边的房屋建筑与北方甚是不同,吃食也很不一样的!”
      “嗯,先去扬州。”霍不疑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刚才还一本正经的,很有当家主母的架势呢。怎么这会儿又像个孩子似的?”
      “那都是装的。”少商盘着腿剥橘子吃,还不忘递给霍不疑一半。
      “所以嫋嫋急着要走,是因为装不下去了?”霍不疑接过橘子,笑得更开心了。
      “霍不疑,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家伙有多难收拾?”少商吃完橘子,拍拍手。
      霍不疑拿过手帕,拉着少商的手替她仔仔细细地擦着,“他们不是都很怕你吗?”
      “你是没见过蓁儿与我顶嘴时的样子吗?那也算怕我?”少商瞪大了眼睛。
      “等我到家时,蓁儿已经躲在我身后开始撒娇耍赖了。顶嘴的样子我还真没见过。”蓁儿挂在霍不疑身上不撒手的样子,真的很像当年的少商,“不过,我见过当年嫋嫋与岳母吵架的样子,应是差不许多的。”
      “蓁儿梗着脖子,硬憋着眼泪不认错的样子,倒是跟我小时候很像。”少商靠在霍不疑肩上,“你是不是最舍不得蓁儿?”
      霍不疑低头轻吻她的发髻,“我最舍不得你。”
      “这我自然知道。”少商笑着在他怀里蹭蹭脑袋,“我本来计划着,咱们还要再等几年才能离开都城。至少陛下不会轻易放你走。”
      “嗯,陛下确实不想咱们离开。”霍不疑语气淡淡的。
      “对了,你还没跟我说呢,你如何劝服陛下的?”少商在他怀里仰着脑袋。
      “没劝。”霍不疑随手拿了披风盖在少商身上,“我就是跟陛下说我要走了。”
      少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
      “嫋嫋,你我也不是一去不回了。”霍不疑轻轻拍拍少商,“近来朝中事务平顺,边境也算安宁。我之前答应过你的,要陪你游历山河,把楼犇的堪舆图再完善一下。趁时局稳定,应尽早履行诺言。”
      “我的阿狰最好了。”少商凑上去亲了霍不疑的脸颊,“只是不知道那三个小家伙在都城会如何。”
      “到底是做阿母的人了。”霍不疑捏捏她的脸,“霁儿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近几年愈发稳重懂事了。”
      “我本来担心的也是珩儿和蓁儿。”少商想起这两个家伙就头疼。
      “没事,当年你不过也就是在万府拆个桥,在宫里设个机关报复公主。”霍不疑想起她当年的样子,笑得意味深长,“他俩也不会比你更甚了。”
      “是啊,你也不过就是在御史台打了个御史而已。”少商瞪着霍不疑,“他俩是没法比你更甚的。”
      霍不疑看着少商神采飞扬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他低头吻住少商,良久才舍得放开。“不用担心,他们不会被欺负的。”
      “我是怕他俩欺负别人,等回去了还要给他俩收拾烂摊子。”少商语气虽强硬,声音却软了许多。不知为何,明明孩子都已有了三个,可她面对霍不疑突如其来的吻,还是与多年前一样心中擂鼓。
      “没关系,有我呢。”霍不疑温柔地抱住少商。怀中之人还是如多年前一样,小小的身躯,却永远能给他无尽的温暖与力量。

      5
      “阿狰,我走不动了。”少商弯着腰,满头大汗。
      霍不疑回过头笑着看她,“是谁说这钟山之上可以俯瞰整个陵城,非要来看的?”
      “是隔壁王阿婆告诉我的!她说年轻时经常来看的!”少商转过身,“阿狰,我们走了多远了啊?”
      “一半吧。”霍不疑轻声笑笑。
      “才一半!”少商扯着嗓子喊起来,“不走了不走了。太累了。”
      霍不疑走到少商跟前,无奈地抱着胳膊看着她,“真的不走了?”
      少商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她嘟着嘴巴,眼睛亮亮地看着霍不疑,“阿狰我真的走不动了。”
      霍不疑哪里受得了少商这样撒娇,他转过头去平静下来,清了清嗓子。少商还是那样可怜巴巴地仰着脑袋看着他。
      他叹口气,背对着少商蹲下来,“上来吧。”
      少商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一下子趴到霍不疑背上,“我就知道我的阿狰最好了!”
