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传］不羡仙》洛允淮

14、幻景 往事，现事

　　这一年林喝了不少酒。
　　早些年在沉香楼，白展堂醉了就去屋顶看天，一言不发，偶尔吹笛子，笛声冷清。姬无命醉了就什么都说，说不知道从哪学来的理，什么公司，产业链，融资上市。也说他的两个弟弟，说姬无病多些，他说无病聪明，比自己还嗜杀，师父比起自己更喜欢他。盗神脸色既无奈又带着些骄傲。他说林，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那时候她从不想什么以后。牌九麻将骰盅开，千金散尽还复来，她杀人也救人，还未尝一败。白展堂有娘要救，姬无命有店要开，她只当自己蓬草一颗，居无定所，有一日活一日，活一日赌一日，赌一日赢一日，赢一日醉一日，日子便如此般过。
　　她说没打算。姬无命就讲合伙开公司。有时候湘月来为她添酒，温声劝：“林公子，今日莫再要酒了，当心伤身。”她点头应下，喝尽残酒也不再要，听着姬无命没完没了的絮叨和白展堂冷清的笛声睡过去。
　　师父退出江湖后林也想过，或许自己某天也会在赌桌上留下点什么，一根手指，一只手，一条胳膊，或者一个脑袋。可她也不怕，她似乎生来不知恐惧为何物，是个够格的赌徒。
　　谁知道她会遇见六扇门郭巨侠的女儿。
　　那女孩儿以芙蓉为名，人如其名，芙蓉花般美丽热烈。本以为只有一面之缘，谁知七侠镇再见林却因她眼神乱了心弦，被带进同福客栈这小小一方天。
　　她这独木桥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被拖进了阳关道。
　　盗神姬无命进了大牢，盗圣白玉汤做了跑堂，她吃着那女孩儿做出来的与她外貌极不相称的灾难般的食物，劈柴烧水，教人轻功。
　　琼浆玉液换稀薄米酒，夜里孤灯如豆，她听郭芙蓉讲自己走镖的春与秋，遥望满天星宿。
　　那碟烧成炭色的炭烧里脊和后来称得上色香味俱全的尖椒牛柳，郭芙蓉睫羽纤长，从她碗里夹过鸡蛋咬下，对她笑。这些场景在她梦里重演，她醒来时总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客栈的一切都是梦。
　　上年夏日她和郭芙蓉远行，芙蓉仙子的声名远扬，有人崇拜就有些人的主意往郭芙蓉身上打，因着两人的武力铩羽而归，有些来者不善的也被林暗中处理掉，她没有当着郭芙蓉的面杀过人。
　　她平日不怎么说话，郭芙蓉夜里却总缠着她让她讲些从前的事，她挑挑拣拣讲几件不带血光的，觉出人生的匮乏来。郭芙蓉被她纵得愈发随性，随便她讲什么，有时候听着听着就往她身上倒，她就把人抱到床上吹熄烛火。
　　也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
　　郭芙蓉不让她打地铺，床通常只一张。她侧躺着，有一次郭芙蓉从背后抱着她，说她消瘦，要多吃点饭，她不知作何回应，闭着眼睛假寐，过了一会儿听到低笑：“你心跳得好快啊。”
　　林一动不动，这不是赌术，也非武功，她觉出自己一窍不通。
　　过了好一会儿，万籁俱寂，郭芙蓉忽然咕哝了一句：“我挺喜欢你的，和别人不一样的喜欢。”
　　然后郭女侠睡着了。
　　林不懂那句话，于是一切如常。她编花环给郭芙蓉戴，衣裳首饰郭芙蓉喜欢就买，郭芙蓉行侠仗义，她荡平危途。
　　再回客栈时她和白展堂看着那装成车夫的六扇门使者出镇，六扇门的掌舵人如何不知女儿行踪。她知晓这一年好梦一场，回客栈时猝不及防看到郭芙蓉一身嫁衣明艳，追着她问好不好看，她说好看，却不敢回头一观。
　　幻景太美，再不抽身就来不及。
　　于是她走了。
　　盗神入狱盗圣退隐，只她一人孑孓而行，风月山水孤清。
　　这一年她时常想起姬无命。他们几人幼时相识，几度离别再聚首，同行至七侠镇，做了各自的抉择。
　　她当时也许能带走姬无命，或者帮姬无命带走白展堂，在新娘子开口留人之前走，并不算什么难事。可她只像个旁观者一样站在那里任由姬无命被官差带走。白展堂给他买了支关东糖，他起劲地舔着，眼神混沌。
　　她知道郭芙蓉到京城查案，去找了赵姓秀才，那秀才家徒四壁，见她来行了大礼，“多谢恩人，我已为阿瑶报仇了。”京城命案十八起，他当年发的横财散尽，他找不出茶叶招待林，林抬手示意他坐下。
　　“你欠的债，该还了。”
　　赵秀才听完林的安排，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我早想和阿瑶团聚了，恩人放心。”
　　她走到门口，“恩人，有要我给郭小姐带的话吗？”
　　“不必找我，好好生活。”
　　那年她在赌场，看一男子状如疯癫，便使了些手段让他赢了数场，直到输在她手里。那男子跪在她脚边苦苦哀求，她喝着酒听人讲完原委，把钱给了他，但让那人把命留给了自己。
　　赵秀才被抓那天，她在酒楼喝酒，对面突然坐了一个人，很是熟稔地拿起酒壶给她添酒。
　　“林姐姐，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