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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相见,阮阮与周舟 “老师,求 ...


  •   “老师,拜托你们想想办法吧,孩子不能不上学啊,求求你们了。”

      一个女人佝偻着腰对着校长不断地哀求着,旁边站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看上去大约六七岁的样子,左脸挂着一大块黑红黑红的冻疮。

      这就是周春花了,旁边站着的是她的小儿子周舟。
      周春花漂泊几年终于嫁人了,嫁的是一个老实的农村男人,她带着周舟跟着他回了他的故乡——Q城。

      校长的脸色很为难,这孩子从他乡而来,什么手续也没有,让他上学在这上学是不符合规定的呀。

      周春花眼见着就要跪下来,人们赶忙去扶她,嘴里重复着:“使不得使不得。”

      周春花的新丈夫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一边扶着周春花一边唯唯诺诺地跟着重复着求求您求求您。

      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会儿之后,校长走到那个小男孩面前蹲下来,让周舟抬起头与他平视,他发现这个男孩有着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黑亮亮的,像覆了一层早春的露水。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男孩缓缓开口:“周舟,10岁。”

      校长捏了捏男孩的胳膊,竟然十岁了,太瘦太小了。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周舟的肩膀然后站起来,扔下一句话:
      “在这好好学习吧。”

      就这一句话,周舟知道有学上了。他松开握紧的手,手心上有几道指甲的掐痕,天知道他有多么紧张。

      “孩子也不容易,手续什么的可以慢慢补办,不上报就是了,就把他放在教室里听一听课,别耽误了孩子。”校长一句话盖棺定论。

      周春花识相地拉起周舟的手千恩万谢,走出办公室前,一直不动的周舟深深地对了老师们鞠了一躬。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阮阮不懂的事情。

      比如说,学前班的时候,同桌的小佳凑到着阮阮的耳边说:“从今天起,我就不跟你玩了,我只跟小珠玩了。”

      阮阮回道:“你说什么?”

      于是小佳又重复了一遍。
      但阮阮仍然没听见:“你在说什么呀?再说一遍。”

      于是小佳又又重复了一遍。阮阮还是说没有听到。

      小佳心里想,阮阮怕不是个聋子吧,既然她听不到,干脆就不这样了,于是她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咱们去找小珠玩吧。”

      阮阮点点头,跟着小佳笑得很开心地去找小珠玩。

      实际上,阮阮在小佳第一次说说不要一起玩的时候就听到了,而且听得非常清楚。但是她撒谎了,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小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就一直一直装作听不懂。

      直到小佳不再说那句话了,她的听力又“恢复”了。

      那个下午,阮阮的眼睛是红的,但是她很聪明,一直眨巴眨巴眼睛,在大家都在欢笑的时候假装眼睛不舒服一直揉,随后更加放肆大声地笑。

      长大后阮阮将这段经历称之为“装聋作哑”。

      小学一年级后,小佳要随父母一起转学去h城念书,分别的那天阮阮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又比如,阮阮不懂为什么爷爷每隔三天就要打扫一次猪圈,猪这种生物反正是不会干净的,干嘛要费力给它搞卫生呢?

      这个活又脏又臭又累。

      但是让阮阮更不懂的是,为什么爷爷每次打扫猪圈的时候,她都要站在猪圈外面给那只又脏又臭又丑又肥大又可怕的猪挠痒痒!

      还不满十岁的阮阮瘦瘦小小,而猪顶得上好几个阮阮那么大。她双手握紧一只竹竿,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猪的大白肚皮上划来划去,忍受着猪屎味,蚊子的叮咬,还要提防着臭猪拱她。

      她真的很害怕,但是爷爷的怒火是比猪更加恐怖的存在,直至现在阮阮也仍旧把这段经历评为她童年绝对的噩梦之一。

      如果大猪的心情很好,加上阮阮的挠痒痒服务也很好,大猪就会与阮阮相安无事,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让阮阮奋力工作。直到爷爷打扫完猪圈,大猪再回到自己的小屋,阮阮则是叹了一口气蹦蹦跶跶地跑回去看爸爸给自己买的故事书。

      但是,如果很不幸大猪那天的心情不好的话,阮阮的挠痒痒服务又不能平息他的坏心情,那么这时的他就会蹭地站起来!甩一甩自己胖胖的身子,把身上的脏东西甩阮阮一身,然后去蹭阮阮的小身子,阮阮被大猪追着门口满地跑。

      “啊啊啊,离我远一点!远一点!”

