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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他下定决心 ...

  •   沈暄所说的旧屋,实际是一座祠堂。

      左右各一间厢房,堂屋摆着三层高架,唯有正中间一只牌位摆正,其余的残缺不全,东倒西歪。蛛网蝇虫不见有,但边角也藏污纳垢的积着灰。

      好奇怪。

      厢房的情况倒是好多了,有小床,有桌椅,窗户竟然还是完整的,窗纸都没破的那种完整。几条巾子一擦,就可以入住了。

      不过就是一夜的打算,便没带多少东西。因着涉及到打打杀杀,府内的侍女们也没让跟来。沈暄把贴身的褥子铺好,问水云:“怎么样,还好吗?”

      水云点点头:“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这样的地方,竟没被人占了去。”

      没得正经营生,又懒得种地,成日里游手好闲的流浪汉,哪里都不少。祖里有些资产的还好说,做一日工挣一日钱的,家里的房子可没这祠堂盖得结实气派。

      这屋子又不在京城里头,附近连野接山的,就是直接住了进来,占为己有,也不会有坐牢的风险。怎么会没人呢?

      “不少人有这想法,”沈暄微微笑道,“但这地方闹鬼。”

      “嗯?”水云挑眉,来了些兴趣。

      沈暄拍拍床榻,示意她坐过来听。

      “传闻在几十年前,这片地方属于一个宗族。这族里有一支人家,儿子新婚不久就去世了,因着膝下仅有这一子,从小乖巧懂事,天资聪颖,他母亲万分不舍,给儿子守灵时一头撞死了。

      “家中便只剩老父和刚过门的小娘子。那族人劝着这小娘子改嫁,小娘子原先是不愿的。渐渐流言四起,便也另觅起了新的婆家。临门一脚的时候,大夫验出小娘子有喜,合了合时间,是那早死郎君的遗腹子。这下如何再改嫁?

      “这家没了子嗣,家资便充入族中,可现在又有了,那些族人如何肯把要到嘴的肉放出去,便直说公媳有染,把那小娘子绑到祠堂之中,逼她跪着列祖列宗,滴米不进,滴水不给。硬生生关了五日,把一个将成型的胎儿饿死在母亲腹中,一尸两命。

      “这家的公公晓得族人的心思,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也‘病’死了。

      “自那以后,以五日为期,凡是参与此事的,由年长的开始,一个个的去世。族人意识到不对时,求遍神佛也无法得救。一个宗族死净了十几支,剩下的人不敢再留,举族搬迁,只剩下这座祠堂。”

      “既然举族搬迁,这个故事又是怎么传出来的?”

      沈暄偏头,望向一墙之隔的堂屋:“在那牌位后头刻着呢。”

      “那些村夫莽汉,就这么被吓着了?”

      自古财帛动人心,什么灵异鬼怪,在木架砖砌的屋子前头,全都不值一提。

      沈暄道:“空口白话自然挡不住人。过路行人借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但落了锁,挂了匾额的,全都死于非命。久而久之,便无人敢占了。”

      水云点点头:“原是如此。”

      沈暄舒展肩膀,双臂打开,问她:“你怕不怕?”

      “不怕。”她反问,“你信么?”

      沈暄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水云一瞧,就晓得他也不信。

      多半是什么人需要一个在京城外头,离官道不远不近的地方作为长期落脚点,却不常,甚至是很少过来。那些过路的,未妨碍到主人家,便无性命之忧。据为己有的,怎么会不撞上主人家?因此才不规律地被杀害了。

      编个闹鬼的说法,也是想吓住一部分胆小的罢。人多了,总归麻烦。

      至于选这么个故事——

      若是一个郁郁不得志,始终考不中科举的书生上吊死了。冤有头,债有主,与他们何干?而一个新婚的寡妇,被传了流言蜚语,被图了家财,活生生地害死了。他们是天生的旁观者与逼迫者,没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自个儿不曾调戏过新妇,不曾口花花地乱说些什么话的。

