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萧绿歌

20、要选择原谅么？

　　“那你想上哪所高中？”

　　阮阮犹豫了会儿说：“我想上青城中学，可是我的分数可能有点悬。”

　　“没事啊，你上其他学校也行的呀，你们老师不是说了吗，选目标要量力而行。”

　　“可是我真的很想上青城中学。”阮阮看着爸爸，眼神很坚定。

　　阮爸摸了摸女儿的头说：“那你就要多努力一点呀，不是还有半年吗，要加油。”

　　她顿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趴趴的，分数说涨就涨，哪有那么简单呢？

　　“那你的朋友呢，都想上什么学校？”

　　“周舟想去青城中学，凭他的成绩是肯定可以的。北上和糯白都说考明光中学，我可能也是上明光吧，哎。”说到最后阮阮忍不住忧伤地感叹了一下，周舟如果去青城中学的话，她有可能考不上，就，不能在一起了，唉.....

　　“那你那个好朋友江绿安呢？”

　　乍然听这个名字，阮阮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语气平静地说：“我和她绝交了。”

　　“怎么，这两天闹矛盾了？”

　　“不是闹矛盾，是我真的跟她绝交了，再也不会一起玩了那种。”

　　阮爸失笑：“那这是为什么？”

　　阮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又复杂又丢人的，而且她一点都不想提，她赌气说道：“反正我跟她关系不好了。”

　　阮爸只当阮阮是小孩子脾气，接着笑着细数阮阮以前做过的糗事：“你以前不是可喜欢人家了嘛，小时候中午不回家吃饭，跑到江绿安家吃，把你奶奶急死了。天天江绿安长江绿安短的。说你是小美人鱼，她是白雪公主。”

　　奶奶在旁边听着也直发笑，接过阮爸的话：“两个人放假了还要打电话，电话费烧得都不知道多快，又往人家家里跑，一呆就是一整天。”

　　“那我现在就是不跟她玩了嘛。”阮阮不高兴地说：“爸爸，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她背叛我了。”

　　这不是阮爸第一次跟阮阮提到江绿安。他们父女间鲜少会有这样坐下来好好聊天的机会，阮阮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没有时间陪伴女儿，更别说多了解女儿了，随着阮阮的长大，她极少与父母谈及自己的心事，阮爸也不知道要和女儿聊些什么才好。相同的话、相同的事、相同的话题，其实他们每年都会重复一次，又添些新的，乐此不疲，也不嫌腻烦。

　　阮阮时常觉得大人们的记忆力简直差到离谱，可是不过如果不聊这些的话，也确实没有其他的什么可以聊的。比起沉默或是冷场，聊些老生常谈的话题简直太好了。

　　阮爸笑说：“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懂得什么背叛不背叛的。”

　　“爸爸，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阮阮气鼓鼓地说。

　　阮爸揉了揉阮阮的脸，还是不把阮阮的话当回事，还继续问：“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阮阮没有回答，倒是奶奶接了阮爸的话：“她那个爸又跟现在的后妈离婚了，还......”

　　阮阮即刻打断奶奶的话，惊诧地问：“江绿安她爸爸又离婚了？”

　　“是啊，哎，她爸爸又找了一个，是外地的，也不知道从哪里骗来的。而且江绿安她妈妈也再婚了，这孩子是真可怜啊，当初她爸爸赌博又家暴......”

　　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淡淡的语气里透着怜悯，“......也怪她是一个丫头......”

　　“奶奶！”阮阮再次张口打断奶奶的话：“奶奶，你可别对庄子上的人说这些东西。”

　　奶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哎呀，我没事跟别人说这些干嘛，这都是她们村的人传给我们听的，就是不是我说，其他人都知道的。”

　　有这么多人都知道吗？阮阮有些疑虑，也是，大家都是一个乡的，住的又近，谁家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方圆几里的都知道。何况，江绿安她家简直就像在演电视剧一样，想不关注都难。

　　阮阮站起身来拉住奶奶的手正色道：“别人说是别人的事，奶奶你别跟别人一起说啊，怪不好的。”

　　孙女都这么说了，奶奶只能应好，还觉得孙女小题大做的。

　　阮阮不再说话，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留外面奶奶和爸爸说话，她打开抽屉，翻出了一封信件。

　　这封信的主人是江绿安。在信里，江绿安向阮阮表达了她的歉意，她过去不应该对阮阮做那样的事情，以及她想与阮阮重新成为朋友。如果写这个信的人是林洁的话，阮阮会毫不犹豫的把这封信扔进垃圾桶，可这个人是江绿安，阮阮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阮阮又把信读了一遍，心里乱成一团。

　　她好像是恨江绿安的，可是又好像不是特别恨。对江绿安的恨掺杂了许多其他的情绪：埋怨、不解、后悔、同情。她曾经是真的很喜欢江绿安，想与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想成为江绿安的小太阳。她也知道江绿安的一切秘密，这些秘密让阮阮觉得江绿安也很不幸，让阮阮对江绿安的恨不是那么纯粹。

　　江绿安的爸爸妈妈在她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她爸爸是个赌棍，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去牌桌上了，她妈妈拦不住她爸爸，还糟了很多打。听奶奶说，那时候江绿安刚刚出生，她妈妈舍不得女儿，想要给她爸爸一个机会，只要她爸爸把赌博给戒了，她就回去跟他好好过日子。