      阮阮拼命地迈着小短腿,还要谨防猪拱她的屁股,把棍子背在自己身后用力地挥舞着,鸡皮疙瘩瞬间布满了全身。

      “扑!”

      “咚!”

      阮阮摔倒了,大猪获得了胜利,在她的身边欢快扭着身子转圈圈。

      “我是造了什么孽啊!”阮阮学着大人的口吻仰天长叹。

      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最最令阮阮惊恐的是:大猪跑了!

      欢快地跑!兴奋地跑!绕着整个村庄撒开了腿跑!而这时爷爷就会面带凶煞对阮阮怒吼:“你是干什么吃的,连个猪都看不好!”

      阮阮的腿都要吓软了,但是相较于大猪,凶神恶煞的爷爷更恐怖。

      两者取其轻。于是,阮阮带着视死如归的勇气,拿起武器向大猪冲去,她现在是一个侠女,而大猪就是她要打的坏蛋!

      阮阮只能英勇就义了。

      “冲啊!”阮阮的心底冒出一堆从电视机里角色,为她摇旗呐喊着。

      她跑得很快很快,可是猪跑得更快。然后四条腿的好不容易停下,两条腿的好不容易追上。阮阮拿着竹竿用力地打大猪,企图让大猪朝正确的方向跑回家里,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太阳快要落下,云霞铺满了整个天空,余晖照耀着大地,小小的女孩手里握着一根细竹竿追着一头大猪满村庄跑。

      如此,遥远。

      再比如说,阮阮很羡慕邻居家的小孩子们可以转学去大城市里,跟自己的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就像小佳。阮阮留在了老家随自己的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她是真的很想念很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啊,在每一个她快乐或者是伤心的时刻。

      每一年元宵过后,爸爸妈妈就要离开了。在这个鞭炮此起彼伏的夜晚,阮阮都会趴在妈妈的胳膊上,无声地流泪,直到昏睡过去。

      她好像懂又好像不懂,在大人们细碎的言语中,她拼凑出一个信息:离家似乎是必须要去做的事,一家人在一起很重要,但钱比一家人在一起要重要。

      第二天大清早,天没有亮,走近的脚步声中,阮阮的脸上会印上妈妈一个冰凉的轻吻。

      关上门的瞬间,阮阮睁开了眼睛。

      无数为生计打拼的人,都会在这一天离开自己的家乡,回到高楼耸立的城市里,去往繁华城市的每一个光鲜或者隐蔽的地方,他们在陌生的地方忙忙碌碌,不能停歇。

      每一年的暑假,阮阮都要坚持坐七个小时的大巴车,即使她要在车上每隔十几分钟就要呕一次,吐到不省人事,她都要去到爸爸妈妈的身边。

      她真的、超级、非常、很喜欢很想跟她的爸爸妈妈待在一起,想要天天都可以见到,希望在每个天气晴朗的夜晚一家三口去逛公园,在地摊上砍价买一只便宜的彩虹风筝,当春天来临,阮阮奔跑着将它高高放起。

      阮阮的爸爸妈妈很少能有时间陪她一起玩,爸爸就把她放在工地外的那块草坪上,阮阮玩累了就去小卖部买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找个有大树的地方坐下,乘着阴凉看站在高楼钢筋上的爸爸给墙刷漆。

