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坟》疏楼雨夜

5、抉择 “哇

　　“哇，才几天不见，你怎么变得又黑又瘦啦，整得跟村姑一样。”在校门口见到常紫兰，李香君惊讶不已。
　　紫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的确是有点黑了，笑着说：“我本来就是个村姑嘛。”
　　除了肤色变得黑了点，紫兰并不觉得自己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也从不认为自己本来面目该如何如何。是怎样就是怎样，她不会刻意去注意自己的形象，自然、随遇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整天都在进行阳光浴啊，乍一看我还以为是从非洲部落逃出来的呢。”另一个女生拍着手掌，笑得心旷神怡，那声音，那表情，足以和《唐伯虎点秋香》里的石榴姐一比高低。
　　“走，我们上去吧，我的黑美人。”香君挽着紫兰那纤细的手，往教室那边走去。
　　事实上，常紫兰并非如她们所说的，跟个黑美人似的，只是比之前显得憔悴多了。
　　紫兰犹豫未决，似是心事重重，硬是被李香君给拉着走。
　　到了教室，同学们已来了十之八九，今天是要进行估分填报志愿。几日不见，同学们还是可爱的同学们，经过一阵子的缓冲，当初走出考场那如丧考妣的心情，早就如同江水东去不复返，看得开了，也谈定了。考得好与坏，都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是如何根据自己所估得的分数，做出适当的选择。
　　大家心里都清楚，精英教育早已成为历史，现在是大众教育的时代。举国上下，放眼望去，大专院校随处可见。街上走的，路边站的，七八成是大学生。媒体上不是经常说嘛，二十一世纪最缺的是什么，是职位；最不缺的是什么，人才，何况满街的大学生。
　　人还是一样的人，景还是一样的景。而常紫兰此时却心乱如麻，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无助、彷徨。之前走出考场时，那股踌躇满志早已找不着娘家了，现在变得犹豫、自卑了。
　　她是打算放弃来填报志愿的，就在她知道父亲去世的那一刻起，心里就已种下了放弃的种子。家里的状况，她再清楚不过。从小就是单亲家庭，父亲既当爹又做娘把姐弟俩抚养成人，可谓是含辛茹苦。武山村地处大石山区，田地少而贫瘠，父亲在照顾好自家的庄稼外，想尽办法去挣钱。建筑工地扛水泥、守山林、守水库、寻山货等等，只要能挣到钱，他都去做。但有个前提，行程最远也不会超出本县范围，大部分情况都是在本镇或者附近村镇，因为他不想让俩孩子没了娘，还隔三岔五地见不着爹。
　　而今父亲不在了，伤心之余，生活还得继续。虽然小武懂事多了，但弟弟终究是弟弟，做姐姐的怎能不为他多操心？
　　多年来，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上大学一直是自己的梦想，也是父亲和弟弟的期望。父亲在世的时候，唯一能在人家面前炫耀的，也就是自己的学习成绩了，说自家姑娘非北大清华不进，一直以她为荣。
　　常紫兰想起有这么一句话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不正是在说自己吗，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自己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一个宁静的旁晚。晚饭过后，常紫兰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漫不经心装着轻松地对常武说：“小武，姐决定秋后跟村里的姐妹们到外面打工。”
　　“那怎么行，你一定要去读大学，我不同意你去外面，相信阿大在地下有知，也不会允许的。”常武急了，态度很坚决。
　　“小武，你听姐说，咱家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上大学是要花很多钱的。你还小，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太辛苦。”紫兰想不到弟弟会这么坚决，强忍住泪水。
　　常武还是坚持不同意，说道：“姐，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听你的，就是这事不行。我也不小了，什么苦什么累我都能扛得下，只要你安心去念书，什么事我都依你。再说了，阿大留下的那三万多块钱，三四年的学费也就差不多了吧。再不够，我有手有脚，我会挣钱。”
　　那三万块钱，是常武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在一个木箱里发现的。紫兰不明白，父亲怎么留下这么多钱，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的？平时挣的钱供自己读书，补贴家用，不见得有些许的宽余。她甚至想到过这些钱来路不明，但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过，父亲生前生活极其简朴，吃但求饱，穿但求暖，从不奢求什么，一分钱恨不得当两分使。且一生勤劳不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是放在挣钱的事儿上，家里有这些积蓄，想想也很正常。
