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素数》我的头上长着角

32、第 32 章 黑天鹅

　　这一年的跨年演出季之前，绍盈被POB艺术总监升为明星舞者。
　　POB的舞者头衔与其他团略有不同，明星舞者即为其他团的首席，也是最高头衔。
　　绍盈被升为POB明星舞者的第一场演出，就是她的《天鹅湖》debut，艺术总监格朗斯芬先生对她寄予厚望，debut就让她跳努里耶夫版。
　　努里耶夫大神是当年POB顶尖时期的辉煌，他的版本十分难，相当难，不是一般性的难，debut就演努版的演员少有。
　　整个团夜以继日排练了一个多月，都希望能重现努大师当年的辉煌。他们沉醉在古典芭蕾的象牙塔中，对世界其他地方的风起云涌不为所动。
　　这场debut，后来总是被人津津乐道，企鹅视频平台在两个月后联手几大媒体合作拍《中国芭蕾之星》第三季纪录片时，都难得没有回避这件与政、治事件和华人歧视相关的演出。后来第二年夏天绍盈跟随POB回国巡演参加见面会时，都经常有粉丝问起那次debut。
　　不过那时绍盈已经升上明星舞者一年多，又成了汉堡团的客座首席，舞台经验足够丰富，面对什么事故都处变不惊，回忆起当年的插曲也从容淡定，真正知晓她当年身处风口浪尖时几乎要被压力打垮的人，大概只有耀然，就连小鸥，也是很久之后才从耀然那儿听说的。
　　虽然她与安东尼在瓦尔纳大赛上双双获得金奖，升为明星舞者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她一个中国人，又只有21岁，不服气的还是很多。总监让她debut就跳努版，无形中给了许多老首席老独舞一道响亮的皮鞭，但芭蕾界确实是实力说话，跳不好努版就是跳不好努版，再着急也没用，耍不出小手段来争角色。
　　角色是争不到，但人还是有多种手段可以表达不满。
　　那天晚上，巴黎歌剧院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天鹅湖》已跳到第三幕，宫廷舞会正在热闹举行，各国佳丽云集宫中，等待王子从她们之中挑选自己的王妃。公主们为了讨王子的欢心，纷纷献舞，齐格弗里德王子却心神不宁，他在想念自己在湖边遇到的天鹅公主奥杰塔。
　　号角响起，两位不速之客驾到——魔王罗斯巴特将自己伪装成使臣，带着自己的女儿奥吉莉亚出席宫廷舞会。为了让自己的女儿迷惑王子的心，使他忘记湖边的奥杰塔，魔王把自己的女儿变成了奥杰塔的样子。
　　著名的黑天鹅大双人舞就此开场。
　　其实，要说芭蕾舞中高难度的舞段和技术动作，黑天鹅的32个挥鞭转不算难，而且在《天鹅湖》一开始上演时，这段Coda并非是挥鞭转，而是绕场pique转，不过大家一提起芭蕾，耳熟能详的还是黑天鹅的挥鞭转。挥鞭转本身在技巧难度中不算高，不过可以拼命往上面加难度，挥单圈还是挥双圈，挥一一三或者一一二，中途换不换手位，换不换方向，加不加花，等等，猛女级别炫技就还可以挥着挥着跳一下，落地再继续挥，变着法儿炫技。一般来说，舞校学生到了五六年级，再勉强也能完成32个，但圈的质量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有难看的，有掉足尖的，有位移过大满场跑从台后窜到台前的，也有最后收圈收不住站住了还要晕一下的……
　　《天鹅湖》可能是芭蕾舞者心中的白月光。白天鹅细腻哀婉，黑天鹅魅惑妖冶，一人饰双角，不仅要求动作质量，还要求演技。且天鹅是最最吃演员条件的角色，多少舞者能力有余条件不足，跳出来就是不好看。手臂，肩膀，胸腰，脚背，身材比例……最完美的舞者才能跳好天鹅。
　　光有条件没有技术也不行。白天鹅要舒缓，延伸到手指尖，每个动作在控制之余还要诉说悲惨身世，所有的圈都要挂在空中，力度大一分则野，少一分则迟疑；黑天鹅要魅惑，动作难度极大，极其挑战演技，把握不好则要么太凶要么太媚，要么太野要么太狂，勾引不到人，努版动作更加难上天际，多少首席在变奏一开始起fouette后attitude两圈定点停时，脸上神情都堪称凝重，生怕失误。
　　无论如何，能不能跳好鹅，尤其是能不能在跳好白鹅的同时跳好黑鹅，是芭蕾舞者的毕生梦想之一。Debut则如同花魁姑娘头次露面，纵使难有完美演出，但会成为每位舞者的终生记忆。
　　魔王带着奥吉莉亚在王子舞会上现身，号角声宣告阴谋的上演。