      夏天的太阳很烈很烈,照在爸爸的身上,像度了一层光。

      阮阮喜欢光,喜欢明亮,喜欢幻想。

      爸爸每一年过年回家,都会给阮阮带回来一些书籍,这是阮阮童年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也是最大的乐趣。

      她很爱看这些,文字带给了她极大的快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文字是她唯一的朋友。

      阮阮最喜欢读故事,所有的故事都很美好,都很快乐。在所有的故事里,阮阮最喜欢的是公主的故事,她想要成为故事里的公主。

      公主是美丽的。

      但阮阮知道,比美丽更重要的是公主的善良,真诚,勇敢。

      内在比外在更重要。

      阮阮觉得自己是可以成为公主的,她善良真诚又勇敢,她经常被亲戚们夸漂亮又乖巧,所以她觉得她是公主。她哪里知道,大人之间的恭维话是不能当真的。

      阮阮披着粉色的小熊床单,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说着童话的语言,她幻想着,幻想着,每幻想一些,她就更快乐一些。

      阮阮同样不懂为什么不可以在晚上写作业,她一放学回家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视看各种各样的动画片,看完了正好奶奶准备好晚饭,吃过晚饭她对奶奶说:“奶奶,我要写作业。”

      奶奶吹胡子瞪眼看着她说:“到晚上了还写什么作业,点灯不要钱的啊。”

      小时候的阮阮对钱没有太多的概念,只知道钱可以买到好吃的。但是大人们好像都很喜欢钱,几乎每一天阮阮都可以听到钱这个字,这个钱无所不能,什么都可以买的到。

      阮阮也是很想要钱的,她不是想买到什么,而是希望靠钱去获取友谊。她坚持认为这不叫做买,至于要怎样去形容它,阮阮还没有想到。

      可是呢,她晚上完不成的作业,第二天早上都要早起一个小时来补作业,有的时候补不完就会被老师一顿教训,惩罚是骂、打手心、蹲马步,另补上作业。

      阮阮总是不会吸取教训,因为她觉得动画片比那些反复抄写生字的作业要重要太多太多了。她错过了的话,就再也不能看到了,阮阮每一天都在纠结,而每一次都会向动画片献出自己所有的时间。

      还有还有,为什么不可以天天吃到肉呢?为什么爷爷有的时候很好有的时候又很坏?为什么考试那么难?为什么阮瑾姐姐就那么漂亮啊?为什么我最好的朋友不跟我玩了?为什么会有人欺负我?他们难到不知道做坏事会被惩罚的么?为什么坏人还是没有受到惩罚呢……

      阮阮不懂的事太多了。

      阮阮有一件非常不懂的事,她很想明白,却不能明白,那就是为什么别人总是欺负她。

      那时候“校园暴力”这个词尚没有传到这里来。这里是偏远贫瘠的明光村,2007年,这里的一切都还很原始。

      阮阮很努力地去想,他们为什么要欺负她呀?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公主,她从来不做坏事,她很善良,很真诚,很爱笑,虽然她胆子很小,但是她尽可能地勇敢。

      爸爸对她说:阮阮,你要自强自立自爱自信。

      阮阮不懂,她真的不明白,她明明没有做坏事,却遭到了不幸。对,就是童话书上说的不幸。

      她曾经挣扎过,反抗过,挽回过,但力量实在太渺小了,她抵抗不了。

      阮阮伤心又害怕,想要挖一个洞躲到里面,让别人都看不见她。

      这个时候的阮阮还没有产生恨意,她具有的与生俱来的恶意被她的童话世界压抑了,她有恨的情感,但是那个时候她太沉浸于想要做公主的梦里了,何况除了书籍、电视机,从来没有人教她要怎么做。她只知道,如果要做公主,就一定要经历磨难,一定要保持善良与宽容。

