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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脊背挺得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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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沈暄本家即是宁阳沈氏,夏婆婆先是惶恐,急忙就要行礼。侍从把她扶起之后,自然又对沈暄说了不少夸赞的话。
水云介绍沈暄时,并未把郡王府名头带出。沈暄不是爱出风头的人,这会自个儿认领了,确实有几分夸耀,想要叫水云的家里人晓得她的郎君身份尊贵,且爱重她,是要叫她涨几分面子的。
不过过犹不及,他接了几句,又聊些日常琐事,便对水云道:“我出去走走。”
水云拉了拉他衣袍,涧荷卷了袖子,说:“我领着郎君逛逛罢。”
“不必了,地方不大,我自己瞧瞧娘子生长之地便可。”沈暄拍拍水云的手,低头对她说,“你们也许久未见,不如好好叙叙旧。”
水云想了想,也松开了手。
涧荷见状应道:“郎君说的是,那婢子便同婆婆、娘子去厢房里头。郎君若有什么需要的,招呼一声便听得了。”
沈暄点头,带着侍从出了厅门。
几人站起来送他,见他在院中慢悠悠逛起来,涧荷转身,把水云往二门带。
三人躲到一间厢房里头,门户紧闭,只把窗户开了条缝。外头的人瞧不清楚她们,但依照她们功力,却能把外头的动静瞧得一清二楚。
她们两个自然不是真的婢女,而是公主派来为沈暄演这一出戏的人。
公主豢养的人都由她亲自挑选,有些是门客,有些是属下。而水云无法准确地归类到这两者中,她的地位隐隐比她们都要高。
她先前不在京中,四处游荡,还有些好友。如今换了地界,虽同是公主心腹,识得的人也不多。
这两个也不知她是谁,只晓得该做什么事。
房门一关,在沈暄面前演戏的架子散了散,简单和水云打了招呼,各自坐到能观测窗外的位置去。
这院子确实不大,沈暄一步一顿地走,一刻钟左右,也就找到这间房了。
他身形刚出现在走廊拐弯处,涧荷就把位置调了调。
水云坐到床上,夏婆婆挪到屋内桌旁,而她倚着脚踏。门窗也都开了半扇,等沈暄踏进来时,见到的又是主仆相谈甚欢的景象了。
他们原先做着人去院空的准备,是用过昼食才来的。但现在有人在,瞧着水云又与她们十分亲热,沈暄便问:“今夜可要留宿在此?”
有一套完整的背景,却终究不是真实发生的事儿,多说多错。沈暄又是个聪明的,真要留宿,保不准那两个被他抓住什么漏洞。
水云思及此处,站起来打开他手臂,环了他腰身,主动投入怀中,眉眼微弯:“我晓得郎君体贴,但来前同厨房说过了要回去用饭的。
“再者郎君假日稀少,明日又要开始忙碌。能惦念着我,抽出一天陪我故地重游,心中已是十分感激。
“眼瞧天色不早,若是郎君把把这院儿走完了,现在返程,还不迟呢。”
皇上前去山庄避暑,先前都是太子主理朝政,今年却交给六王。兼之走前阎氏一案,明晃晃偏向六王母家。
六王一时风头无两,摩拳擦掌地要干出一番事来。除却政事,又举办诸多文会,想得士子寒门拥戴。
沈家虽是珍淑妃母家,但珍淑妃所出之子平庸拙碌,毫无建树,皇帝一年也难得想起几回,在暗潮涌动的帝位争夺之中属于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人物,还能让人记得的,盖因他是个已弱冠的王爷,可取之处唯有年龄耳。
沈家另两位都有交好之人,沈暄家世在此,身已为官,态度还不明朗。正是帝位有望之人争相夺取的香饽饽。
六王的文会自然少不了他。
他也确实如水云所说,是抽空而来。
听得水云一番话,他便吩咐随从前去套马,准备回程。又对夏婆婆、涧荷说:“二位伴娘子时日长久,几如家人。重逢已是不易,因着我的缘故,再叫你们分别也不是一桩美事。
“我想问问,二位可愿到我府里头去?并不要做什么活计,每日伴着水云谈天说地即可。商侍郎每年拨来的银钱,我们那儿可按着月俸给。”
涧荷顿时一惊,又极快地把那惊讶压了下去。她眼珠一转,便想出推辞的话来。
她爽朗道:“郎君为娘子用意颇深,纵是先前不晓得郎君品性,现下也十足放心了。与娘子分别之后,无人同寝同食,看起来是走了个主子,却更像痛失挚友。
“如今晓得娘子有个好去处,婢子心下安定,不再担忧。
“商侍郎先前看着娘子面子拨的银子,我们在这庄子里头用处少,还存下不少。婢子倒想着,日后也能四处走走瞧瞧,也去见识一番。”
夏婆婆接着她道:“我年岁大了,在这儿也呆惯了,不愿再动弹。在庄子里头待待,又或许寻寻好友,小住几日,也快活些。郎君好意,我们心领。左右就在近前,什么时候娘子思念了,传个口信儿我们再去,也方便得很。”
沈暄从随从身上随手取下一块灰扑扑的小令牌赠予她们。
他道:“婆婆说的有理,既然如此,还请收下此物,若有什么需要,就拿着它到郡王府走一遭罢。”
二人齐声应是,水云再同她们道别。
