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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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立着目送大哥一行人远去，直至车辆都渐渐缩成了一个个小黑点，我仍旧呆呆地站着，不肯挪动脚步。
“二少奶奶，二少奶奶。”一连串的叫唤终于将我从飘远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我转过身，才发现不知何时夏芹已站在了我的身后，她劝道：“二少奶奶，顾大少爷已经走远了。门口风大，您还是快些进来吧，免得被风吹着了头疼。”
我知她必有事来寻我，遂微微颔首，问道：“可有何事？”
夏芹恭谨地笑着，回道：“二少奶奶，早饭已经开席，二太太恐您刚送走亲人，忧伤过度忘了时辰，特遣我来请您去厅上用餐。”
说实话，从昨日到现在，我还没有正经用过一顿餐，如今经她提起，还真觉得有些饿，便点头跟着她去了。
步入小厅，只见沈老爷、二太太等一干人早已围坐在圆桌旁，唯缺了沈秋原的身影。
二太太一看到我，便将我唤了过去，关切问道：“已将你大哥送走了么？”
我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忙对着沈达恭敬致谢道：“大哥临走前，特地叮嘱我，要我一定待他向公公您道谢，谢谢您百忙之中还为他准备了车辆送行。”
沈达只略略抬了下眼皮，并未说话。我便识趣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不再提起。
我在沈家的这第一顿正餐只可用“味同嚼蜡”这四个字来形容。
倒不是说沈家的厨子烹饪水平不高之故，其实沈家即为岭南闻名的望族，家中便很有些手艺高超的仆众，单这一顿普普通通的早餐，桌上就摆了不下二十种花式小吃。
我头一次见着这大户人家的考究排场，还真有些震慑到了。
只是，沈家人吃饭时，气氛实在太过压抑。
整整一顿饭，席间谁都不曾开口说话，二太太时不时瞅一眼沈达的脸色，若沈老爷稍稍流露出不满的神情，她便即刻命下人将菜撤下。四小姐更是连头都没有抬起过，她只捡了几个小碟略略动了几筷，便放下筷子不再有任何动作了。
我想起以前在自己家中时，兄妹几个常常有说有笑，爹娘偶尔也会参与一两句，如今和沈家相比，仅饭桌上的规矩这一项，我顾家寨就显得如山林旷野般自由，而沈家却似处处受制的牢笼。
一想到今后每日三餐都将在这种不言不语的环境下度过，我唯有在心中叹气不已。
我正胡思乱想之际，惊见沈达已放下碗筷，正欲起身离开。桌旁侍立着的丫环们也已准备上前来收拾碗碟。我见状亦忙着站起身，只打算恭送完沈老爷后便可回房去休息。
不料还未等我离开圆桌，二太太便笑着拉住了我：“明琅，我见你方才甚少动筷子，是不是这里的饭菜不合你的口味？”
我连连摆手：“不是，婆婆您多虑了，这些小吃口味都很好，我很喜欢。只是因我刚刚送走了亲人，难免情绪不佳，才有些食不知味，还请婆婆您见谅。”
二太太了然地点头：“那就好，我便放心了。”
随即，二太太又拉着我问长问短，俨然一副要与我闲聊的架势。我强自笑着敷衍了她几句，犹豫着该不该推说身体不适快些告辞离开，却又听她道：“一会儿，你随我一同去个地方罢。你既已做了我沈家的媳妇，有些事，还是早些知道的好。”
我被她语气中透出的郑重唬得微愣，不及思索下脱口问道：“婆婆，您要带我去哪里？”
二太太倒让我的紧张神色给逗笑了，说道：“你不必这么慌张，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这个新媳妇到现在都还未拜见过正式的婆婆，我这挂名的反而受了你多时的尊称，心里便有些不踏实，想着还是该早些带你去见过大太太才是。”
说着，她又看着我叮嘱道：“昨日我已告诉过你，其实你不必再叫我‘婆婆’的，不妨和秋原一样，叫我‘孟姨’好了。”
我听得胡涂，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接话，心中正在细想，二太太便已挽起我向外走去，“走罢，我带你去见你那真正的婆婆。”
沈家大太太的卧房离着前院很有些路，二太太领着我一路七拐八弯，终于来到一处僻静幽远的院落，方停下了脚步。
我看着眼前这座朴素得近乎有些简陋的院落，心中不免狐疑，怎地沈家堂堂的大太太竟独自住在这种地方？又转念一想，据说沈大太太已缠绵病榻多年，想来这地方虽简朴，但四周清静安宁，的确不失为一处养病的佳境。
院中的丫环们许是得到了通报，忙都迎了出来。
二太太拣着其中一个看似管事的大丫环问道：“大太太今日如何，可有好转？”