      生前是个个都可欺压的,死后人人都不敢招惹。

      夫妻两这厢说完,那头就有了些响动。

      没过一会儿,有护卫敲门来报:“禅师到了。”

      为了掩人耳目,沈暄与水云装作出游,用了两辆四驾的马车,前一辆他们用着,后一辆看似装着游玩器具,实际载了一车的护卫。他们先禅师一步出发,慢悠悠走着,三辆车成一线的态势。

      护卫之车隐隐在禅师之车目光所及之处,既能震慑那些贼人,万一他们胆大包天,也好及时出手。

      两方都已到达计划地点,佯装不识,只等天黑。

      *

      独日门的门主姓曾,原是个打铁的匠人,做出来的农具用料省,又坚固,十里八乡的都晓得他,日子过得还不错。到三十来岁时候,有个人找上门来,给了他几张图纸,叫他依葫芦画瓢地做出来。他完工后,那人只付了材料费用,拿出一本册子,说是什么秘籍,给他抵了工钱。

      曾门主自然不同意,但他不晓得这人姓甚名谁,找不到来处,又捉不住人家,便自认倒霉。他闲时翻阅,有意无意地照着册子练起来,竟真让他学成了一点。那时他只以为是力气增长,并未放在心上。后头有所谓武林中人来抢,他交手之时,不仅未落下风,甚至以一敌三,这才叫他相信那秘籍是真的有用,复捡起来研习。

      仗着这身功夫,打铁的力气活是不干了,先做武师,再做镖头,最后圈了一块地,盖了几间屋子,招了十几个弟子,算是开门立派了。

      拜师要收费,学艺要收费,做些农活杂事是应当的,但这还不够。曾门主做起了收村镇老百姓保护费的营生。因他在此,无旁的匪类流氓过来,当地官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
      钱有了,便想要名声。

      曾门主过不惯悠闲日子,还要在外闯荡,立誓要在武林留名。扬名立万的最好方式就是踢馆,大门派不敢得罪,小门派就挑些近的挑战,赢了就大肆宣扬,输了闭口不言。久而久之,自个儿也不知道自个儿配上哪杆秤了,行事颇为张狂。

      但他中毒,却非这“狂”引出的。

      江湖之中,有一教派,名为珑心会。此会由女医联合所设,取玲珑心肠汇聚之意。凡身为女,又习医者,尽可入此会中。此会唯一教条便是姊妹襄助,所设会长掌事也仅为传递消息之用。初时无人在意,如此绵延数十年,不少人受其恩泽,便也有了些地位。

      曾门主携大弟子与女儿前往珑心会据点,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混了个脸熟。他本打算争取大门派支持时再将与珑心会交好这一点抬出来,但狗藏不住食,没走出二里地,在酒楼里歇着的时候,色眯眯地盯上了过路的小娘子。

      他好一顿威逼利诱的吹嘘,小娘子不为所动。见她带着药箱,曾门主言语之中极尽暗示自己是珑心会会长的相好,是珑心会权柄的实际拥有者,只要她从了他,什么好处都唾手可得。

      哪想到这小娘子年岁并不小,不过是驻颜有术,她医毒兼修,早就是珑心会里的人物了。对她个人的调戏侮辱,她行走江湖多年,修炼出一番气度。但涉及到门中之事,便咽不下这口气,看不惯他轻佻做派,当场下了毒。

      她动作悄无声息,无人发觉。是后头她回据点质询此事,会长掌事齐齐出现,当即自检自查,对出这么一个人来。

      珑心会人少时尚无银钱之往来。发展壮大后,女医集会、设立据点、维持运转等等,便牵扯了金银,也有人争来夺去。但始终以“姊妹”二字为重,再怎么争权夺利,都是内部的事,女医女医,便从不牵扯男人!这么多年的名声,哪能让一个二皮脸毁了去?