　　一年、两年、三年。

　　女儿、妻子、家庭都拉不回这个陷在牌桌上的混蛋男人，可笑的是夫妻俩打离婚官司，男人还恬不知耻和妻子争夺抚养权，但又据说是江绿安奶奶强硬要求留下江绿安的。

　　“这是我孙女，凭什么跟你走！”江绿安的奶奶是个十分不讲理的老太婆，跑到女方家里面撒泼打滚，又是骂街又是打人的，闹绝食闹自杀闹人。

　　江绿安的妈妈没办法，只能把女儿留下了。其实她奶奶并没有多爱这个孙女，相反的对这个孙女极其刻薄。

　　江绿安的爸爸很快就找了一个新的老婆，女方还有两个孩子，她爸爸一连几年都不回来过年，也不把江绿安接到他身边，反而养着别人的孩子，就这样把自己的女儿丢给了自己的父母。

　　江绿安的奶奶从来不管孙女，也不干农活，衣服也不洗，饭也不做的。她也是一个赌棍，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十二个小时都在牌桌上，还好便利店门口的老头老太太们赌的钱小，否则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

　　江绿安曾经对阮阮说过，她每年的压岁钱都被她奶奶抢了去打牌。

　　阮阮实际上只去过一次江绿安的家。那天她上街回来的路上碰巧撞见了江绿安的爷爷，她爷爷认识阮阮，热情地邀请阮阮回家做客，阮阮一听能见到好朋友，屁颠屁颠地就跟着他去江绿安的家了。

　　现在再回想起来，她们的友谊也许就是毁于这一次的拜访。

　　如果要问阮阮对江绿安家的第一印象，那就是：破。一个土做的房子，很古老，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屋子。大门前的楼梯是用石头充当的，房子四周长满了黑绿黑绿的青苔，木头做的大门也很旧，走进去地板不是瓷砖，也不是水泥，就是土，还湿湿的。墙是用草混着白漆，也很有些年头了。往里面走就是江绿安堂哥江家的房子，二层的水泥白墙瓷砖的房子。

　　好朋友的见面不如阮阮预想的那样快乐。

　　午饭是在江绿安堂哥家吃的，江绿安奶奶是不做饭的，江绿安的舅妈看起来是一个很刻薄的人，阮阮这么迟钝的人，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她对江绿安以及自己的厌恶。这顿饭吃的阮阮和江绿安如坐针毡，一吃完江绿安就赶阮阮回家了。

　　后来阮阮再也没去过江绿安的家，只是每每自己有了零花钱，她就拉着江绿安一起不回家吃午饭，而是去小卖部买两包方便面当她俩的午饭吃，一到双休日就和江绿安一起去山里疯玩一整天。

　　江绿安的爷爷是唯一对江绿安好的人，但不幸得了癌症，于半年前撒手人寰。

　　在这之后江绿安差点儿就读不了书了，她奶奶搜刮孙女的钱，她爸爸也不给钱，幸而她大伯是一个实诚人，说会供江绿安读书。

　　而关于江绿安与她妈妈的记忆，阮阮只记得两件事，一件事是江绿安曾经写得一篇作文，那篇作文被老师当众表扬了，作文题目是《破镜重圆》，江绿安在里面写了她的一个梦，大概内容是江绿安的妈妈回来了，他们一家三口破镜重圆。第二件事是有一天在学校江绿安的妈妈来看一看女儿，是在上课的时候，阮阮回头看到在教室外面，那个女人头发很长，背对着她，蹲在女儿面前抚摸江绿安的额头，说了几分钟她就走了。

　　等阮阮长大了些，每每回想关于江绿安，这些简短故事的细枝末节中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深刻的痛苦，小时候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

　　江绿安很不幸。

　　阮阮想如果把她的不幸和江绿安的不幸相比较，似乎是不值得一提的。而因为她的不幸，阮阮对江绿安恨不起来。

　　电影里面常常演，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如果有一个悲惨的身世，那么他所犯下的罪也是有情有可原的地方，进一步地如果他已经受到了惩罚并且悔过，那么主角一定会选择原谅他。

　　那么如果在现实中，那么我们会作何选择呢？

　　江绿安被全班的人孤立了。

　　初次察觉到这个事实的时候，阮阮只觉得“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这话真的很有道理，她曾经经受过的，这一次轮到江绿安了。要说阮阮心里没有一点儿幸灾乐祸，那一定是假的，毕竟江绿安曾经伤害过她，即使过去那么久了，阮阮还是不能释怀。

　　阮阮没有小说中的主角那么伟大，不光明磊落，不大度，不洒脱。

　　可是时间久了，阮阮偶尔又会生出一缕同情，这缕同情就是江绿安的不幸时时提醒着她，直到这封信，彻底把阮阮的心扰乱了。

　　她心里明白江绿安写这封信的初衷或许也不是这么纯粹的，如果今日江绿安没有被全班人孤立，而是有朋友的，她想也许江绿安不会写求和信给她。

　　许多事情都不能一言概之，就像世界上的事都不是非黑即白，都有它的正反面，所以选择才会显得那么艰难。

　　那当初为什么江绿安要背叛我？为什么是选择了林洁做朋友而不是选择我做朋友？

　　阮阮问自己，然而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想着想着，她突然发觉思考这个问题真是幼稚透了，都是她们几岁时候的事，这么多年了，这个人居然还能困扰她。阮阮为自己的拧巴而感到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