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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看到地上有石头会避开,摊子即将倒下会躲开,巴掌迎面而来会赶紧逃。这是人天然的避险反应。

      习武之人与普通人的区别在于,习武之人的五感更加敏锐,身手更加敏捷。

      譬如同样是纵马狂奔,普通人快到跟前才能瞧见拦路的杆子,也没时间勒住马缰,而习武之人可早些瞧见,避让的速度也更快。内力越是高深,越是如此,因着日积月累的对战经验,往往脑子还没反应,手脚就已经动作了。

      水云亦是如此。

      那个倒茶的婢女是奔着她来的,来意太过明显,一动步子她就分辨出了。

      如果她不是在商府的厅里,她自己的回门宴上,这丫头并着泼出的茶水连她的衣角都挨不着。

      但她在她体弱的夫君面前,是个更加娇柔的小娘子。

      水云攥紧筷子,克制住闪避的欲望,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直到茶杯“骨碌碌”地坠地,她才惊叫起来:“哎呀!”

      夏日里没有滚烫茶水,已经放置温凉,于肌肤没有伤害,只是衫子黏在抹胸上,背上一块洇湿,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渗透。

      做错事的婢女慌张伏地,身子向着水云的方向,却朝李夫人看了好几眼。

      又是她搞出来的事?

      李夫人当即站起来,叫人把这婢女拉下去准备处置,又同水云道:“二娘子,同我去换身衣服罢。”

      水云看着沈暄,沈暄握了握她的手:“去罢。”

      杏仁伴在商水云身侧,为她挡着身后不被窥探,一路去了李夫人院子。

      李夫人发了狠,取了压箱底的衫子出来,还贴心拉起了屏风,让水云留在她房里换衣,自己却出去了。

      照李夫人的性子,应当会怕她在她房里头作乱,怎么会如此放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水云把窗户支开一条小缝,站得近了些,果然听到李夫人声音。

      她匆匆忙忙的,没走出去多远,水云天生耳聪,再有内力加持,把她压低的斥责尽收耳中。

      李夫人道:“不是说了取消么!那丫头怎的还跑上去了?!”

      婆子惶恐道:“何,何时说的取消?还请夫人明示”

      “开宴之前!便是我没说,不会看看听众情状?郎君已对我不满了,怎的还敢来探二娘子!若是探出来了还好,但她是个死精明的,那样好的武力,不瞧着人都能教我泪流不止,竟情愿被泼这一下子!

      “后头一概的布置都不用了,你速速吩咐下去,叫她们都老实些!”

      那婆子领命去了,顷刻后,李夫人转回房里,笑道:“二娘子已换好了?那趁早回前厅去,今日的菜都是二娘子爱吃的,可不要错过了。”

      水云说:“这换下的衣衫还请夫人包一包,我还要带回郡王府去。”

      李夫人表面应承:“这是自然。本想着浣洗干净了再给二娘子送去,既然二娘子担心,等套马的时候就送到郡王府马车上。”

      暗地里恨恨:这小蹄子,真是一点儿便宜也占不得!

      她给水云陪笑着领回前厅,这一餐果真顺顺利利,再没有旁的波折。

      只是水云的耐心已经告罄了。

      平心而论,她想着李夫人成天在后宅里头打转,脑袋里全是些嫡庶份例之类的东西,自觉两人不是同道,不想与她过多计较,实在足够宽厚。

      出嫁那日小小出手,也不算为难,本来以为她分清孰轻孰重,晓得谁能得罪,谁不能。结果却屡教不改。若不是商燕枝先给商拓上了眼药,她今日还不晓得要受多少试探。

      泼茶掉壶之类,纵然对她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也真是够烦的。

      得寸进尺,孰不可忍!

      水云打定主意要叫李夫人吃顿苦头。

      面前碟子浅浅覆了一层,汤碗只有一半,水云就叫杏仁停手不再布菜。沈暄想着帮忙,也被她抬手阻了。

      沈暄问:“怎么就吃这么些,不舒服么?”

      水云捏帕捂嘴,小声道:“是有些不太舒服。夫人的衣衫我穿着总觉得不大合适。郎君,我们早些回去罢?”

