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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血肉永留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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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了。
水云出府时,日光还未完全褪去。虽然在府中已经用过昼食,到了坊市里头,触目都是食肆酒楼悬挂的招牌,肚中难免又匀出一些空来。
她在店中小坐了会儿,用完一碗凉酪,阎氏返程的先行军恰从她面前经过。
阎乐烽虽是晓得自家仗的是谁的势,但在人家眼里头,是不把他们这县中的土霸王当作什么人物的,上赶着也不见得搭理,还怕惹得人烦。
这吴盈到京里告御状,叫他舟车劳顿,却焉知非福,平白地送了个由头给他,叫他能与京城阎氏攀上关系。来京的车队,除去吴盈母亲的尸骨占掉一只箱子,剩余的几辆马车里头所载之物,尽数是对阎尚书的孝敬。
因此吴氏父子一案判决下来,阎乐烽当堂缴纳了赔偿银两,在律法上与吴盈两清之后,他仍未离京,而是紧抓着了京城阎氏。
既是闹得满城风雨的,众人皆知的宗族血亲,纵然心里瞧不起,面上也不好太过冷淡,落人口实;来时还带了那样多的金银,还算有点眼力见儿;又在此案中探出了皇帝对于六王爷的偏袒,用处也有些。综合种种,虽还不得阎尚书、阎百越亲自接见,倒也派了几个旁支的有名姓的陪他游览。
先前几日,阎乐烽住在阎府里头。他晓得日日富贵与一时猖狂的区别,在这些掌握他家生死的大人物面前,夹着尾巴做人,油滑功夫尽使了出来,相当会看人眼色。在管家稍有暗示之时,他立刻便领会,从阎府搬了出去,另找了住处。
非是他不肯遵从阎府叫他离京归家的命令,只是心有不甘——他还没抓到吴盈。
狗在衣食父母面前是家犬,见着兔子,便是猎犬。
从来只有猎犬捕猎兔子的,死了、伤了都是常态,哪有兔子反过来咬狗一口,还能毫发无损的?
他活了这几十年,还从没有被这样冒犯过!
这消息若是传回丹阜县,谁人都跑到京城中来告御状,那些银两不至于叫他伤筋动骨,但他就是扔进水里听响儿,也不给这些烦人的虱子!
他必须要叫那些人晓得,得罪他的真正后果是什么!
当时吴盈先他一步出了刑部大门,后头他在阎府中交际,只派了几人去寻她。时间没跟上,人力也不足,便叫她泥牛入海一般消失了。
他原先还担忧吴盈趁着这功夫已逃出京城,她一个孤女,又有银子傍身,何处去不得?但阎府管家主动给他消息,说城门守卫都未见过吴盈,此女应当还在城中。
他搬出阎府之后,放手寻人,几日都找不到,疑心她是不是有什么帮手,或许早早地混出去了,已然放弃之后,也同阎府禀报即将回家,整顿收拾,只待启程之时,却忽然探得了她的行踪。
被吊足的嗜血胃口大开,他当即把仆人分作两路,会武功拳脚的健壮男子全部带上,先行出击,剩余的留在客栈收拾行李,不紧不慢地出发。到会和之时,他正能够以冒犯他的女人的鲜血开路。
阎乐烽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尾巴。
除了水云之外,还有一人。
阎府礼数周全,派了人来给阎乐烽送行。事发突然,被派来的管家表示理解,先行回府,却偷偷地派了个侍从跟着。
水云不知是何用意,左右她压根没打算出面,也没什么影响。
她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路走出几十里,完完全全出了京城地界,到了一处离驿站颇远的野林之中。
吴盈花费重金购置骏马,虽不至将阎家马匹远远甩在身后,也能留出余裕。得水云教导之后,她谨记于心,不敢解招式之意,但苦练不止,等到招式纯熟,她便决心行动。
阎乐烽在丹阜县中行事,出行必带护卫,少则两个,多则三五成群。她来时无人襄助,将周遭破庙荒林等危险之处记得清清楚楚,打算将阎乐烽诱至林中,分散武力。
吴盈出城前,专门往人多眼杂的地方去,确认身后有人跟上后才到城门处出行。她骑马疾行之时,听到嘈杂的威吓,回头望了一眼,没想到阎乐烽会带这么多的人。若说习得陌生来客的招数之后,她重新燃起全身而退的希望,见到追兵之后,那希望便逐渐破灭了。
但这无法阻拦她,无论她是否能活着,有一个结果始终不会变——阎乐烽必死!