      宽容使这个世界美丽,迎来美满的结局。

      阮阮极少能与别人产生精神上的交流,她的父母不在她的身边,爷爷奶奶也关注不到他们的小孙女脑子里的弯弯绕绕,童话故事是她唯一的精神导师,她把童话奉为神明。她所有的期盼、幻想都寄托在了这上面,以至于她把这些故事延伸到了现实的世界。

      在这种时候,阮阮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是对的,于是她把错误都归结于她自己,归结于倒霉,归结于只是上天给予她的考验,归结于这是获得幸福之前的磨难,就像丑小鸭一开始遭受的冷眼、被恶毒的皇后赶到黑暗森林里白雪公主、不允许去参加舞会的灰姑娘。

      “善良可以感化一切。”
      她会被拯救的,然后迎来美好的结局。

      怀着这样的信念,阮阮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在流逝的时间里,她发现童话与她所发生的事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文字的“痛苦”、“艰难”、“磨难”、“考验”,只需要不到一秒的时间就会过去,一个故事从开头到结尾只需要短短的时间就可以读尽,可是现实却完全不同。

      “痛苦太漫长了。”阮阮这样去形容她的每一天。

      阮阮幻想的时候是快乐的,阮阮回归到现实时是不快乐的。在幻想与现实之间她来回地转换角色,以至于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胆小与自卑在她的心中萌芽,恐惧使她不再勇敢。

      阮阮浑浑噩噩走过了学前班一年,学前班两年,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

      直到现在,她根本不想做什么公主,她心中只有一个愿望:

      神仙呀,拜托让我快点毕业吧,或者有一个人来保护我拯救我也可以的。为此阮阮还特地在开学的前一天,偷了客厅里摆在贡台上的香,点燃一支放在土里,手合十、结结实实地数着拜了一百下。她越拜越难受,觉得很疼,但是她没有停下,她想要神仙们知道她的虔诚,她是真心的很希望被拯救。请求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渴望通过她所磕头的一百下来传达她的虔诚,她的愿望,相信会被神仙听见的。

      阮阮在黑暗中孤独地呆着,没有方向,也不敢踏步向前。

      今天是开学,阮阮一大早就被奶奶薅起来。昨天是正月15号,她万分悲痛地送别了她的爸爸妈妈,晚上睡觉前她无比痛苦,担忧着要去学校。

      该怎们办,又要去上学,又要每天见到那群欺负她的人。

      学校对阮阮来说远远远远比猪和爷爷都要恐怖一万倍。担忧、害怕和逃避全都是没有用的,就像此刻阮阮正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能怎么办呢?阮阮只能祈祷魔法出现让她获得隐形技能。

      每张课桌上上都有两个个学生,只有阮阮旁边的座位上是空空的。周围吵吵闹闹的,只有阮阮格格不入。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走进了班级,喧闹的班级随着他们的到来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小朋友都看着这个小男孩,窃窃私语。

      阮阮也抬起了低着的头,小心翼翼地朝这个男孩望过去,他的脸上有一块很大的黑冻疮,面无表情,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是的,这就是周春花与周舟了。

      周春花摸了摸周舟的头,温柔地笑了一下,他拉着妈妈的手,眼神有着依赖。

      女人好似跟男孩说了一些什么就走了。周舟大致扫了一下班级,找了位子坐下,他挑中的就是阮阮旁边的位置,把书包一甩在书桌上里,低下头,仍旧没表情。

      阮阮的汗毛都竖起了,她身体僵硬地不敢动弹,脑袋却飞速运转。

      “昨天我才许的愿望,今天就有人来做我的同桌了!”

      她很激动,因为是他主动选择坐到阮阮身边的。事实上这个班里面只有阮阮旁边的位子是空的,但是她的小脑袋瓜完全想不到这一点。
      阮阮被孤立之后,没有人愿意和她坐同桌,他们都是不情愿的,只是被老师安排来的,可这个男孩是他自己主动坐到阮阮旁边的位子上的!

