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上行舟》野生芦苇

16、Chapter 16 “其实，你

　　和味是明珠城最具日式风情的顶级日料店，位于繁华的川夕大道，独门独院，院门口挂着一排日式石灯，深色玻璃面板亮着四个中文字“深夜食堂”。哪怕到了这个点，停车场还是难找车位，不过门店经理提前给他们预留了车位。
　　下车前，陆期期从包里窸窸窣窣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余屿舟，余屿舟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独立包装的医用口罩。
　　“口罩？”
　　陆期期解释说：“您不是上热搜了，我想着您戴上口罩可以避免一点麻烦。”
　　“呵，你倒是考虑得周到”，余屿舟苦笑了一声，撕了包装戴起来。
　　口罩可以遮盖美貌，却无法遮挡他的身高和气场。走在余屿舟身边，陆期期感觉自己上了T台，每个方向都射来异样的目光。
　　穿着和服的门店经理脊背半鞠着，嗓门却不小：“余总，您来了，包厢跟您准备好了。”

　　“……还嫌他不够出名吗？”
　　穿过日式廊门，余屿舟踩在青石板路上，听着这句嘀咕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石头地灯照着庭院的竹林，竹影随风晃动，两人趁着朦胧夜色钻进包厢。
　　包厢内沁着温暖的香气，余屿舟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盘腿坐在软垫上，抬了抬下巴：“坐。”

　　陆期期坐下后，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实木矮桌，桌子上方悬着一盏亚麻色低色温的原木吊灯，光环罩在他们身上，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经理成了看戏的局外人，他是懂看眼色的，余屿舟是常客，几乎每周都会来一次，有时一个人，有时带一两个朋友，有男有女。但这个点顶着热搜也要带着年轻女孩过来，想必这个女孩是他的新宠无疑。

　　余屿舟偏头望向经理，经理立即报了几样时令菜品，余屿舟点了几道常吃的，问陆期期要加什么。
　　“不用，够了。”陆期期局促一笑。
　　待经理出去后，余屿舟问，“你是在给我省钱吗？在食堂不是挺能吃的？”
　　陆期期老实道，“其实我不吃日料。”
　　“为什么？”这回轮到余屿舟好奇了。
　　“不知道耶，天然的抵触。”陆期期双手撑着脸。

　　余屿舟点了点头，未发表其他意见，仅仅说了句“好，知道了”，提起青花水壶，往空杯里倒茶。
　　灰色衬衣收拢至西裤内，手臂一动更显肩宽，腹部仿佛是一块坚硬的铁板，富有力量。才看了一眼，陆期期赶紧别开目光，假装打量墙上的凤凰织锦壁挂。
　　蔷薇色则悄悄地从耳根弥漫到了脖子，跟抽血时逐渐充盈的真空采血管似的。

　　“……”这小心思几乎跟开直播一样，潜入余屿舟的眼底。
　　也许是为了掩饰尴尬，陆期期率先打破沉默，“余总，我给您讲个笑话吧。”
　　余屿舟顿了数秒，声音朦胧——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像个笑话？”
　　陆期期“唔？”了一声，她哪里是这个意思。

　　“被戴绿帽，直播发脾气，是个人都在同情我，看我笑话”，余屿舟将嗡嗡嗡震动的手机调成静音，盖在竹垫上，“你也是。”

　　听到“你也是”陆期期反应很大，晃着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任何笑话您的意思，我只是想让您开心一点，别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

　　“想让我开心一点……”余屿舟这回将手搭在桌台上，身体微微前探：“想让我开心有很多办法，讲笑话可没多大用处——”
　　“还有什么办法？”陆期期白皙的脸庞写着单纯二字。