      霍不疑背着少商,一步一步往山顶走去。
      “阿狰,你累不累。”少商搂着霍不疑的肩膀,伸着脖子侧过脑袋看他。
      “累,太重了。”霍不疑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谁重?你说谁重?”少商捶了他一下,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没有,你听错了。”霍不疑努力憋着笑,“我是说,背着嫋嫋走多远都不累。”
      少商一脸得意,在他脸颊落下一吻,“阿狰愈发会说话了。”
      “到了。”霍不疑轻轻地弯下身,少商迫不及待跳下来。
      “阿狰,我们赶上了!”少商看着眼前的一切,满心欢喜。
      霍不疑从身后将她环入怀中,“嫋嫋,这钟山果然值得一来。”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整个陵城的景色尽收眼中。远处的夕阳余晖把大片云朵染成橘红色,阳光不似白日时那般耀眼,只是穿过层层云朵,柔柔地洒下来,笼罩着整个古城。头顶天空无云之处,是淡淡的蓝紫色,隐约可见月亮旁几颗星辰。
      少商回过头,霍不疑的眼里盛满了晚霞映照的光,“阿狰,是不是很好看?”
      他低下头,眼中便只剩少商的影子,“嗯,很好看,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少商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想起那年在城楼之上,在他眼中看到的星光。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夕阳,霍不疑低下头轻轻地把下巴抵在她肩上,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看着夕阳一点点下沉。
      “嫋嫋,我怎么记得王阿婆是说,这钟山的日出最好看啊?”霍不疑的脑袋在她颈窝中蹭了蹭,偷偷笑了笑。
      少商抬起手捏捏他的脸,“霍不疑,你明知道我不想早起的!”

      6
      少商在扬州,开开心心地四处逛来逛去,各式与都城大不相同的建筑样式让她觉得新奇不已。她小小的个子,提着裙角跑来跑去。霍不疑抱着胳膊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角带着笑意。
      晚上,她在烛火下画房屋图样,他就坐在一旁给她研墨。摇曳的烛火中,他看着她认真绘图的模样出了神。她画完一处图样抬手掭笔时,看他目不转睛的样子,突然就在他脸上画了一笔。
      霍不疑皱着眉,却又带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少商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我……你别动我啊!”
      霍不疑笑着向前探了探身子,“是嫋嫋先招惹我的。”
      “我就跟你闹着玩!”少商拿起笔挡在胸前。
      “是吗?”霍不疑一伸手就把少商捉进怀里,握住她拿笔的手,“好玩吗?”
      “不好玩!我永远打不过你!”少商皱着眉头闭上眼睛,做好准备被他画成大花脸。
      他却只是握着她的书,在一旁空着的简片上写着什么。
      少商觉得不对劲,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她靠在他怀中,“阿狰。”她只是轻轻地唤他的名字。
      “嫋嫋,这几日只有你我二人,没有朝堂政务,也没有都城琐事。”霍不疑放下笔,抱紧少商,“平凡的日子,原来是这样美好的。”
      “是啊,每日看屋子,绘图样,尝些没见过的美食。”少商抱着他的胳膊,“我都快要忘了都城的日子了。”
      “三个孩子若是听了这话,怕是要伤心了。”霍不疑笑了笑。
      “阿父阿母的疼爱,他们心中有数,咱们在不在身边,都是一样的。”少商坐直了身子,转过来看着霍不疑,“他们三个,现在恐怕自在快活得不得了呢。”
      霍不疑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笑着摸摸她的脑袋。
      大半年的光景里,他们走过烟雨江南,又看过塞北黄沙。绘制房屋图样,补充堪舆图缺失。一路之上,无论阴晴雨雪如何变化,也不管身旁景色如何更迭,他们彼此眼中的宠溺和疼爱从未变化。他牵着她的手,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却自在。他的笑眼与她愈发相像,她的字迹之中也一天天有了他的神韵。
      大雪漫天,城中银装素裹之时,霍不疑看向她,“嫋嫋,我们该回去了。”
      “是啊,我们出来很久了,也是该回去看看了。”少商依旧是白衣红裘,一圈滚边兔毛领,衬得她的脸庞清丽秀美。她笑得还是如那年正旦灯会时一般,“阿狰,我们回家过正旦。”
      “好。”霍不疑看着她,眼中满满,只有她的影子。
      都城之中,宫墙之内,珩儿突然打了个喷嚏,“蓁儿,我这两天怎么右眼皮老跳啊?”