那丫环朝里望了一眼，皱着眉摇摇头，贴在二太太耳边回道：“刚吃了药躺下，正睡得昏昏沉沉呢。”想了想，又补充说，“不过大太太近些日子是比以前清醒一些，已有好些时候没提起过‘小少爷’了。”
二太太打个手势阻止这丫环再往下讲，却回头示意我上前，对我说道：“我们来的也不是时候，大太太已睡下了。不过你既然来了，总得见她一见，反正大太太她沉睡与清醒也无甚大的区别。”
我闻言一阵惊异，又见二太太神情认真，不似在说笑，待要问个明白，终还是没敢问，只点头称是。
二太太便拉了我，正要往屋子里走，那大丫环上前虚拦了一拦，神色不自然道：“二太太，二少爷他，刚来探望大太太，现在还在屋子里……”
“哦？秋原也在啊？”二太太听了反有些高兴，她拍了拍我的手背，道，“正好，我原本就想找个机会让你们二人坐下来聊聊，如此甚巧，倒也省得我另行安排了。”
我心中暗道：聊聊？我和他有什么好聊的？我们原本就是政治联姻的夫妻，如此不相干涉岂不更好？
虽如此想，我脸上却仍不动声色地笑着。二太太只道我答应了她的提议，便忙带着我进了屋子。
甫进到大太太的卧房，扑面而来即是一股浓重的药味。这药味又不同于寻常的中药，其中似乎还掺杂着某种西医药水的味道，甚为呛鼻。
我闻不惯，呛得干咳了几声，却不小心惊动了屋中里间的人。
“是谁在外面？我不是早吩咐过你们，娘她才睡着，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么？”里间有人大声地不悦道。
此前与二太太说过话的丫环忙对着里间怯怯地道：“二少爷，是二太太来看大太太了。”
沈秋原闻言方掀起门帘走了出来，才唤声“孟姨”，不经意却瞥见站在一边的我，遂不满地问道：“孟姨，你怎么将她也带来了？”
我见他脸上分明写着“不欢迎”三个字，心中便有些气，闷闷地想：摆这臭脸给谁看呢，我又不是自己愿意来的！如此想着，脸色便也不虞了许多。
二太太却急忙嗔道：“胡说什么，明琅是你的妻子，自然应该来拜见婆婆的。怎么，你今日一早胡闹得还不够，还想接着气我是吗？”
沈秋原对二太太倒比对沈老爷尊重得多，他眼见二太太真动了怒，忙不再嘴硬，只喃喃道：“来就来罢，反正娘见了谁也记不住！”
二太太瞪他一眼，拉我上前道：“不用去理他。来，我带你去见你婆婆。”
我随着二太太走进了里间，只觉刺鼻的药水味愈加浓烈，又不愿再次咳出声被沈秋原无端地嫌恶，便只有强行忍着，忍得鼻子都有些酸痛了。
屋子里间的布置也极为简单，除了一床一椅外，便没有其余的家具。
我不由在心中腹诽道：坊间皆传言沈老爷对沈大太太相敬如宾，看来并不见得如此。单就这卧房中的摆设而言，大太太倒更像是被丈夫冷落了多年的弃妇，丝毫寻不出一丝曾经尊贵的影子。
我满腹狐疑地跟在二太太身后，慢慢走至床边。
屋子东边的窗半开着，接近晌午的日光从窗中斜斜射进，恰好照耀在屋中的大床上，而此刻躺在床上的人身上便也蒙了一层细细碎碎的光，教人看不清切实的样子。
二太太在床边小心地坐下，轻声试探道：“姐姐，大太太？大太太？”
床上的人却无半点反应。这时亦跟进了里间的沈秋原便开口道：“娘才吃过药，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的，孟姨，你还是改日再来看她罢。”
二太太情知他所言不假，脸上也露出了些泄气的表情，但又不甘心就这样白来一趟，正待说些什么，床上却突然有了动静。
只见一直安静躺于床上的大太太猛地弹起了身子，双眼圆睁，直直地看着前方，大声叫道：“秋哲，你别怕，娘来了，娘这就来了！”
叫着叫着便伸出双手挥舞，上下左右地在空中乱抓一气，边抓边口中不住叫嚷：“滚，滚！你们都滚开！谁都不许碰我的孩子！”
那双乱舞的手细长又苍白，手背上青筋必现，我远远看着都觉着可怖至极。
二太太吓得慌忙站起，不住地叫着：“姐姐，姐姐！你怎么了？秋原，快，快拉住她！”
沈秋原见状，忙使劲摁住了大太太，冲着屋外的丫环们喊道：“快，快把方才剩下的半碗药端来，快！”
丫环们跌跌撞撞地捧来了药碗，沈秋原用力地稳住大太太的脖子，硬是将这半碗药全部灌下。
浓黑醇厚的药汁一滴不剩地倒入了大太太的口中后，她也终于再次恢复了平静。沈秋原不知怎地在她颈后拍了记，她只眼珠子向上翻了翻，便又重新倒在了枕上，不一会儿竟又睡得呼吸平稳了，而不久前那突然间的大吵大闹却像从未发生过似的。
现场的众人中，只有我是第一次见着大太太发病，着实被骇得不轻。
此前，我只以为她是得了什么无法下床的顽疾，今次一见，原来她得的竟是……！难怪沈家人皆对此讳莫如深。
我心中唏嘘，便不由同情地再次向床上看去。只见大太太此刻已安然卧于枕上，露在被子外面的肌肤许是因长期未见阳光的缘故，透着没有血色的不健康的白；一张容长的脸蛋极其瘦削，两颊高耸的颧骨似已快要顶穿脸皮；眼窝深深向内凹陷，眼圈一周却凝滞了暗沉的乌青色，一望即知是个长期的药罐子。