      “也好。”

      李夫人的衣服穿着不自在,回家换自己的就是了;商府的饭菜吃不下,回家让小厨房再做一顿也没什么。

      沈暄停箸不食,向商拓、李夫人各敬了杯茶,要先告辞了。

      女儿女婿是回门宴的主角,沈暄和商水云要走,虽说叫他们尽兴,但也都起身了。

      宾客们不是一同离开,总有人想着抓着机会用郡王府套套近乎,便一齐把他们送到了车马厅。

      司畜牧的仆役牵了郡王府的马来,在院子里头套马。

      一行人在侧厅边等边寒暄,瞧着马车快备好了,郡王府的人同送行的拉开了些距离,就在快要上马车的当口,忽地有马疾驰而来!

      车马厅本就不大,只做马厩与偏门的连接,那马像疯了似的,从车马厅的北门急冲过来。两名马夫追在马后,其中一名速度快些,扯住了马的缰绳,腰力强劲,利落地翻身上马,只是让马的冲劲减弱了些,未能完全控住马匹,另一名从后扔出马鞭,呼号道:“接着!”

      马鞭扔出裂风之声,马背上的马夫反手接住,扬鞭打马,第一下直中马臀,第二下高高扬起时,瞄准的却是虽在厅中,但转瞬之时已离疯马不远的水云!

      那马鞭若是落实了,她的一张脸怕要被抽得皮开骨裂了!

      一个寻常的小娘子,是决计,决计躲不开奔驰的马、飞扬的鞭的。

      商水云死死捏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细长皮革破开的每一寸风她都察觉得到,她都能躲得开,但她不能躲!

      她在明知袭来的何等剧痛之前,眨的最后一次眼,黑瞳中收入了一片监德之色。

      在这白驹过隙之中,有三方动手。

      护卫拔出长剑,一人斩断马鞭,一人直刺马身;马夫一击之后猛勒缰绳,把马拉得仰天长嘶,在马受痛屈膝之后顺势滚落,卸力倒地。

      沈暄挡在了水云身前。

      青年郎君身上的松竹之清气最先唤起她的感官,随后是一道绵延裂帛之声,以及喷溅的腥臭血液。

      马鞭含力,下坠之势如万钧之重,被斩断后威力减半,落到他背后仍然打破衣袍,留下一道长痕。沈暄搂进怀中的小娘子,咽下痛呼。

      他握住水云肩头:“娘子可还好?”

      水云死里逃生,对痛楚的惧意褪去后才能活动手脚,原先预备整治李夫人的眼泪提早落了下来。

      她扶住沈暄小臂:“郎君,你,你……”

      那马夫已被团团围住,颈上架剑,还未等人逼问,他哭嚎道:“夫人救我!”

      李夫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

      事发之后,沈暄护卫一人就近请了大夫,一人回郡王府请府中大夫过来,回来时,连郡王与郡王妃一并来了。

      郡王与郡王妃万万想不到,自己捧在手中金尊玉贵的儿子,不过是陪娘子回门,竟吃了二十年都未吃过的苦头!他们听到消息时,简直天崩地裂似的。

      为了养活这个孩子,二人付出无数心力,真是如珠如宝的待着。亏得沈暄自身耳濡目染,并不恃宠而骄,长成一副正派样子,不然照着郡王与郡王妃的宠法,他若是向恶,必定京中头一号的恶霸纨绔。

      二人匆匆进了商府,直接坐到厅中主位,询问事项。

      不需过多逼问,事情俱已明了。

      此马夫受李夫人指使,在马草中下了药,待二娘子套马回府之时。便放开疯马撞倒二娘子。

      匪夷所思!

      郡王妃已然动怒,毫不留面:“天下哪有这样的父母!前次诬陷二娘子与人私通,今次雇人激马,处处要下死手,好毒的心,好狠的手!”

      郡王与郡王妃均名门之后,久居高位,交游朝中,女儿是当今圣上的四妃之一,哪有人敢这样欺压他们!

