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胡*

19、遇险（上）

　　新民乙酉年的最后一夜，已在仓州城南门外屹立了数百年的永佑寺突然间着了火，火势凶猛，整整烧了一夜。
　　事后，据说那夜许多在城内的人们 ，也都目睹了这场大火。熊熊火光将南边整片夜空照亮，远远望去，极似一朵随风狂舞的火莲，妖娆却叫人惊惧。
　　同在那一夜，借宿于永佑寺中的沈家二少奶奶和沈家四小姐，都离奇地失了踪。而沈家的二少爷沈秋原，却在第二日，也就是新民丙戌年的第一天，策马出现在了仓州城。

　　着火了！正殿着火了！
　　我和沈青叶听完小和尚的话，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便被从后不断涌上赶着去救火的僧人们推着往前跑，一直跑到了正殿前。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傍晚前还完完整整矗立着的正殿此刻早已淹没在一片火海之中。殿前围满了拎着水桶的僧人，他们将一桶又一桶水泼向正殿，却只是杯水车薪。不时有浑身着了火的和尚从火海中挣扎着跑出，才跑了几步，便大叫着跌倒在地，抽搐不止。
　　我和沈青叶方赶到正殿前，一眼见到的便是这令人惊骇的场景。
　　沈青叶惊恐地瞪大了眼，直直地看着前方，颤抖着声音问我：“这，怎么会这样？二嫂，怎么，怎么突然会这样？”
　　我无力地摇头，眼皮跳个不停，心中尽是不祥的预感，潜意识中只觉得将有大事发生。
　　这时，又一个“火人”从正殿中惨叫着奔出，他全身燃着火苗，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肌肤被火灼得通红。他放声痛苦地大叫着，跌跌撞撞地冲着我们奔来。周围的僧人们全吓得四散着逃开，我和青叶也不例外。
　　我拽着青叶往远处跑了几步，回头只见那“火人”已倒在地上，双手挣扎着朝上空抓了一阵，终于停止了动作。
　　沈青叶显然被吓得不轻，她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抖个不停。

　　寒风呼啸，大火在风力的协助下越烧越旺，丝毫没有燃尽的迹象，四周都已弥漫着焦炭的味道。哭喊声，风声，木材爆裂的“哔啵”声，混杂一片。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句：“师父，师父还在里面，快救师父啊！”
　　师父？难道是住持？
　　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我心中的不祥感又增添了几分。
　　离我们不远处，几个看似主事的和尚正在指挥着救火，我忙拖着青叶挤了过去。
　　“这位大师，我们是宿在贵寺的香客。方才听得响动，不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正殿会突然失火？”
　　其中一位上下打量了我们几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晚课时正殿突然起了火，至于起火的原因，我们暂时也还未知。”
　　“那，我刚听得有人喊‘师父’，喊的是不是住持大师？”
　　和尚犹豫片刻，点头道：“住持现还被困在正殿里，我们正在想办法救人。阿弥陀佛，此地危险，施主，你还请多加小心！”

　　赶来救火的僧人越聚越多，我和青叶又被不断拥挤而上的人群挤到了后面。
　　我看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不祥之感竟愈来愈盛，心中不无讽刺地想着，原本我们来永佑寺是为了替沈秋原祈求平安，谁知香还未来得及上，寺却先毁了。难道是我们所祈求之事太过于为难上天，故而索性令我们死心？
　　沈青叶慌乱地四下环顾着，全然没了主意，“二嫂，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先回去告诉娘？”问着，又疑惑地自言自语，“不对，这么大的动静，娘应该早已听到了才是，呀，说不定她正在着了急地找我们呢！二嫂，我们还是快回去罢！”
　　我脑中猛地一个激灵，方才和青叶听到响动后匆匆往这边赶时，我曾下意识地对着南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天黑不易看清，但南院的确已一片漆黑，似乎所有人都早已躺下歇息了。当时我心中还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并未多想，此刻想起，实在有些蹊跷。
　　按理说，孟姨与此间寺庙的住持交情匪浅，听到如此响动不可能不出来查看，除非，除非是没有听见……可这火分明又已着了一段时间，如今救火声喧闹得只怕连仓州城内都该听见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安，而潜意识中，却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正在渐渐清晰：如果今夜这场大火不是意外，而这些故意纵火之人的目的不是永佑寺，那么，他们的目的应该就是……糟了，南院，他们的目的一定是沈家，孟姨她们有危险！

　　我拉着沈青叶猛地转身，奋力朝着人群外挤去。
　　沈青叶不明所以地跟着我，茫然道：“二嫂，你，你这是急着去哪里啊？”
　　“去救人，救你们沈家的人，只怕已经晚了。”

　　我们一路疾奔，拼尽全力赶向南院，越靠近我便越确定自己的猜测。
　　身后所经之处皆是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群，唯独通往南院的这条小道却是异常的安静，越往前便越安静，身后的喧闹声渐渐离我们远去，寂静的深夜中，只有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连续不断地响着。