      阮阮有一点的高兴,噢,不,是十分的高兴!她直起身子来,好奇又紧张,时不时地就偷偷地转头看一看这个小男孩,阮阮的眼睛转啊转啊。

      “难道神仙已经听到了我的愿望了么!”

      阮阮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接触新的朋友,她真的真的非常希望有一个朋友,与她在一起。

      身为阮阮的新同桌周舟还不知道旁边小姑娘脑子里面已经幻想出了一出连续剧,她一直扭头偷看他,虽然动作很小,但还是烦到了他。

      “这个女生一直看我干嘛?还看,还看,还看!”

      终于,他冷不丁地对上她偷看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问同桌小姑娘:“我的冻疮好看么?”

      阮阮缩了缩头小声地说:“还好。”

      虚伪。

      接着他听见那个小姑娘小声地说:“但是你的眼睛很好看啊。”

      小姑娘在对他抿嘴笑,她的刘海很厚,几乎都要遮住眼睛了,好在她有两个很好看的梨涡,只是她知不知道,笑容超级不自然,配上一把刀切的刘海显得更丑了。

      周舟沉默了一会儿,挑了挑眉开口问:“你叫什么?”

      他问我的名字了!

      “阮阮。”说着,阮阮像掏宝贝一样,把她的书本急急忙忙又稳稳地放在他的面前,用她的小胖手指着名字给他看。

      阮阮在这个时候笑的很大,露出了很多的发黑的牙齿,眼睛睁的很大。

      周舟皱了皱眉头,更丑了。他看着书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和她的主人一样丑的大字:阮阮。点了点头,高冷地吐出四个字:“我是周舟。”

      “那你跟我的名字一样哎,都是一样的字哎。”

      “我不是一样的字,我的第一个周是□□的周,第二个周是小舟的舟,就是小船。我还有一个……”他停了下来。

      “什么?”小姑娘歪着头疑惑地问。

      周舟没有回答她,他紧皱着眉头不肯再说话,又恢复了那副不高兴的样子。

      “对不起。”

      周舟听到小姑娘冷不丁冒出一句对不起,回到:“你没做错什么,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

      阮阮没再敢看他,只是点了点头,她已经习惯性地总是说对不起,心情又变得低落下来。

      真是大起大落的几分钟呀。

      周舟在想一些东西,瞥到阮阮在发呆,这个小姑娘好像与他见到所有的女生都不太一样,却又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在想很重要的事,也没工夫关注这个奇奇怪怪的小姑娘。

      “阮阮,你身上你有没有钱?”

      阮阮心里念到: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抬头,是两张不太愉快的面孔,林洁与江绿安,还有一只光溜溜的手。

      这个手在对她说,快把你的钱交出来!阮阮按了按口袋里的两个钢镚,这是第一天开学,她求了奶奶好久才拿到的呢。

      “快点,我们着急去小店买东西呢。”林洁带着不善的语气,拍了一下小姑娘的头。

      阮阮的头一歪,这打得有点重,这都不是“拍”了,而是“扇”。
      周舟皱了一下眉头,想了一下还是决定静观其变,看看小姑娘如何应对这件事。

      然后,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放到了那个姑娘的手上,两个人拿到钱挥挥手不带走一片衣袖地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给钱给得无比地顺畅自然,拿钱的拿得特别地心安理得。

      胆小鬼,胆子真小。

      阮阮低着头,她觉得很丢人,虽然平时她也觉得很伤心,但是这次她有了新的同桌,又或者也许有一点点的可能他会成为她的朋友,可是第一天他就看到了这样的阮阮,被欺负的阮阮。

      他没有为我挺身而出,他不是神仙派来的。

      她的心千回百转,各种各样的想法都蹦出来了,越想越是伤心。

      周舟看着拉耸着脑袋的胆小鬼,眼睛渐渐地红了,但还是眨巴眨巴眼睛,抽抽鼻子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哭包。

      哭包努力了很久还是没有把自己的眼泪憋回去,直到,直到......两撮鼻涕从小哭包的鼻子缓缓地流下来。

      周舟有些同情她,帮她一吧,他大发慈悲地从书包掏出一张纸巾放到阮阮的手心中。
      阮阮的眼睛里原本熄灭的光又明亮起来。

      他帮我了?!