收拾齐整便回程,路上日头渐落,郊外近处无人,水云撩起车帘。
橙霞浸染,红粉晕出,飞鸟振翅归林,田垄引水潺潺。她吸一口林木清新之气,面上不自觉带出微笑。
沈暄坐在车厢的另一边,闭目养神。
农家风光被马蹄哒哒抛在车后,马车驶上官道,水云放下车帘,而沈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间专为体弱的郡王幼子打造的马车,虽无他平日出行乘坐的驷马车驾宽敞,但容纳两个劲瘦的成年男女也是绰绰有余。
沈暄见她回头,同她目光相触,在这近乎密闭的隐私空间之内,他双臂张开,让出怀抱。
水云坐到他腿上,他一手抱腿,一手揽肩,叫她枕在他的胸口。
青年郎君嗓音清疏温柔:“想我们成亲之前,递拜帖、请媒人、下聘礼、定日期,种种事情都是父亲、母亲与商侍郎会谈。说是商议,商侍郎却对我们没提什么要求,并没有为难我们家里,连做做样子也没有的。
“只你出嫁那日,李氏与你的两个姊妹哭嫁时营出凄风苦雨,十分不舍,但李氏为人你我都知晓。
“如此说来,商侍郎虽为你生父,却今日今时此地,同夏婆婆聊了几句,我才有几分见着你娘家人的感受。”
水云说:“我听过一些旁人婚嫁的闲话,也都说嫁女的时候,女方家里头要先提出严苛的要求,再慢慢地缓和。看起来是为难,实际是想叫亲家晓得自家对女儿的爱重。
“我没在侍郎跟前长大,并不盼着侍郎待我同待姊妹们一样。每年的银钱按时,能不缺衣少食地生活,已是幸事。婚嫁之前,再能自个儿瞧瞧未来夫婿,心中有个样子,不盲婚哑嫁,更是强过世间不少女子了。
“当日在游园会上,一见着你,便觉得要嫁这样的郎君才好。虽没明说郎君的家世,可看郎君周身气派,我也清楚高攀不起。只是想想,并没对侍郎言说。后头听着郎君青睐于我,还向侍郎提了亲。聘礼未抬来之前,是信也不敢信的。
“我尚且如此,更何况侍郎比我更懂得你我之间门第差别。
“进京这些日子,我也明白些事情,晓得我这样的出身,给郎君做没名分的妾室,都要被掂量一番是否够格的。郎君愿意求娶,已足见重视,哪儿还有阻拦的道理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拢共就是一件旧居的事情,沈暄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提问。那两人既晓得身份背景,又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沈暄问什么,应当都是答得出来的。
水云却不同了。突发的事件多,费一会儿心思去推演沈暄可能会问的问题都觉得疲惫。
这会子腹中没有草案,边想边说,说出这么一串儿来。既没埋怨不负责任的商拓,又夸了沈暄的俊秀才杰,捎带着表现一下自己的知足常乐,几方都不得罪,还都讨好了。心里正回味着,得意地感慨自个儿随机应变的能力愈发强了。
但……沈暄他……这好像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此次是拜访水云故居,非是甚么节日祭典。轻车简从,衣衫也不层叠厚重。她坐在他的腿上,年轻夫妻,略动一动就能明显地感觉到有些东西的存在。
他这种时候,应当是放松的,而不是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审问她似的。
水云有些诧异,坐直了,稍微从他怀中退出一些。
沈暄低头同她对视,轻缓回答她的疑惑:“我听娘子所言,好似将己一身皆系于父、夫之上,任由摆布似的。观娘子所为,却大不如此。”
水云心头一颤。
甚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在她想来,都是狗屁。
一家里头的人,硬是要分出尊卑。
富贵的人家,那尊的,尊到了云上去,天子是大君,他们便是小君,任意主宰的;那卑的,卑到了泥下去,占了个主子的名头,若娘家没有得势撑腰的,小君想要发卖,随时便能把她们发卖出去。
就是那贫困的饭都要讨才能填进肚里的男子,真到了绝境处,还能典妻卖子,杀之烹肉,熬过不堪的年岁。
这尊卑分来,表为明礼,实则是生杀之权的归置。
她怎么可能把自己交给旁人任意处置?
真要听从那些男子生来就比女子优越的话,她现在就是被关在院子里头,早不知生养了几个不认得的男子的孩子了!
只是一个不被父母重视,堪称无父无母的小娘子,不应晓得这些。她所能晓得的,应当是受了婆婆耳濡目染的,是邻里成日里头表现出来的。
她已尽力在自己意识到的地方做了掩盖,但内心最根本的认知,总是掩藏不住的。
是什么地方让沈暄觉得被冒犯了?
电光火石之间,水云胸中闪过无数念头。
是她口腹之欲压过衣衫首饰?
是她面对郡王府势力并不惧怕怯弱?
是她平时行走不太有退让在侧的时候?
还是她……嗯……比较热衷在郎君上面?
沈暄箍住她的腰,不允许她在这时躲回怀里,也清晰看到她闪烁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