      她们稍有一点成就,便有人要来攀扯的。曾门主犯下这桩事,倒也有旧例可依。

      那位娘子给他下的毒药,叫他先从足底开始,再至四肢,最后头颈,全身无法动弹。过个两日,又能健全地下地行走,给他希望,叫他以为熬过去了。此时情绪越激动,药入肺腑入得越快,看他哪处用力得最多,便从哪处开始溃烂,直到整个人变成一个疮人、脓人,五脏都化作一滩血水而死。

      这惩罚也够了,她们便不再出手。

      曾门主行至半途就发现不对。自从认为自个儿在珑心会那有几分薄面之后,什么风吹草动都要寻她们,更何况这疑难之症?

      再原路返回时,他双腿已不能行走,是由徒弟推去的。

      珑心会的掌事闭门谢客前送了他一句话——

      “我们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快滚!”

      这才晓得事从何处起。

      逼得珑心会出手,好似逼得名医杀人,德行上先矮了一大截,更何况确实是他有错在先。

      珑心会说不治,江湖上便少有人再相助。原因无他,珑心会人员众多,有人敢说自个儿没受过珑心会的救治,却不敢说自己的老母、家眷、姊妹没被珑心会的女医们诊治过。她们本身又是某某的女儿,某某的姊妹,某某的娘子。

      那些乡野郎中,曾门主走投无路之时,也不得不用了药,但都无济于事。

      他的弟子们都散出去寻医问药,竟真找到一个,还是个和尚!

      这和尚医术绝妙,能晓得他不是病而是毒,还能解这毒。而且他是个和尚!六根清净的和尚!便是和珑心会里头什么人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和尚都已经出家了!

      一个完全不会顾忌珑心会,能让他和珑心会对打擂台,最起码不受桎梏的人物。

      付出再多,也一定要拿下!

      曾门主站在树后,望着不远处的废弃祠堂,眯起了眼睛。

      他想到自己花出去的银子,心都在滴血。于是对着身侧的人再次确认道:“入夜后,我们的人先上,如果能搞定……”

      蒙着面罩的男人接话:“只收路费和定金。但你要是搞不定,我们就算出了一次手,也是出手。”

      曾门主皱眉:“我会判断情况的!我没说,你们就不要动。”

      那男人哼笑一声:“随你。既然你这么说,你们就是全死在我们面前,只要你没求救,我们都不会出手的,反正定金我们已经收到了。”

      “呸呸呸!”跟在曾门主身后的少女赶紧出声,“可别说不吉利的话!”

      面罩男看了她一眼,不跟小孩子计较。

      曾门主心头不快也被女儿的直言直语打散一些。

      这些日子,他并不好过。陌生地界,陌生的官员,百姓也不信服,保护费的营生是做不了了。这些人衣食住行都要钱,开始时他们在乡里镇中找活做还好些,后头在怀慈寺闹翻了,百姓都认识他们的脸,不愿意雇他们,便都是曾门主自个儿贴的钱。

      和尚不知为什么换了地方,又跑到京城。京城这地界儿物价多高呀,害得他支出又往上翻了好几番。好几次忍不住要动手,看看日夜不歇轮换的京城武卫,又不敢动手了。

      终于等到和尚出城,这一段路程既无天子之威,又无那些个武僧,区区五六个护卫,比他来京城时少了不少,想必是见他们久久没动手,以为他们走了,放松了警惕。

      但这和尚想错了,他门中精锐俱在此处,还花费重金聘了高手过来。

      虽然十分肉痛,但若能一击即中,就不必再虚耗时间。等把人掳回去之后,他就是不愿做座上宾,只要把病人往他面前带,和尚能忍得住不救人?要是能寻着机会,再找些狠毒的毒药,给那些大门派、大山庄的话事人毒倒,让他们上门求医,就更好了。

      一个人,就是数不清的银子!更不提随之而来的尊重,惧怕!

      思及此处,曾门主仿佛已经看到银两入账,自己叱咤武林的模样,账上的亏空也不那么在意了。

      他下定决心,这一次,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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