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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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自沈秋承和筱宁搬来之后，沈家宅子里明显热闹了许多，当然，这主要还得归功于沈秋承。
尽管这个长相清秀的痴傻大哥留给我的第一印象近乎于惊恐，接触久了我却发现，沈秋承虽然又痴又傻，有时还会无理取闹，但他大多时候倒还算个听话的“孩子”，唔，一个已经二十九岁高龄的孩子。
我居住的庭院紧邻着后园，园中栽有一小丛梅林。时值隆冬，香梅开得正盛，远远望着犹如雪海一片。我喜这梅林的幽静芬香，每逢着天气晴朗的日子，便歪在林中的秋千上看书发呆，消磨时光。
恰巧沈秋承也酷爱在这片梅林中和一众小丫环们玩捉迷藏，我遇见便出手掩护了他几次，哄得他十分开心，很快就与我相熟了。
相熟后他竟称我为“小姐姐”，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我差点没喷出血来。试想，一个人高马大年纪又比我大了一轮的男人竟称我为“姐姐”，任换作谁都不能接受吧？可后来我看他但凡见到年轻的女子一律都叫人家“姐姐”，也只能认命地接受了这个“弟弟”。
但不知为什么，对于筱宁这个“弟媳”，我却始终喜欢不起来。不过同样的，她对我，似乎也并无好感。
说实话，这沈家二少奶奶的日子，比我之前想象的要轻松随意得多。或者正因为独守空闺的缘故，除去给公婆请安外，每日我都有余下大把的空闲时间。原本我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尽早查出江辰言与沈家的关系，怎奈魏宁也与沈秋原一道去了兴阳。
我唯一想做的事变得无从做起，于是便日复一日地闲散起来，直到尹军失利的消息传到家中。
那一日，我正同往常一样，随手拿本话本到了梅林中，才坐下翻了几页，见又是个落难公子遇着痴情小姐的故事，便觉着既俗且闷，不由丢下话本，索性倚着梅树打起了盹。
才方有些困意，就听得小竹大叫大嚷着冲我跑来：“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出，出大事了，姑爷，姑爷他……”
我被她惊起，见她跑得满头大汗，皱眉问道：“什么事慌张成这样，你先冷静冷静，好好说话！”
“呀，没法冷静了，小姐！”小竹急得眉眼全挤在了一处，“尹军，尹军在兴阳大败！姑爷他，姑爷他也失踪了！”
“什么？”我惊得跳起，心重重地撞了几下胸壁，几乎能听到“咚咚”的撞击声，又立即质疑道，“不可能，你听谁说的！前两天，报上不是还说“击退襄军指日可待”吗？”
“哦，对，报纸，就是报纸！”小竹得了我的提醒，忙将手中正牢牢拽着的报纸举到我的面前，“你看，这报上都已经登了！”
我夺过报纸，一眼便见到了醒目的黑字标题：“尹军大败，九师全军覆没，兴阳失守！”标题右下还有一行稍微小一点的黑字：“三师撤退途中遭遇伏击，统帅沈秋原不知所踪。”
我心跳得愈发激烈，脑中也嗡嗡作响，沈秋原，他非但惨败，竟连自身都失踪了？
我无法相信这个消息，忍不住将这两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却发现这份报纸与家中平日所看的大不相同，纸张粗糙，印制模糊，似是匆匆赶工而成的，疑心顿起，忙问小竹：“这报纸，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小竹不明所以：“是陈管家从大街上捡来的啊。”
“你说什么，报纸是捡来的？”
“呀，小姐，你不知道，清早陈管家一出门，看到大街上到处都是这样的报纸。我听他们说，一定是昨天半夜有人故意放着的，好像城里所有的大街上都放了呢。”
我怔怔地看着小竹，脑中念头飞闪而过：若报纸真是有人故意放的，那这消息便未必能当真，自古兵不厌诈，没准就是敌人故意来混淆视听的，看来，仓州城里必然已有了敌军的奸细。糟了，既然敌军的奸细能混进仓州，那其余各地定也同样混进了不少。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此刻都已传遍了整个南部，今日，怕是所有的南方百姓都要大乱了。
我越想越心惊，敌军这个计策显然是为了扰乱民心，就不知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后招。