　　余屿舟的眸色如爬行动物一般，缓缓变了色。
　　这是一个危险信号，他自己也有感觉，许久未曾再现的冰山下的火山岩浆正在蠢蠢欲动。
　　但这一层变化陆期期哪怕拿着显微镜也是看不懂的，她不仅不了解余屿舟这个人，她更不了解男人，她不知道男人在深夜带着一个女孩出来吃饭意味着什么。
　　那白纸般的纯净不仅没有洗净余屿舟的邪恶心思，反而掀开了从开始就不公平的“大象吃老虎，老虎吃老鼠，老鼠被大象一脚踩扁”游戏里那块薄薄的遮羞布。

　　“陆期期，你这么晚出来陪我，你男朋友不会吃醋吗？”余屿舟明知陆期期没有男朋友，他想听的仅仅是陆期期对拥有一个现成情人的反应。

　　陆期期一脸茫然，忘了第几次解释这件事。
　　“我没有……”
　　“你没有——”余屿舟唰地抢了她的话，“没有”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随后快速消失在唇齿间。
　　紧接着，他的身体猛地再度向前，几乎越过了桌子的一半，手肘压在餐布上，修长的手指如向上生长探寻的树枝，几乎要挨到陆期期的脸颊。
　　陆期期愣住了，有那么一刹那本能地想把脸贴到那几根手指上。
　　干燥、带着酒精煮沸的温度。

　　“余总，您——”

　　陆期期想说，您越界了，您要碰到我了。
　　可鬼使神差地，说出来的却是——

　　“您想要我做什么……才会开心一点？”

　　声音轻而软。
　　混合着强烈狂乱的脉搏跳动。
　　陆期期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男人，哪怕是两年前熬夜追的韩剧偶像剧男主，也不及眼前这个男人诱惑力的十分之一，迷人又危险。
　　陆期期心里叫着，惨了，这才是中了迷魂记，现实生活中的迷魂记。
　　一个刚刚失恋，却如钻石般夺目的男人的迷魂记。

　　“做什么都愿意吗？”余屿舟沉着嗓子问。

　　陆期期吞咽着口水，仿佛来自外太空的声音在头顶盘旋，做什么都愿意吗？
　　他会让自己做什么呢？
　　陆期期脑子一片混乱，几乎就要答应了。
　　古怪的是，余屿舟坐回了原位，整理衣衫后吐了口气——

　　“先好好陪我吃完这顿饭吧。”

　　陆期期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
　　这时，有人敲门。
　　是经理，将餐食端进来，一一摆在桌台上。

　　海胆龙虾鱼子酱、蟹肉刺身、鹅肝豆腐，还有一道甜品，余屿舟将甜品碟子推到陆期期眼前，陆期期知趣地捏起小勺子。
　　余屿舟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他吃东西几乎没有声音，明明酒意很浓，握筷子的手指却很稳，舌尖仿佛探测器触到食物一口卷入口腔。
　　陆期期仿佛在看一档美食节目，明明是不爱的食物，却看得起劲，眼神都变得迷离。

　　“你是喜欢盯着我看，还是每个人跟你吃饭的人都这样？”余屿舟掀起眼皮，轻声问。
　　陆期期连忙埋下头，结巴道，“不是的，余总。”

　　“不是的？不喜欢盯着我，还是不喜欢盯着别人？”

　　陆期期囫囵吞下一口抹茶蛋糕，醉意会传染一般涌上了心头，一下把实话说了出来：“您比较好看。”

　　余屿舟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说：“陆期期，这句话可比那些笑话安慰作用强多了。”
　　陆期期害羞地眨了眨眼，嘟囔了两个字：“是吗？”
　　余屿舟用纸巾抹了抹嘴，双手撑在软垫上，头歪向一边，注视着陆期期淡粉色的双颊，有样学样：“其实，你也很好看。”
　　陆期期眼睛微微睁大，一股陌生的情愫在火红的心脏里涌动。

　　不知道对视了多久。

　　嗝~

　　陆期期打了个嗝，一股甜甜的清香从喉间冲出。
　　再一咽。
　　怎么会这么甜。

　　……

　　时间仿佛坐着过山车，从山顶坠落，再一晃跌落底端时已过去两小时，两人聊天内容没有触碰白天的热搜，更多是聊食物。
　　陆期期喜欢纯天然食物，她认为人们越来越热衷于健康食物并不单纯因为减肥，而是科技越进步，人们越想返璞归真。