　　我和沈青叶紧赶慢赶，终于跑到了南院外。果然不出我所料，院门外守护的僧人，早已不知去向。
　　我们小心翼翼地趴在院门上侧耳倾听，院内一片死寂。我只觉心蓦地一沉，难道，我们真的已经来晚了？
　　沈青叶紧张得忍不住，喘着气带了哭腔道：“二嫂，娘和大嫂他们，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不会，应该不会的，”我安慰她，同时也安慰着自己，“如果我猜的没错，纵火之人必定与襄军有关，可如今寺中只有我们沈家的女眷，按理说，襄军既已大获全胜，根本无需再对我们下手……”说着，我自己也开始胡涂起来，对啊，单单凭我们几个沈家的女眷，怎值得有人如此大动干戈，莫非，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可是此刻站在院外，我又能清楚地感觉到院内那不同寻常的寂静中，分明涌动着危险的味道。
　　我狠狠地握一握拳，想得再多又能有什么用呢，如今既然已经来了，横竖也得进去看看。

　　我们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弓着腰闪进了院中。
　　院中空无一人。借着月光，我只见到四周的厢房皆门窗紧闭着，似乎房里的人都早已入了睡，周围静得可怕。
　　我和沈青叶相视一眼，两人都是满眼的惊疑。
　　我警觉地环顾着四周，放轻脚步走到了孟姨的厢房前，试探着才用手推了一下，门便“吱呀”一声地开了。
　　门是开着的？糟了，看来院中早就有人来过了，我心中不住地懊恼，我们终究还是来晚了。

　　屋里黑乎乎的，窗子紧闭着，透不进一星光亮，我什么也看不清，心中着急，忙往里跨了几步，凭着直觉奔向了床边。
　　我才摸到床沿，正要伸手去探床上，突然手腕上猛地一紧，我吓得大惊失色，床上竟然有人，而这人显然不是孟姨。
　　躲在床上那人扣住了我的手腕，使劲往前一带，我没有防备，身子一空，便跌在了床上。那人顺势将我双手反剪着压在背后，又抓住我的肩膀将我用力扳了起来，所有的动作快得几乎只在一眨眼之间完成，我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同时，门外传来了沈青叶的一声惊呼，随即便是几下撞击声，看样子，她也被人制住了。
　　身后的人牢牢摁着我的双手，我试着挣扎了几下，怎奈此人很有几分力气，我丝毫不能动弹，不由地又心急又害怕，正想虚张些声势喝问几句，眼前突然白光一闪，屋中竟骤然间亮堂起来。

　　乍见光亮，我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便见到屋中竟如变戏法似的多出了七八个年轻的男子，人人都着了一身黑色的劲装。沈青叶也已被拖进了屋内，正同我一样，惊恐地环视着四周。
　　可奇怪的却是，这些年轻男子看着我和沈青叶，脸上竟都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其中离我最近的一人小声地嘀咕道：“怎会是两个女的？”
　　气氛正诡异间，屋外却有人问道：“奸细可都抓到了？”
　　话音未落，便见到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跨进了屋内。

　　我瞧着这身军装似乎有些眼熟，却看见沈青叶也正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身影，才猛地想到，这是尹军的军装！而眼前这人，我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人，不由地半张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魏宁，这人居然是魏宁，此时此刻应该还在兴阳前线的魏副官魏宁。
　　魏宁见到我和青叶，也是一愣：“二少奶奶，四小姐，你们怎会在这里？”
　　屋内的年轻男子听得魏宁如此称呼我们，立时面面相觑，遂有人疑惑道：“魏副官，她们……？”
　　魏宁气道：“什么她们！这是二少奶奶和四小姐！你们还抓着干吗，还不赶紧放手！”
　　年轻男子们唯唯诺诺地放开了我和青叶，我试着小心转了转手腕，痛得差点叫出声，低头看时，只见手腕上一圈淤青，心中气恼，不由问道：“魏副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二太太呢，其余的人呢，为何你们会出现在二太太的房内？还有，这些人，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和青叶抓了起来，你们，究竟是在做什么？”
　　“二少奶奶，这事说来话长，甚为复杂，我以后再向您解释。现在我只想请问，您和四小姐，为何会在这里？”

　　魏宁用词虽然恭谨，可语气却十分倨傲，甚至还有些不耐烦，我见他如此无礼，不愿再回答于他，沈青叶却道：“魏副官，我们方才见正殿着火了，觉着火因蹊跷，怕是有人故意纵火，便忙赶回来找娘，谁知……”
　　魏宁未听青叶说完，已是满脸的懊恼，他用手重重拍了下脑门：“唉，怎么这么巧，糟了，功亏一篑！”
　　我猜不出他懊恼的原因，隐隐约约只觉得自己和青叶必定已在无意中破坏了什么大事，遂向青叶使了个眼色。
　　沈青叶会意，关切地问道：“魏副官，你怎么了？什么功亏一篑，是不是我们……？”
　　魏宁忙连连摆手：“没事，四小姐，不关您的事。”
　　沈青叶还想再问，屋外又有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贴在魏宁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听后，沉思了一会儿，渐渐面露喜色道：“不错，他们一定还在寺中，你去通知各个出口处，务必严加死守，不许任何人出入。你们几个，好好在这里保护二少奶奶和四小姐，其余的人，跟我去前院。”
　　魏宁下完了命令，便转身向屋外走去。临走前，又对沈青叶叮嘱道：“四小姐，您和二少奶奶安心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再去别处，我一办完事，便送你们回府。”
　　“那，娘和其余人呢？”沈青叶始终挂念着孟姨的安危。
　　魏宁微微地笑了笑：“您放心，二太太他们，一直都很安全。”

作者有话说

　　过节使人变懒，痛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