      阮阮用力地醒了一下鼻子,纸巾瞬间就变得脏了,又叠了一下往自己脸上糊想要继续擦自己的眼泪。

      周舟抽走阮阮手中的纸,嫌弃地说:“都脏了,用新的。”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阮阮的桌子上。看着小姑娘慢吞吞地抽出一张新的纸巾,又开始新的一次擤鼻涕。然后再抽一张,又是一张。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一声谢谢。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什么也没说。

      周舟在班级待了一段时日之后,发现他这个同桌还真是特别,没有人跟她玩,她总是一个人在座位上待着,那个叫江绿安的女孩子是班级里最受欢迎的女孩子,伸手推阮阮的叫林洁,她俩经常合起伙来欺负阮阮,也没有人来帮她。不过女生之间的事,他是不会去管的,更何况他本来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周舟在班级背后看着低着头坐在座位上的阮阮,她好像在把自己在这个班里藏起来了,不说话也不走动,连厕所都不上,每天来的时候水杯满满的,散学的时候水杯还是满满的,即使她的嘴唇都干裂地结了红色的痂。

      他拍了拍许北上的肩膀,这是周舟在这个班级新交的朋友,他装作不经意地问:“哎,问你个事,你们怎么都不跟阮阮玩啊。”

      “啊,这个,我是男的跟个女生玩什么劲啊。”许北上挠了挠头。

      “那女生呢?怎么也不跟阮阮玩?林洁她们几个欺负她是怎么回事?”

      “女生的事我是不太知道啦。”许北上扭过头看见周舟好奇的眼神,想了想说:“嗯……女生嘛,古怪得很,阮阮不爱说话,她还……”

      “还什么?”

      许北上心里面拐了几个弯,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能说,他好几次看到周舟给阮阮纸擦眼泪,他接着说:“其实阮阮以前有朋友,就是江绿安,不过后来江绿安就跟林洁玩了,讲实话我也不喜欢林洁她们,特烦人,哎,别管了,我们去打球。”

      周舟听得稀里糊涂的,那个叫林洁的女生每天都来找阮阮借钱,说白了就是抢,小姑娘又每次都给,不是一块就是两块,然后被抢完钱后又默默在座位上伤心。但是第二天,阮阮又带钱又被抢又流泪。就这样周而复始,周舟每天都要多带一包纸巾给阮阮擤鼻涕。他看不惯,经历又告诉周舟不该管这个事,班里都没有人帮阮阮,他也不应该帮。

      袖手旁观的人自有他的道理。可是,他好像做不到。

      阮阮很可怜,她让他想到了曾经无助的自己和哥哥,她正在经历的,他和哥哥以前也经历过。

      克制住,不要管,他对自己说。

      已经是从春天变为夏天,阮阮又被抢了钱后躲在位子上伤心流泪。

      周舟终于忍不住了,“你干嘛要给她钱啊,你为什么这么听话?”

      阮阮抽抽地说:“如果我不给钱给她们的话,她们就会打我的。”

      周舟恨铁不成钢,“那你干嘛每天都带钱啊?反正也是被抢,也要被打,干脆别带就行。”

      阮阮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很没出息地诚实道:“我是想着,如果她有一天不借我的钱,这样我就可以自己去买零食吃。”
      ……

      周舟简直要被她气得倒下,“那你干嘛给她两块钱,给她一块不就行了,这样你每天还能省下一块钱买吃的了。”

      阮阮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

      周舟再一次对阮阮的智商表示五体投地,用手指点点她的脑袋问:“你是笨蛋么?”

      “嗯。”

      “骂你是笨蛋你还点头?”