      7
      “蓁儿!蓁儿!”珩儿在未央宫门外鬼鬼祟祟地小声喊着。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下意识抓住那只手拉过来,整个人却被反制住摁在墙上,“大兄?”
      霁儿松开手,“珩儿,在皇后宫门外如此偷偷摸摸地,你又皮痒了吧?”
      “大兄,你听说了吗?阿父阿母要回来了!”珩儿急得跳脚,“我得赶紧告诉蓁儿啊!”
      “是,阿飞叔父昨日说,阿父阿母还有个三五日就能回来了。”霁儿无奈地看着他。
      “大兄!次兄!你们怎么都来了!”蓁儿突然从宫殿里跳出来,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出事了!阿父阿母还有三五日就要回来了!”珩儿手舞足蹈地咋咋唬唬。
      蓁儿拿着糕点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她愣了很久没说话。
      “蓁儿,你别怕,我帮你想办法!”霁儿拍拍蓁儿的肩膀。
      “大兄,要不,我跟你回外大父家好不好?外大父一定会护着我的!”蓁儿拉着霁儿的胳膊,像拉着一根救命稻草。
      “外大父怕外大母,也怕阿母,你找外大父没用的。”珩儿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次兄,左家与阿父阿母的往事都是你告诉我的,阿母真要罚我的话,你也跑不了!”蓁儿狠狠地瞪了珩儿一样。
      “霍泊宁,是你自己跟左家小女娘吵起来,气不过又做机关泼人家一身水,要不是我替你说话,陛下非得狠狠打你一顿不可!”珩儿气得瞪回去。
      霁儿挡在两个人中间,“行了行了,别吵。”他转过身看着蓁儿,“事情做都做了,逃避不是办法。阿母回来你如实说就是了,阿母要打你的话,大兄替你挨打!”
      “我做这事的时候就知道后果,没有真的打算逃。”蓁儿坐在台阶上,语气平稳下来,“我就是看不惯左家那小女娘说阿母的坏话,她说她阿母比咱们阿母更好看,更知书达理,还说咱们阿父年轻时是个疯子!”
      霁儿没憋住笑了出来,赶紧又咳了一声遮掩。
      “我才不在乎她是谁,”蓁儿两手一摆,“她说我阿母的坏话,就是不行!”
      珩儿摇摇头,在她身旁坐下,“阿母从前说过,人做事不能只凭心意而不顾后果。”
      蓁儿刚想说什么,珩儿却认真看着她,“可我觉得,有时候心意比后果更重要。她说阿母坏话,就是欠收拾。只不过蓁儿,你收拾她的时候,就不要留下把柄嘛。”
      “此话怎讲?”
      “你那个机关可以再改进一下啊,在第三根横木处加根绳子绕过大梁,等水泼下来,再……”
      霁儿抱着胳膊站在他们面前,难以置信却又习以为常地看着这两个人交流犯案心得,叹了口气,只能摇头。

      8
      “霍泊宁,过来。”少商一脸严肃地站在正厅,一旁的霍不疑看她的样子也不敢出声。
      蓁儿规规矩矩地跪在她面前,也不说话,脸上平静却倔强。
      “说说吧,我与你阿父不在都城的日子,你都做些了什么。”少商看女儿的样子像是铁了心不认错,已经有些生气了。
      “蓁儿在未央宫中,有皇后教我读书和礼仪规矩。次兄常来看我,陪我玩。偶尔大兄也会来看我,还会带我出宫跟着阿飞叔父学点武艺。每个月会去外大父家,给外大父与外大母请安。”蓁儿背书似的念叨了一遍早就准备好的话。
      “这些我都知道,说点我不知道的。”少商努力地压抑着声音中的怒气。
      蓁儿眼一闭心一横,“左家小女娘进宫,来皇后宫中请安,我与她吵了几句,气不过就又做了机关,泼了她一身冷水。”
      少商听她语气中仍有不忿,气得手都有些发抖,“霍泊宁,你真以为自己是个郡主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不是?与人拌嘴也就罢了,大冷天你泼人家一身冷水,你不怕闹出人命啊!”