　　绍盈从三幕侧幕条跑上台阶出场，魔王从二道幕出场，经典的天鹅湖主题旋律响起，魔王将王子推向奥吉莉亚，绍盈露出黑天鹅招牌魅惑笑。王子欣喜地跑过去，魔王抱着奥吉莉亚的腰，将她故意拉远。终于，魔王将她的手交到王子手里，披风一甩，黑天鹅的魅惑计划正式开始。
　　音乐骤停。
　　乐队指挥放下指挥棒，转过身来冲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全场观众愣住了，绍盈不知出了什么状况，维持着舞姿停在原地，脸上还带着黑天鹅的招牌笑容，她感觉握着自己手的安东尼在微微发抖。
　　观众席上有观众站起来，喧哗声渐大，演奏家们放下手中的乐器，有两人一左一右拉起一条横幅，全场哗然。
　　绍盈眯着眼，冲着台上绚烂的射灯仔细辨认昏暗乐池里的那道横幅。她的法语早就可以自如交流，不过这横幅全盘大写，又是从背面看，分外不好辨认，认了好几秒种才大致知道说了些什么——
　　为了反对战争，维护和平，全体乐队成员就此罢工罢演，如有影响各位的观演体验，请各位念在战火纷飞中的难民份上，多多包容。
　　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这时，台上的几位饰演宫廷女眷的配角，以及饰演来参加王子舞会的外国公主的几位独舞演员也纷纷出列，向台下行礼鞠躬，无言地表示自己支持这次罢工罢演，然后施施然走下了台。
　　绍盈维持着面上的表情，轻声问身旁的安东尼：“你知道这件事吗？”
　　安东尼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回答她：“我只听说他们在商量要做一件大事情，但不知道他们竟然这样做！”
　　“那还有谁知道？”
　　台上又陆陆续续走出几位演员，群舞独舞都有，纷纷行礼鞠躬表示支持罢演。观众议论纷纷，交头接耳，不少人选择退场离开。
　　“恐怕知道的都走了，剩下的大概与你我一样，是受害者。”
　　绍盈放下心来，饰演魔王的布里安没有走，他很明显也被这次罢演搞懵了，在舞台上竭力维持镇定。
　　“要继续跳，不能就这么停着。”绍盈觉得冷汗顺着自己脊背流下去了。
　　“没有音乐。”王子握紧她的手。
　　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起身，狭小的座位过道开始拥挤，三千人的议论在歌剧院上空交织成一片嗡嗡的灰云。
　　乐池里，乐器放在椅子上，读谱灯还亮着，谱子还放在谱架上，似乎那些离开的演奏家们随时会回来。
　　这时，一位身着便服的胖胖男子从乐池边门走进乐池，他掀开角落里只有在排练时才会用到的钢琴琴盖，挪了挪琴凳坐了下来。他是个独来独往的美国人，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钢琴家和作曲家，结发妻子是法国人，为了与她双宿双飞来到巴黎，婚后不久，妻子与他大吵一架分道扬镳。他在巴黎蹉跎多年，是POB的钢伴之一，这次天鹅湖排练时，全程钢伴都是他。
　　他抬头看向舞台上的演员，挨个扫过他们的脸，按响琴键，接着中断的天鹅湖主题旋律弹起来。
　　没有指挥，没有乐队，只有钢伴。如同排练那样。
　　不少准备退场的观众停下脚步，望向舞台。绍盈无心再去顾及他们，努里耶夫版的黑天鹅大双前面的双人舞片段其实是三人舞，是由奥吉莉亚，王子以及魔王共同完成的，她不能分心。
　　双人舞最后的华彩音乐响起，舞姿定格，行礼时绍盈终于得空好好看了一眼观众席：还好，退场的观众不多。
　　接下来是王子的变奏，然后是她的变奏，魔王的变奏，然后开始王子的Coda，接下来就是黑天鹅的著名挥鞭转。
　　钢伴清冷，舞台孤寂。她退至侧幕条后，微微喘着气，这是她的Debut。台上其他人走了多少，她不介意也不在乎，只要她的搭档在，她就要跳完；没有乐队有什么关系，只要音乐在，她就要继续演；观众走了几十人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一个观众在，她就不能对不起观众。
　　别人怎么想怎么做都不重要，可以看不起她，可以针对她，可以因为一些个人主张而罢演，可以因为不服气她成了明星舞者而退场，但她不能对不起观众，不能对不起舞蹈。
　　她在手心里画了一只海鸥，亲吻手心，然后走上舞台。
　　黑天鹅挥鞭转经典旋律响起。绍盈起范儿六圈，挥出双圈，最后更是用一一三将全场气氛推向顶点，掌声雷动，尖叫声与Bravo起此彼伏。
　　舒首席一战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