小竹仍在一旁絮絮叨叨：“小姐，姑爷怎么就失踪了呢，我看他长相不像是福薄的呀？他不是很会打仗的么，怎么就输成这样了呢？”
我心中烦乱，不愿再听她罗嗦，收起报纸便走。
“小姐，你，你去哪儿呀？”小竹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忙跟在我身后问。
我头也不回，“去找二太太，弄清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赶到孟姨的卧房时，沈青叶和筱宁竟也都在。
我一进屋，见三人眼圈都红红的，尤其是青叶和筱宁，两人眼皮都有些肿，脸颊上还起了屑，显是刚刚才大哭过一场，心中不由“咯噔”一记，仅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踪影。
孟姨抬眼见到我，只凄然道：“看样子你也知道了罢？也好，我还正不忍心派人过去通知你……”
我欲张口说话，只觉口干舌燥得紧，用力咽了口唾沫，不死心地问道：“孟姨，这报上的消息，都是……真的？”
孟姨没有回答，沉默着闭上了眼。
沈青叶却带了哭腔道：“二嫂，二哥他，他……”
我仍旧觉得蹊跷，又追问道：“孟姨，这报上的消息，可都已经同前方核实了？这报纸，极像是临时赶工的，会不会，是敌军故意造谣的呢？”
“二嫂，是真的，都是真的。爹同贺帅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两天前就已经知道了。我们，我们一直都被蒙在鼓里。”沈青叶说着便又哭出了声。
“两天前？”我不禁重复了一遍，心中大感意外。两天前，那日不正是小年夜么？
记得那日晚上，家里摆了家宴，公公他自始至终都神色如常啊。如果沈秋原那时当真已经出事了的话，那即便公公他再有定力，也没法那般镇定自若吧。
我越想觉得疑点越多，忍不住又道：“这都是公公亲口告诉你们的吗？如果我军两天前就已经惨败了，为何一点风声都未传回来呢？”
“明琅，我知你不愿相信，其实我们谁都不愿信，可这就是事实。”孟姨终于开了口，“两天前大败的消息一报到贺帅府，便被严密封锁了。因再过没几天就要到除夕，这消息不吉利，贺帅他们本想拖延至过年后再公布。可敌军，终究快了一步。”
孟姨解释得如此清楚，再由不得我不信，我不敢再质疑，只轻声道：“那，秋原他，可有线索了么？”
众人齐齐沉默，过了半晌，沈青叶才止住哭声道：“爹一收到消息就又派了援兵过去，前方也一直在搜寻二哥的下落，可惜还没有找到。如今，都已经是第三天了，二嫂，你说二哥他，会不会……”
“不会，当然不会！你胡说什么！”我还来不及回答，一直沉默的筱宁突然开口大声道，“沈青叶，你别尽说些不吉利的，秋原他参与了大大小小那么多次战役，哪一次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这一次，他也一定不会有事！”
沈青叶挨了训斥，委屈道：“大嫂，我当然不希望二哥出事，我，我只是心慌，一时才说错了话……”
我却被筱宁的突然发作吓了一跳，狐疑地看着她，心中大为不解，看她方才动怒的样子，似乎与沈秋原关系非同寻常，远不止大嫂和小叔这么简单。我想得入神，不小心让筱宁瞧见了我探究的神情，她愣了愣，又不悦地瞪我一眼，便转过脸去，也不再说话。
沈青叶依旧面上讪讪的，却不敢再为自己辩解。我过去安慰道：“别担心，你二哥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找着了。”
“二嫂，我刚才不是有意那么说的，我……”沈青叶仍对自己说错的话耿耿于怀。
“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你和你二哥这么亲近，怎会希望他出事呢？”
沈青叶眼圈一红，又要落泪。
正在这时，门外突有人开心地大叫道：“小姐姐，小姐姐！”
我听是沈秋承，心想他进来难免又要吵闹，便忙站起身欲将他拦在门外。谁知话音未落，他已经钻了进来，犹正高兴地嚷着：“小姐姐，你今天怎么没去后园呀？昨天你不是答应了我今天要陪我玩的吗？你骗人，说话不算数！”
我忙走上前，轻声哄劝道：“小承乖，是姐姐不好，姐姐忘记了，要不现在陪你去好不好？”
“不好！你说话不算数，害我白等了半天，我不想再跟你玩了！”
我一心只想哄他出去，只得又道：“那，你要怎样才肯原谅姐姐呢？要不，我们先到外面去，再好好想该玩什么好不好？”