      和乐时是他们为人宽厚,真严肃起来,李氏被威压所慑,半句不敢言语。

      事到如今没别的法子,只能和盘托出了,把水云异常上报,无论如何,郡王与郡王妃为了爱子安危,也会查处一番。

      若查出水云首尾,兴许能放她一马。

      李夫人咬牙道:“妾并非有意!此马不会对二娘子造成半分损伤!

      “成亲当日二娘子屏退众人,隔空便点了妾身的穴,令妾身痛哭不止,若郡王妃不信,可问郡王府当日在场之人是否有此事!

      “二娘子说是在外头庄子上养着,先前竟一点风声也无,那乡下见过二娘子的人又少,兼之一身高强武艺……”

      妾只是不想沈郎君有贼安睡卧榻,郡王与郡王妃养虎为患,只是想为郡王与郡王妃排忧解难!

      “够了!你这疯妇!”商拓一巴掌把她扇得牙掉血出,一整句表忠诚的话说也说不出来,尽数吞回腹中,“水云是我亲生的孩子,你话里话外,捕风捉影,竟怀疑我的骨血!

      “水云不过一介弱质女流,在田间长大,怎的就能躲过一匹疯马!若不是凤池郎君在此,水云怕要命丧与此了。这竟还不是初次,你屡下毒手还不够,还要事事推脱?!”

      商拓扑通跪地:“在下治家无方,治家无方啊!”

      沈暄受伤的那一刻起,商府宾客都被请回,如今只郡王府并商府两家人在这。

      商燕枝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有如此转变,她当机立断,从厅中边角走出,对郡王、郡王妃行礼,说道:“二姊姊出嫁那日,我与三姊、母亲俱在房内。

      “二姊确实叫我们离开了会儿,不过只是同母亲说了些话。我们回来时,母亲并未哭泣,只是眼圈儿有些红,想来见着出嫁,有些感怀是常事。厅中那些不见过几次的青年娘子媳妇们都哭得像个泪人儿呢。

      “二姊姊不是从小在府里长大,对诸人都几分讨好,受了恶仆好些刁难。我们姊妹同吃同住,家里头活计都是一起做的,日夜相对。

      “二姊姊被克扣月银饭食,夜里饿得睡不着,只喝几碗凉水,从不敢去打扰旁人,麻烦旁人做一丁点儿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若真有点穴的本事,何至于忍气吞声,受那种种苦楚。

      “此话本不该我来说,说了便是辩驳母亲,犯了上。只是如今二姊有了好归宿,但我与三姊还留在府中,我心里也怕哪一日母亲瞧着我们不舒爽,我们从小在京城长大的,便也成了甚么武林高手、毒术高手了!到时也拿什么马,什么药来试我们,我们受住了,或侥幸熬过去,便坐实了怀疑,若没熬过去,人没了便也就没了!

      “因此,我商燕枝愿以性命为二姊姊做担保!”

      商添嘉隐隐嗅到了翻身的味道,跟在妹妹后头,也竖指立誓。

      水云一开始被李夫人指控时,愕然极了,待到商家两姊妹出声,又思及旧日,委屈地泪珠崩线,也要到堂上去赌咒发誓了。

      沈暄拦住了她。

      那鞭子伤及皮肉,未伤筋动骨,外头的大夫给沈暄上了些止血的药粉,包扎了下,郡王府大夫过来时,血已止住了。

      只是他失了血,脸色苍白,看起来不大好。

      “妻妹之事不便代管,”沈暄说,“然则恶意伤人、祸及皇亲。主犯与从犯一并送到官府去,该怎样判就怎样判。

      “其中种种事宜,烦请父亲母亲操心些。我先回府了。”

      护卫把他扶起来,他向水云招了招手,夫妻二人同行。

      冰凉手指覆上她脸颊,他温声道:“别哭了。”

      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竟轻笑了一声:“怎的总在这儿叫你别哭?

      “好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这些事了,是真的不用哭了。马上要去庄子里玩,开心些罢。”

      “去庄子?”

      一颗泪悬而未落,被他拭去。

      “不是说好了吗?回家之后就出发。”

      水云愣愣地看着他:“可是你的伤……”

      沈暄莞尔:“不妨碍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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