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纸为后》绝尘难逃

60、第 60 章 洗笔

　　指尖还未碰上纸面，茶汤已经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茶汤在夏逐骁的麦色的指节上看不出异样，滴落于起笔处时，才显了颜色。

　　夏逐骁暗道蹊跷，茶汤非褐即青，怎会是半透的浆红色？

　　他端起杯盏朝向亮出一晃，果然是浆红色的，再递到鼻下轻嗅，酸极了，是山楂茶。

　　夏逐骁放下心来，不是什么有害的东西就好，如今的他，不想伤着秋柔分毫。

　　他接着作画，复又看回去，滴落的茶汤半干，泛起晶莹亮光，将起笔处染得愈发殷红，惹人心驰。

　　夏逐骁的眼睛跟着红了，指笔僵直地按下去，触感极佳。

　　他绕着落笔之处，扩大范围画了一圈又一圈，将茶汤抹匀。

　　茶汤色泽由浓至淡，原本玉脂般的纸色盖上一层薄透的淡红水迹。

　　夏逐骁看入了迷，手上微微施力，又沾了茶汤反复画圈，起笔处吃足了山楂茶，渐渐隆起一颗袖珍山楂。

　　真是以物绘物，栩栩如生，他勾起一抹得意的浅笑，提笔落到另一侧上，故技重施。

　　山楂茶虽色浓，触感却清爽，他落笔轻盈，指移色随，轻易便能成彩。

　　玉纸在茶色的映衬下愈发凝白，夏逐骁画兴更甚，一笔接着一笔，描龙绘凤，竟画出一副龙凤吐珠。

　　那双珠饱满，挺立纸上，散发出山楂香气。

　　此画一气呵成，夏逐骁颇为尽兴。

　　离佳作彻底绘完只差藏墨一笔，指笔滑到凤尾骨处，他忽而停了手。

　　夏逐骁有些顾虑，山楂茶酸甜，涂在面上好洗，可要是弄进了身，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思虑片刻，他拿起画案边桌上的布子，把手指擦了个干净。

　　瞥见笔架上挂着一排画笔，都是洗干净了的，此刻笔头的毫毛已经全然干燥。

　　夏逐骁灵感忽现，长指自一排笔杆上划过，最终停在一支鸡豪上。

　　鸡豪是软豪的一种，用的是月大的小鸡，身上最为细软的毫毛制成。

　　遂在各种软豪之中，鸡豪又是最软，那笔头的毫毛细密绵软，只需将笔尖点上墨面，不一会儿便能吸足了丹青。

　　夏逐骁浅浅舔唇，果断拿起这支鸡豪。

　　干燥的画笔没有沾取任何颜色，沿着方才提笔前的缝隙处入笔，轻轻滑入藏墨之处。

　　夏逐骁握着笔杆稍等了一会儿，他手腕平稳 ，画笔没有丝毫晃动，露在外头的大部分毫毛眼见的开始潮湿。

　　水线迅速向笔杆蔓延，很快便叫笔头涨开来，泛起盈盈水光。

　　末了夏逐骁轻轻一按，提腕收笔，佳作画成。

　　当笔头离开纸面的时候，豪尖先是扯出一丝晶莹，断开后挂成一粒小小水珠，垂在下边。

　　鬼使神差的，夏逐骁将画笔举至眼前，他神色|迷离，聚目光焦在笔尖处。

　　他缓缓仰起脖颈，伸出一小截舌来，将笔尖的露珠轻轻勾走时，又扯出一段细丝。

　　夏逐骁闭上了眼睛，细细品茗，入喉的一瞬，残留的暴戾彻底消退了。

　　药物的反噬解了，另一种渴求愈发明显，夏逐骁的心火有了燎原之势。

　　他一手小心保护画笔，一手从榻上取了条被子，看也不看，便反手盖到秋柔身上。

　　“一会儿曾嬷嬷会来善后。”

　　说罢，他胡乱穿戴一通，冲门外喊道。“备水，朕要沐浴。”

　　“朕先走了，晚点再来看你。”夏逐骁背对着秋柔，带着那支鸡豪，急躁地离开了。

　　桂忠权得了李光耀的通报，心急火燎地往寝殿赶。

　　前脚刚踩到殿门外头，夏逐骁便推门而出了。

　　“陛下，您是要沐浴？”桂忠权努力克制着喘息，将手藏在袖洞里擦了又擦。

　　夏逐骁没说话，疾步朝外走。

　　桂忠权见他衣裳草草穿着，手里又拿着支毛笔，有些摸不着头脑，跟上去再问，“姑娘用水吗？怕是一时来不及烧那么多热水。”

　　“用不着。”夏逐骁边走边道。

　　桂忠权以为他说的是秋柔，“陛下一个人用，热水是足足的。”

　　“朕说用不着。”夏逐骁护着鸡豪，偏头不耐烦道，“朕洗冷水。”

　　“啊，冷水！”桂忠权光是听着也要冻坏了，忙劝道，“这寒冬里洗凉水怕要伤了陛下龙体，陛下犯不着受这罪啊。”

　　夏逐骁嫌他啰嗦，脚下又快了几分，把桂忠权远远甩在了后头。

　　浴室里头，夏逐骁不要人伺候，果真用凉水泡了澡。

　　桂忠权在屋外候了小半个时辰，得了令才进去。

　　浴池子里没半点热乎气，夏逐骁却神采奕奕的，还交代桂忠权多备些鸡豪笔，务比洗净晒干，不得碰一点脏。

　　再等他穿戴整齐之后，便去处理政务了。

　　新年将近，琐事繁多，夏逐骁的脾气一日暴躁过一日。

　　几乎每日退朝之前，他都要寻个由头胡乱发作一通。

　　朝中人人自危，说话办事愈发小心。

　　然夏逐骁的烦燥不安，只有秋柔能缓和。

　　而他每回上富宁殿都是急行而来，待上一段时间又急行而去，再冲一把凉澡。

　　桂忠权又奇又急，发现夏逐骁如此折腾一通，非但没整出毛病，整个午后还都和颜悦色的，便也不琢磨了，左右能把日子过安稳了，比什么都强。

　　转眼到了除夕。

　　午时，年节大宴于太和殿设下，席面浩大，共计二百有余。

　　高|官重臣设席于殿内，宴间美酒佳肴，仙女舞袖。

　　夏逐骁独坐于高台，与众臣共饮。

　　桂忠权立侍一旁，始终战战兢兢，心下愁思，“陛下今日事忙，腾不出功夫上富宁殿，恐怕心情差得很，可得仔细些伺候。”

　　意外的是，整个下午，夏逐骁始终面带笑意，另他大为不解。

　　唯一可疑之处，便是那侍茶宫女，抱一壶清水候着，既不煮水，也不烹茶，只是见夏逐骁茶盏空了，便去满上。

　　桂忠权细眼忽睁，此中定有蹊跷。

　　他偷偷拉过侍茶宫女询问，得到的说法，叫他惊掉了下巴。

　　“你说这壶里的是洗笔水？”桂忠权瞪着眼珠子问。

　　侍女点头，“十几支鸡豪笔洗出来的。”

　　桂忠权看看壶，又看看夏逐骁，忆起他日日从富宁殿离开，都是带着笔走的，瞬间醍醐灌顶。

　　却怎么也不敢相信，堂堂一国之君，竟做得此等下作事，比他们这些无根之人，玩得还要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