沈秋承嘟着嘴不吭声，我恐他再闹下去非得把屋中其他人惹恼了不可，便索性上前去拽他，边拽边又压低了声音道：“小承乖，跟姐姐出去好不好？你看，你小姨和宁姐姐他们都不开心呢，我们别在这里烦她们啊？”
沈秋承经了我的提醒，这才注意到屋中其余的人，他甩开我的手，跑去筱宁身边，惊讶地问：“宁姐姐，你怎么哭了？”问着，便欲伸手替她拭泪。
筱宁避开了他的手，没有理睬他。
沈秋承不懂看人脸色，也不会觉得尴尬，只继续问：“你为什么哭呀，你被人欺负了么？”
筱宁始终不搭理他，沈秋承问得无趣，便又转向了沈青叶，“你怎么也哭了？你也被人欺负了？”
沈青叶摇摇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
眼见沈秋承竟要去骚扰孟姨，我忙一把拉住了他，笑着哄道：“小承，你看，大家今天都不开心呢，我们别在这里烦她们啊，你快跟姐姐出去，姐姐带你去玩。”正说着，不经意却瞥见了孟姨的神情，似乎有丝惊愕从她脸上闪过。
我本意只是不想让沈秋承再令屋中众人平添烦恼，故而才想尽办法哄他出去，谁知我到底高估了他的智商，他因众人都没理他，早已生了闷气，听完我的话，便不高兴地叫嚷道：“你就会叫我出去，我不出去，不出去！她们为什么都不理我呀，她们以前不是都陪着我玩的吗？你们都是坏人，就只会赶我走！我偏不走，你们越是不理我我就偏不走！”
我有些傻眼，怎么都没想到沈秋承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耍起了赖，眼见孟姨面色愈渐不虞，忙再去拉他。
“我不出去，我就要待在这里，你别拉我！我不出去！”
“够了！不许再吵！”孟姨终于发怒。
沈秋承被吓得一怔，随即大哭道：“小姨你凶我，呜……你凶我！呜……”
“不许哭！”孟姨显是动了真怒，沈秋承的哭闹丝毫也没能使她心软，反而更加声色俱厉，“夏芹，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大少爷拖回房间里去！”孟姨平时从不轻易发火，此刻突然见到她大发雷霆，下人们都有些吓懵了，连忙赶上前七手八脚地去拖沈秋承。
“呜……不要，小姨，不要，呜……”沈秋承这才有些害怕，挣扎哭嚷着，却只令孟姨更加厌烦，对着下人们训斥道：“还磨蹭什么，快送大少爷回房间！没有我的同意，就一直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待着，不准出来！”
待得沈秋承的哭声渐渐远去后，孟姨突又冷冷道：“明琅，你也回去罢。”
我愣了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问道：“孟姨，你说什么？”
“我让你回屋去，不必再在这里陪着。”孟姨冷淡口吻不变。
我愈发愣了，“为什么？”
孟姨看了看我，眼中竟带了丝厌恶，我不由大惊，“孟姨，我，我做错什么了？莫非您是嫌我过来得太晚么？可我，可我也是才看到报纸的，一看到我就急着赶过来了！”
孟姨神情有所松动，深深看我一眼，幽幽道：“秋原生死未卜，你听闻此事非但未见得哀伤，竟还有心去逗秋承，看来，我之前对你说的话，花的心思，都是白费了。你其实根本不担心秋原，既然如此，何必还在这里陪着我们难过呢？”
我没料到自己刚才的好意竟引起了孟姨的误会，忙急着澄清：“孟姨，我不是有意和秋承大哥逗笑的，我只是担心他会在这里胡闹，才一心想着要带他走，陪他玩的那些话只是哄哄他罢了。秋原是我的夫君，他的安危我怎会不担忧呢？”
孟姨听了我的话，未作回应，只不再看我。筱宁却突然冷笑道：“如此说来，我还该谢谢弟妹你呢。秋承是我的丈夫，这种哄劝他的事情原本应该是我做的，如今倒要委屈你分担，全怪我这个妻子不尽责啊。”
我听她语气不善，孟姨又一直不肯表态，想到自己一片好心竟被误会到这种地步，心里不由生生地凉了半截。头脑一热，便赌气道：“孟姨您既然不相信我，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的确不担心秋原，因为我相信他命定是将相之才，自有老天庇佑，过不了多久必能毫发无伤地回来。那些无谓的担心，我根本无需有。”
话毕，我便转身刻意挺直腰板走向门外。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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