      霍不疑觉得事情不妙,轻轻拉住少商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动气。
      “哪里就那么娇贵了,一盆冷水而已。”蓁儿偏过头小声嘟囔着。
      “你!”少商想抬胳膊,却被霍不疑牢牢握住,她回头瞪了他一眼,“蓁儿,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人做事不能只凭心意而不顾后果。你心中气不过便想教训别人,可事情不是只有一种解决办法。你下手不知轻重,万一惹出什么你担不起的麻烦怎么办?”
      少商轻轻甩开霍不疑的手,俯下身子看着蓁儿,语气中多了几分耐心,“如果她真的因你一盆冷水生了重病,甚至有更严重的后果,你当如何?这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蓁儿低着头没有说话。少商知道自己是听不到女儿一声认错了,她翻了个白眼,站直身子整理了情绪,“去演武场,背着枪站两个时辰,不用吃饭了。”
      “是。”蓁儿头也不抬,行了礼去认罚。
      “阿母,我……”霁儿刚一开口就被少商瞪了一眼,“你妹妹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受罚,你不能替她。”
      “嫋嫋……”霍不疑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心疼女儿可以去陪她一起站着。”少商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不疑还是不放心,趁少商不注意悄悄去看蓁儿。去演武场的一路上,阿飞跟在身后念叨个不停,“主公,女公子不过就是任性了一点嘛,女君怎么忍心啊。不过要是咱们去看女公子被女君发现了,会不会一起挨罚啊?女君舍不得罚主公,但我可就惨了啊……”
      霍不疑回过头来,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阿飞立刻就闭上嘴。可他抬起眼看到眼前的场景,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主公,你看……”
      霍不疑转过身看着演武场,自己也笑出声来。霁儿一手抬着给蓁儿挡着太阳,一手给蓁儿端着茶杯,蓁儿则拿着糕点狼吞虎咽。她身后的珩儿一脸不耐烦地帮她托着背上的长枪,“蓁儿你快点吃,一会儿被阿母发现了,我跟大兄也要跟着遭殃!”
      “知道了知道了,你催什么!”蓁儿口中含糊不清。
      霁儿看着珩儿口是心非的样子,笑着说,“是谁三两口应付完了午膳,就拉着我来演武场的?”
      兄妹三人努力地忍着笑,却还是控制不住,一齐笑出声来。

      9
      “嫋嫋,蓁儿站足两个时辰了,”霍不疑给少商倒了杯茶,“听说肩上好像都勒破了,还有些中暑。”
      “枪是珩儿替她托着,太阳是霁儿替她挡着,还有吃有喝的。”少商抬眼瞥了瞥他,“中暑受伤应该不至于吧?”
      霍不疑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他坐在少商身边,握着她的手,“嫋嫋也是心疼蓁儿的,只是想给她个教训,对不对?”
      少商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站起身来,“有你们这么宠着她,她能有什么教训?”
      霍不疑拉住她的胳膊,一下子把少商揽进怀里坐在他腿上,“嫋嫋,”他的头轻轻地靠在少商肩上,“你知道蓁儿为什么跟左家小女娘吵架吗?”
      少商侧过脑袋看他,“不是说,只是些小女娘之间的争执吗?”
      “小女娘之间的争执,蓁儿还能吃亏?”霍不疑笑着摇摇头,“因为那小女娘在背后议论你我,蓁儿气不过。”
      “议论你我?”少商突然有了兴致。
      “说你不够好看,不够知书达理,”霍不疑捏捏她的脸,“说我年轻时是个疯子。”
      少商一下子笑出声来,她把手环在霍不疑肩上,“对你的评价还挺到位。”她突然皱了眉头,“说我不够知书达理就罢了,说我不够好看?”
      “我的嫋嫋最好看了。”霍不疑宠溺地笑着看她气鼓鼓的样子,“所以啊,蓁儿也听不下去的。”
      少商翻了个白眼,“那蓁儿也该有些分寸,在宫里做机关,这……”
      “那……当年是谁在越娘娘的宫里给五公主量身定做了机关的?”霍不疑歪着头看着她,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好像,还不是一盆冷水那么简单?”
      “你说这个我就更生气了,”少商站起来叉着腰,“做机关的精髓蓁儿是一点没学到,我听珩儿给我讲了她那个机关,简陋就罢了,还漏洞百出!”