　　“食品安全变成了民生中最严重的问题之一，人们已经找不到完全放心的食物，从源头那儿便开始担忧，更别说中间经过了无数的倒手加工再加工的环节，连质检都不让人放心，已经到达了一个这样恶劣的地步。”

　　余屿舟认真听着，没想到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会对食品问题感兴趣。

　　“你运来的原产品质量一般，然后动用各种科技手段去改善它，这本身就是本末倒置。我们应该摈弃浮华的制作工艺和添加剂，食用更多原生的健康的食物。”

　　听到这，余屿舟脑袋炸开一般灵光初现，目光里透着浓烈的欣喜：“陆期期，你是个有思想，有追求的女孩，不人云亦云，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每个字仿佛有生命力一般，裹挟着陆期期，最后以四字总结“您也很好”，结束了这顿令她怦然心动的深夜饭局。

　　送完陆期期回学校已经十一点了，余屿舟情绪再次陷入了浅浅的失落和泥沼，这时一辆保时捷将他的车堵在了潮海花园门口。
　　他抬眼望去，车内的女人如一朵凋谢的玫瑰花，毫无生气。
　　思索两秒，他吩咐小李回去，随后下车，钻进了那辆保时捷。

　　车灯熄了，车内陷入一片黑暗。
　　抖如糠筛的声音传来——

　　“我、我和王宇只是身体互相需要，没有感情的……”

　　“噢”，余屿舟神色未变，身体纹丝不动。

　　“这是第一次，以前绝对没有！”秦蓁蓁惊慌地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余屿舟近半年没碰过她了，她不知道余屿舟是不是有其他女人，多方打听也没听说哪个女明星傍上了余屿舟。这半年间，她几次回明珠城，怎么也等不到那句“去检查身体”，便自作主张去了路西体检。
　　可一直拿不到报告，去质问也得不到结果。
　　拿不到健康的体检报告就无法上余屿舟的床，秦蓁蓁气愤至极，去了王宇的房间。

　　“屿舟，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将尊严丢在地上狠狠地踩，也换不来余屿舟的任何反应，秦蓁蓁如坠冰窟。
　　早上新闻出来得猝不及防，秦蓁蓁脑海浮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余屿舟大发雷霆的样子，下午就得到了验证。微信上打了很长一段解释的文字，可怎么也不敢发出去，每一句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马蒂莲明珠分公司总经理跟我联系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在帮我。这个时候各家公司都恨不得撕了我，要跟我解约，马蒂莲却主动找我……”

　　听到这，余屿舟终于“唔”了一声，紧接下来，他说：“你自由了。”

　　吭！
　　锋利的铡刀落下来，铡段了珍珠般的眼泪串，秦蓁蓁仿佛看见了未来的命运，而这个主宰自己命运的男人，终于将自己抛弃了，她和那些傍上余屿舟的女人一样被丢弃了。
　　马蒂莲的合约就是余屿舟的分手费。
　　只是，秦蓁蓁不甘心，她捂着脸，哭声从指缝中流出——

　　“告诉我……她是谁……”

　　车内忽然传来电流滋滋滋地响声，余屿舟丢下一句“没有”，毫不留恋地拉开车门，朝潮海花园大门走去，背影决然而张狂。
　　秦蓁蓁趴在方向盘上恸哭起来，手机在支架上嗡嗡嗡地震动。
　　经纪人李渡把她的电话都要打爆了。
　　电话不接，一条条微信如催魂般弹出来——

　　“我和王宇那边谈好了，准备发声明，宣布你们的恋爱关系！”
　　“同时官宣和马蒂莲的代言，我把马蒂莲的几款产品设计理念给你，你一定要好好背！别到时候签约会现场什么都说不来！”
　　“今天好好睡一觉，明天用最好的状态参加发布会！”
　　“切记，记者问到余，你不要有任何激动情绪！！！”
　　“你他妈的至少回复个收到！别让我报警找你！！！”