我默默地看了会儿，心中不知怎地竟泛起难以言状的酸涩。
沈秋原等人见大太太已趋于稳定了，方才松出一口气。
二太太也才得了余暇顾及我，轻声问道：“明琅，你没事罢？可曾被吓到了？”
我早已恢复镇定，便只摇头不语。
二太太又道：“看来今日大太太她情绪甚为不稳，我们还是改日再来探望她罢。”
我早觉得这屋子中气氛诡谲压抑，令人十分不适，便连连求之不得地点头。
沈秋原却说道：“孟姨，你们先走罢。我怕娘等会儿醒来又犯病，丫环们独自应付不了。而且，我也有好些日子没来探望过娘了，今日我想再多陪她一会儿。”他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坚持。
二太太便也只叹道：“那好罢，难得你一片孝心，你留在这儿我也的确放心得多。只是等下的午饭你切不可再赌气了，记得要准时出席。”
沈秋原含糊地答应了一声，便顾自坐在了床边，不再答理我们。
二太太无奈地摇摇头，遂对我说道：“走罢。”
临出房门时，我忍不住回望了沈秋原一眼，但见他正专注地看着大太太，眼神中却奇怪地显出些义愤，不由地愣了愣。
走出大太太的卧房后，我犹自还在想着沈秋原怪异的神情，便连二太太唤我都未听到。
二太太接连叫了我几句，见我心不在焉，索性一扯我袖子，笑问道：“明琅，明琅！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一下子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笑，掩饰道：“没什么，我，我在想大太太……”
二太太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也罢，反正你迟早也该知道的，今日既然你已经见到了，我便都告诉了你罢。”
于是，在返回正厅的一路上，我从二太太的口中，大概知晓了沈家大太太得病的来龙去脉。
原来，当年沈家大太太，也就是贺帅的亲妹妹贺芬芸嫁于沈达后，夫妻二人琴瑟和谐，颇为恩爱。婚后不久，沈大太太便接连生下了三个男孩。谁知就在她生下第三胎后不久，这三个孩子竟接连都出了事，先是二儿子沈秋哲被发现溺死在后院的井中，接着不到四年，大儿子沈秋承和三儿子沈秋原又同时被绑匪劫走，当时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沈老爷迟迟不肯与绑匪谈判，最后便拖延过了撕票的最后日期。沈大太太只以为两个孩子都保不住了，刺激之下便神经失了常。
我听得感慨不已，突又觉得有些不解，遂疑惑地问道：“撕票？可是，秋原他不是还活着吗？”
二太太叹气道：“是啊，我们当时全以为这两个孩子都凶多吉少了，毕竟他们当年一个十岁，一个才只有四岁，又怎会想到他们最后竟能自己逃出来呢？”
“那，秋原最后既然没事，他的大哥呢，最后也没事吗？”我忍不住追问。
二太太默了一默，淡淡道：“秋承最后虽然逃出来了，可惜人却傻了。”
“啊？”我不由惊呼出声，随即想起，以前似曾听二姐说起过沈秋原他的确有个智力失常的大哥，只不知原来其中竟牵扯到如此崎岖的往事，不由心下呛然。
二太太似不愿再多提这段旧事，遂转移话题道：“秋原他从小比别的孩子经历复杂了些，所以也便早熟了许多。他向来不喜过于接近生人，其实心地却是好的。当然，你既是他的妻子，自然不能算是生人的。只不过，秋原戒心较重，也许日子久了，他便会慢慢接受你的。”
我听了半日，终于明白二太太是在为沈秋原向我解释，她定是恐我对昨晚和今日一早之事心存芥蒂，才特地带我去见大太太，又对我讲这许多往事。
看来这二太太与沈秋原之间的感情远远胜过了亲生母子，只可惜，我对沈秋原能不能接受我却全无兴趣，二太太这一番苦心只怕是得白费了。
我心中如此想着，便只笑不语，也不再接二太太的话了。
二太太独自说了会儿，见我突然兴趣索然，只道我累着了，最后便笑道：“你看我只顾着自己说话，也忘了放你回去休息。罢了，反正来日方长，今日你已经了这许多事，定也觉得累了，不如趁早回去休息罢。等下午饭开席，记得准时过来。”
我左右只等着她放我走，如今得了这句话，便忙笑着告辞了。心中不知怎地，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待会儿吃午饭的时候，如果见着沈秋原，不妨就给他个好脸色，毕竟二太太对我可算得上用心良苦了的。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探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