　　紫兰从学校回到家，小武就把这些钱原封不动的交给她保管。紫兰拿着这些钱，感觉千斤重，看着这些钱，她有了自己的打算。在这穷乡僻壤，家里没存几个钱，女人是不会嫁进来的。尤其现在姐弟俩都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这样的家境，弟弟日后想娶个媳妇更加难了。所以，她必须要为小武的将来做好充足的准备，这些钱动不得。
　　所以当常武提到这三万块钱时，常紫兰却不置可否，自个儿在那洗碗筷，保持沉默，她希望弟弟慢慢的就把这上大学这事忘掉。
　　别看常武读书时背课文三秒钟就全忘，但常紫兰上大学这事他倒是念念不忘，在他心里，没有什么事比姐姐上大学更重要的了。三天两头的就问紫兰高考成绩出来了没，什么时候去填报志愿，比隔壁阿婆还啰嗦，哪有十六七岁男孩的样子。
　　自从父亲去世后，常武几乎成了常紫兰的代言人，老师或同学找紫兰有什么事，都是经过他代为转达的，这代言人做得也真是尽责尽职。手里扬着那部父亲留下的旧手机，有点兴奋，有点激动的说道：“姐，刚才老师来电话，明天要记得去填报志愿哦。”
　　常紫兰正在菜地里摘猪菜，看着弟弟那高兴样，心里又是一阵难过，这一天终究是要来到。
　　和他继续争执？她了解弟弟的性子，跟父亲一样，认定的事就会坚持到底。
　　离家出走？其实之前跟他说自己要出去打工，那只是暂时找个借口，让他不在心心念念上大学的事。她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李香君歪过头来，看看常紫兰填报的大学，见紫兰若有所思，却没动笔，问她在想什么，着了魔似的。紫兰微微一笑，说没事，你志愿填哪里的大学了。香君清楚自己有多少斤两，倒也很豁达，说道：“我成绩那么差，哪有选择的余地，无所谓了，是个学校就行，估计也是逃不出本省区了，哪像你啊，不过黄河也要过长江吧。哎，只是咱姐妹以后少得见面了。”
　　最后一句话，流不尽的伤感。
　　常紫兰见她如此，想到自己的情景，人生无常，真是“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最令人心碎的莫过生离死别了，自己刚刚经历了死别，又将要生离——离开自己最亲爱的弟弟，独自去求学。想到这，也是伤感不已。
　　“香君，我决定了，第一志愿我填省大。”紫兰注视着笔尖。平静的说道。
　　“啊，什么，不是吧你……”李香君看外星人似的看着紫兰，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疑问。
　　“不是，你……”惊讶之余，李香君竟不知如何对答。
　　“你知道，我是个比较恋家的人，不想去太远的地方，况且省大也不错啊，也是211大学，能考上已经不错的了。”
　　“当然啦，以我们这些人的成绩，连省大都是可望不可及的。但是你就不一样啦，不说非北大清华，什么复旦、南开啊等等，对你来说那不是手到擒来？干嘛非得选择省大啊，可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哦。”
　　李香君恢复了常态，也恢复了理智，机关枪似的喋喋不休。
　　“我知道，一个好的环境对一个人的成长至关重要，但是也要看自身条件啊。如果能考上省大，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真的。”
　　前途？听到李香君说到前途，常紫兰内心凄然之感又油然而生。对于理想、前途，自己就如同瞎子探路，茫然无措，路都看不见，还谈什么理想、抱负。抬起了脚，却不知下步要往哪儿踏。
　　今天本想不来的，可是拗不过弟弟的坚持，非得看见自己上了往县里的车，他才放心。有一种被强迫的感觉，然而，自己骨子里想上大学的念头，也依然没能彻底的打消掉。但是，但是……，心里充满了矛盾。
　　想着想着，一下子没了注意，又不想对别人说。一肚子的委屈，想到了父亲，想到了早逝的母亲。阿大阿娘啊，为什么你们这么狠心丢下我们姐弟俩，让我们成了孤儿。你们知道吗，女儿高考成绩非常好，如果女儿去读大学了，那弟弟以后怎么办，怎么办！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人家赵亿和你打招呼呢。”李香君拿着笔在紫兰眼前晃来晃去。
　　“你脸色不太好呢，紫兰，身体不舒服吗？”赵亿坐在对面的椅子，关心的问道。
　　“哦，没什么，可能是有点累吧，颠簸了四十多分钟。”紫兰带着歉意说道。
　　常紫兰勉强的撑起笑容，问赵亿：“你志愿填好了吗？”
　　“简单，成绩那么差，随便填一个，瞎混几年弄个文凭。”赵亿面带轻松，丝毫不把填志愿上大学当回事，好像全国的大学，就像他家后院，说进就进
　　“人家赵亿就不用愁啦，家里都安排好了，他填了警官学校，毕业后直接进公安局上班了。”那位三角眼同学不无羡慕的向紫兰报告。
　　赵亿向三角眼瞪了两眼，三角眼则吐了吐舌头回敬。
　　“其实我并不喜欢家里这样给我乱安排的，一点自由都没有。。。。”赵亿解释道。
　　怪了，自己特意跟常紫兰解释这些干嘛，讨人家厌。想到这，止住了话，下意识的挠了挠头发。
　　“有家里安排，那不是很好吗，自己也用不着这么辛苦。”紫兰想着，自己也算是有家人安排了吧，现在不就是按照弟弟的安排来填志愿了吗。可是，自己的这种安排…….
　　　赵亿说道：“呵呵，也许吧。听香君说你第一志愿填省大呢，为什么不找好点的呢。”
　　常紫兰说道：“嗯，我想离家近点，不想跑太远，不习惯。”
　　说完，又重新注视着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