　　一根根感叹号似炮弹般砸向秦蓁蓁冰凉的身体，李渡多次骂她是烂泥扶不上墙。
　　她现在终于承认了，其实是这几年过得太顺了，从跑龙套的小角色到入主大荧幕，意外靠一部文艺片夺得影后桂冠，身价即将水涨船高时遇到了余屿舟，这个天赐的完美男人。
　　李渡知道内情，劝道：“反正是各取所需，想开点，别要求太高。”

　　“呵，我要求高吗？”
　　不过是希望爱的男人也能好好爱自己，可这个男人根本没有爱。
　　秦蓁蓁不想承认这三年最快乐的时光是在余屿舟身下求欢，更不想承认和王宇偷欢仅仅是因为他有几分余屿舟的影子。

　　翌日，秦蓁蓁出现在了马蒂莲签约发布会上，如一朵耀眼的红玫瑰般光彩照人。记者问答环节对答如流，谈到余屿舟时面不改色，
　　“我和余总平时没什么来往，最多是工作关系吃过几次饭，请大家不要以讹传讹，搞得我们家宇宇都不高兴了。”
　　一众记者哄堂大笑，粉丝的热情尖叫甚过从前，秦蓁蓁呼吁大家给他们一点私人空间。
　　一切就和没发生过一样。

　　余屿舟没理会这些娱乐新闻，回到公司第一件事便是通知各投资部门召开紧急会议，周彦和何盛去夕阳山庄布置会场了，齐桓带着几位战略投资部和市场营销部的中层参会。
　　会上，余屿舟威风凛凛的兴奋样把大家也搞得摩拳擦掌。齐桓可太熟悉他这款眼神了，这是开启一场大仗才会有的眼神。

　　余屿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我有一项新的合作思路，以往我们集团旗下的食材大都是从供应商采购，这一次我打算换一种方式，从‘传统采购’转向‘源头掌控’，以后的原材料我们自己种！”
　　“……自己种？”
　　齐桓头皮发麻，那意味着要切断集团现有的供应链体系，再转念一想，难道余屿舟这么做是为了斩断元善埋伏在集团的供应链网络。

　　“老杨，你们先做市场调研，确定市场上最有潜力的原材料品种，消费者偏好、品质要求。”他指向市场营销总监，一个具备丰富开拓市场经验的老员工杨器。
　　杨器脑海里已经延展出一条清晰的调研脉络，爽快接下任务。余屿舟的身体转至战略投资部部长方向，这个位置曾是余屿舟的起点，也是他麾下最强战队。
　　“你们先制定战略规划，目标区域、预算资金拿捏稳点，一定要将目光放长远，我们是为了构建一套我们自有的供应链体系，不要怕打破原先的体系，朝阳公司从来不怕破旧，我们不破不立！”

　　这话振奋了在场的人，尤其是投资部部长孔向西，他三十多岁，却和余屿舟一样是个激进主义：“我们先逐个联系周边城市或县区政府，了解各地的农业扶持政策、补贴和税收优惠。诸位别急，现在是我们出钱，理应由我们掌握主动权。”
　　余屿舟微微一笑，一项新的事业启动，做好充分的前期摸底工作，缓慢推进是对的。
　　“最后是先进技术，改善种植方式，提升农产品生产效率的同时，拿到最健康的原生食材，集团暂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但前期可以找合作。”他望向齐桓，还没开口，齐桓便接过话头，“这个交给我。”

　　“诸位，作为一间多元化集团的领导层，我们有这个社会责任，把健康的食物带上人们的餐桌。”余屿舟靠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每个人都能吃上健康的原材料食物，那气色大概都会像陆期期那般好。不仅如此，吃了健康的食物，连心灵似乎也会跟着美好起来。
　　陆期期，你是我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