她多拐几道,尽力令一些人滞后几步。
时机已至。
她勒紧了缰绳。
阎乐烽洋洋得意,将她的停滞视作束手就擒,将她的下马视作奴隶的投诚,将她的靠近视作——
匕首掀起黄昏。
寒光所到之处,皆起腥风。
紧跟着阎乐烽的共有三人,后头匆匆赶来的还有五人。
马匹受惊,踏上驾驭者砸落在地的尸身。
它们四散奔逃,而他们的血肉永留于此地。
结束……了?
吴盈收不住势,匕首狠狠插入树干之中,带得她整个人趔趄了一下,摔在地上。
结束了?
她躺在仇人的尸骸之中,睫毛被乍然喷出的血液坠湿,上下几乎粘连在一起,她努力睁开眼睛,眼球却被从天而落的冰凉的水点轻轻碰了一下。
她打了个哆嗦。
下雨了。
轮镖被还不大的雨打出不规则的斑,鲜红被缓缓冲下去,露出银白的底色。
水云掏出一块布擦了擦,加速把它恢复成还未使用的样子。
她躲在树上,纵览空地,阎乐烽带来的人已经全部解决,阎尚书府里管家叫跟着的护卫姗姗来迟,看到东倒西歪的屠戮惨象——她出手干净利落,轮镖边缘仿制匕首刀刃,用细线牵着,死人叫不出异样,吴盈看不出门道。这不干不净的死状,要怪受惊的马匹。
那护卫看了看,没有上前查探补刀的意思,转身便走。
水云见吴盈没有性命之虞,还像来时一般,跟在那护卫身后。
护卫想必是回阎府禀报,而她,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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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郡王府不苛待仆役,这样的大雨,要么在主子房里伺候,要么廊下闲话,没什么要紧事的,都允许回自个儿房里休息着。
到处都疏于护卫,沈暄那院子里头却并非这样。
上回探亲回来之后,院里侍女换过一轮,家生的知根知底的留下,外头招来的全都给了足足的银子打发走了。原先那同她身形相似,用以假扮的同僚,自然也淘换出去了。
沈暄金口玉言,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拘着她在家里。别的院里也不管他们小夫妻,她想上哪儿去,不必想什么借口,直接叫人备车就是了。只是原先那四个婢女,被教导一番又回来,恨不得把她捆在裤腰带上,片刻也不离,几双眼睛轮换着盯着她,生怕被沈暄再按个怠慢的名头。
她总有些要避着人的事儿要做。以她的功夫,从这几个从未习武的婢女面前逃脱,还是轻而易举。只是试过一次,她们登时就发现人不见了,着急忙慌地找起来,实在找不见,对不出在哪儿把云娘子弄丢了,脸色都煞白得要死了似的。
水云最后无法,讨了些药粉过来,凡有不得不做的事儿的,先避着沈暄,把那一屋子都弄晕了,才能出去。
回来也是小心翼翼。她在离沈暄独院还远的地界就翻墙入府,穿过几进花园书房到了内院。
只有有主屋廊下点着几座庭灯。
不太应该。
她走前非是如此。
憧憧树影后,廊边正有美人听雨。
皂靴踏上台阶,留下湿漉漉的足印。
她一路身如轻燕穿梭,连绵雨珠滚落,似鸟雀抖翅,丝毫不沾绸衣。但她进门时瞧见美人仰脸观竹,于是在庭中停顿一息,衣衫尽湿。
房门半掩,阴雨天气沉沉,房间里也没什么亮光,黑魆魆的好似浓墨淌出,同天上坠落的云连成一线。
她径直走入房中,应该在榻上昏睡的婢女们不知现在何处,灯烛尽灭。
有几道陌生的气息在不远处停留。不是沈暄惯常的那几个小厮侍从,比他们武艺还要再高些。
埋伏?