      霍不疑笑得嘴都咧开了,“嫋嫋,你让我说什么好。”他从背后抱着她,“放心吧,孩子们有分寸的。蓁儿前脚泼了冷水,珩儿后脚就喊了仆从和医官去救人。”
      “他们还有分工呢。真行。”少商还是气乎乎的。
      “那嫋嫋觉得,他们分工如何?”霍不疑的脸贴着少商的脸。
      少商撇撇嘴,“还行吧,比我跟三兄强点。”
      “不生气了?”霍不疑松开她,与她面对面站着。
      少商抬起头看他一脸谄媚的样子,不情愿地说,“还行吧。”
      霍不疑使劲清了清嗓子,一瞬间三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将夫妇二人团团围住。霁儿和珩儿拉着少商的胳膊一口一声“阿母”喊着,蓁儿则是捂着肩膀哼哼唧唧装可怜。
      霍不疑抱起蓁儿,蓁儿可怜巴巴地撅着嘴看着少商,“阿母。”
      少商看着眼前的这四个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10
      “大兄!大兄!”蓁儿抱着个包袱一路小跑进了府。
      霁儿闻声放下笔出门迎她,“怎么了蓁儿,何事如此高兴?”
      “大兄打开看看!”蓁儿把包袱塞到他手里,满脸神秘。
      霁儿打开一看,是一件精致的裘氅,做工虽好,但与平日里穿的倒也没什么差别。他有些疑惑地看着蓁儿,蓁儿却是一副万事了然于心的样子,“就知道大兄看不出什么端倪。这样式做工都没什么稀奇,重要的是这料子的颜色,叫霁蓝!整个都城只得几匹这样的颜色呢!我费了好大劲才抢到一匹,给大兄做了裘氅。”
      “谢谢,蓁儿。”霁儿看着妹妹欢欣鼓舞的样子,感动又欣慰。
      “霍泊宁,你可不是只有一位兄长啊。”珩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语气中尽是酸味。
      蓁儿嫌弃地瞥了次兄一眼,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小木盒丢给他,“我没忘!”
      珩儿打开盒子,“玉簪啊,这玉是块好玉,可这雕工……”话音未落,蓁儿把两根包扎得胖胖的手指伸到他眼前,问道,“雕工怎么了?”
      珩儿拉过她的手指,明明眼中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嘴上却还是说,“雕工还行吧。”
      马车上,少商看霁儿和珩儿满脸得意,”乐什么呢你俩?”
      “阿母阿母,您看我与大兄今日,可有什么不一样?”珩儿咧着嘴凑近少商,还特意微微低下头。
      少商早就明白他的意思,却故意一脸疑惑的样子,“哪里不一样?”她侧过头看着霍不疑,“子晟看出来了吗?”
      霍不疑也乐得陪她演戏,“没什么不同。”
      “簪子,簪子不一样。”蓁儿在一旁小声说道。
      “上好的和田玉?”霍不疑故意看着蓁儿说,“只是雕工有些粗糙啊。”
      蓁儿故技重施,将手指举得高高的,“阿父!”
      霍不疑没憋住笑了出来,拉着蓁儿的手,“霁儿的霁蓝色裘氅,珩儿的玉簪,都是蓁儿用心准备的。蓁儿长大了。”
      邀功得逞的蓁儿笑得灿烂,与多年前的少商有七八分相似。
      三个孩子下了马车,便似飞出笼中的鸽子一般。等霍不疑将少商抱下马车,少商只看到了蓁儿提着裙角一路小跑的身影和跟在她身后护着她的霁儿与珩儿。
      霍不疑将少商揽在怀里,墨蓝色的大氅几乎把少商整个人都裹起来。“阿狰,你是不是又想起了那年灯会?”
      “是啊,这十几年,每到正旦我都会想起那年灯会上你的样子。”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抬眸望向三个孩子跑开的方向,“好像只是一转眼,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了。”
      少商侧过身仰起头看着霍不疑,“你刚刚注意到了吗,霁儿已经比我还要高了!”
      “嫋嫋,遇见你,是我六岁之后最好的事情。”霍不疑抬头看着这万家灯火,“有了你,我的人生一天一天好起来了。”
      灯火通明的大街上人声鼎沸,可在他们眼里,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背景。她在他怀中,他贴着她的脸颊,两人望着孩子们笑着闹着跑来跑去的身影,笑得温柔。
      遇见爱,遇见陪伴,遇见尊重和懂得,这应该会是很长很好的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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