她又出去,沈暄仍坐在那儿,动也没动过。
她刚劈头盖脸地淋了一顿,衣衫鞋袜都在台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手却是温热的。雨明明下得这样大,大得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道从檐边蔓延而下的帘幕。她轻柔的嗓音却击穿茫茫雨珠,无比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郎君。”
掌心搭在他的手背,指尖挨着袍袖边界,礼服的每一层好似都掺入了她指腹的触感。
沈暄转头看她,并不言语。
水云柔声道:“风雨颇大,此处受风,郎君小心寒凉,还是回房罢。”
“虽有风雨,也有片瓦遮身。若担心寒凉侵体,娘子应当比我还要更小心些。”
水云婉然一笑:“郎君说的是,不如我们一同回房。叫她们做些热汤来。”
她摩挲着他发凉的肌肤,沈暄懂她的暗示。
他今日去赴楚王之宴,因着阎氏被杀的突发消息,宴席提前结束。他没去旁的地方,径直归家,想同娘子早些歇息。然而庭院寂静,婢仆昏睡,娘子不知所踪。
那些婢女并无大碍,摇了两下便清醒过来,对昏睡前所做之事记得清楚,各有各的忙处,只是没一件事同水云相关。沈暄一问,她们才恍然对起云娘子去处,惊觉无一人知晓。跪满一堂的哭诉请罪。
今次是他碰巧撞破,若他不早归,她还要这样做多少次?亦或,把婢女迷晕,独自不知去向何方,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多少次?
他的示好,她视而不见。
沈暄吩咐人,快马加鞭叫了几个高手过来。
他已打定主意。
风雨冰凉,拂去燥意,然而那双手一抚,心底的烦躁被翻了上来。
他是想要好好说的,但为什么,每一次她都要诱导那样的走向?
是什么下九流的门派,上不得台面的组织教导她的?让她一遇到事情,就用身体蒙混过关?
他不想!他不会让她再得逞!
“热汤就不必了。娘子从何处归来?”
“嗯?城郊。”水云漫不经心地答。
他好像不想让她碰。
水云伸手去捉他躲开的手,结果他僵直臂膀,把手完全缩回袖子里,压在腿下。
……他不想让她碰。水云确认。
调|情,是情投意合的暧昧,是眉来眼去的蜜语。这样抗拒,就没什么意思。若是往常,她不会执意索要,但今日不同。
她已经被抓个现行了。
在深幽的长廊之外,有五个人。也许沈暄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出来将她捉拿。
依她武力,无人能困住她,只是这张脸已在京城露过面,公主要有什么安排,也不好再于明面活动,只能回归帷幕之后,仍做一把纯粹的刀。
到那时,要想再尝郡王家小公子的芳泽,恐怕就得霸王硬上弓了。
没甚意思。
不如趁他还没有完全翻脸,抓紧最后的时机。
水云后撤一步,思考要暴露几分实力才能恰到好处,既不让那些人以为沈暄有危险而迅速地冲过来逼迫她撕破脸,又能确实挟持住沈暄进屋。
沈暄不知她的花花肠子,追问:“去城郊做什么了?”
水云对他的单刀直入有些惊讶,挑眉道:“杀人。”
他面容冷肃如霜雪,是灰墨天雨之间唯一的亮处。
“杀什么人?”
他瞳仁漆黑,阴沉下来。
水云不合时宜地想到这双眼睛眼尾泛红,春桃花水一般的模样。
她鸦睫轻扇,嫩樱似的唇瓣开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