      阮阮没有再说话。

      周舟沉默了,她跟他一点也不像,她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胆小鬼、笨蛋、哭包,怪不得一直被欺负。
      他看着小姑娘又低着头,想着要不要出手帮一下,阮阮不会反抗,如果再放任这样下去的话,良心每天都饱受煎熬,他已经快压制不住他那颗想要行侠仗义的心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阮阮不爆发也不能灭亡,那就他来替她爆发吧。

      于是在第二天,林洁又来找阮阮“借钱”,阮阮照常要把钱放入对方手中的瞬间,周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阮阮手中夺过一块钱塞入自己口袋里。

      林洁和阮阮都目瞪口呆地瞪着他,前者是因为愤怒,后者是因为傻。

      林洁质问他:“你做什么!”

      周舟装模作样,咳了咳凶狠地看着她说:“从今天起这个笨蛋的钱就归我了,你别想了。”

      林洁虽然很生气,但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这个笨蛋的钱就归他了,难到他也不喜欢阮阮?心里又生出一点点的高兴,她对周舟说:“啊,你也不喜欢这个小傻子是吧,这样吧,她的钱我俩平分。”

      阮阮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难到她纯洁的同桌从今天起也要和林洁同流合污了么?!她握紧口袋里她偷偷留下来来的一块钱,心里充满了悲伤与害怕。

      周舟不屑地说:“谁要和你平分,你没听到她的钱都归我,听不懂人话?赶紧滚。”

      林洁勃然大怒,“你……”

      接下来林洁和阮阮听见“啪”的一声,周舟手中的三角尺就硬生生地给他掰断了,“怎样,还不走?”

      周舟虽然瘦弱,但怎说也是个男生,而且他脸上的冻疮还未消退的疤看起来还是有点吓人的,再加上语气强硬,林洁不敢跟他硬来,于是她狠狠瞪了阮阮和周舟一眼扭头气呼呼地走了。

      阮阮还沉浸在刚刚发生的事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周舟看着阮阮这副呆头呆脑的模样,起了逗弄的心思。手拿一块钱在阮阮面前晃了晃,“想要不?”
      阮阮突然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的头,哭唧唧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流泪说:“我把这一块钱给你,你不要打我,呜呜呜……”

      周舟的嘴角抽了抽,敢情他在这哭包心里就这形象呢?他故作凶巴巴地讲:“不要再哭了,否则我就揍你。”

      阮阮被吓得停止了哭泣。
      周舟把阮阮手里的钱拿过来,对着她说:“不许再哭了知道没有?”然后坐正身体,不再去看阮阮。

      阮阮感觉自己人生本来就是充满了不幸,现在不幸又多添了一分。整整一天的时间,阮阮心不在焉。她在做一个关于生死的选择,to be or not to be.

      终于熬到散学了,阮阮快速地收拾书包想要飞奔回家。谁知背后有人拽住了书包带子,她走不掉了。

      又来了!

      阮阮心中悲戚,回过头看到的却是周舟的那张脸。还好,不是他们,也不是她,更不是她们。
      阮阮松了一口气,但是她又想到周舟刚才的所作所为,又紧张了起来,她弱弱地问:“干什么?”

      周舟挑眉,“跟我走。”

      阮阮只能向恶势力屈服,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周舟带阮阮来到校门口的零食店,货架上摆满了形形色色好吃的零食,此情此景,阮阮很是伤心,本来她今天可以有一块钱买零食的。

      阮阮跟在周舟身后,他随手拿了两包辣条,然后他顺着阮阮的目光看过去,看着小姑娘正对着大白兔糖发呆,于是又抓了很多奶糖装进袋子里付钱。

      周舟带阮阮来到学校的操场上,自顾自的坐下,地上有些凉,看着小姑娘还直愣愣地站着。他把书包脱下来放在身旁,指着让阮阮坐下。

      小姑娘很听话,紧接着周舟丢了一包东西在阮阮的怀里,又掏出两块钱放在她的手心里。

      阮阮不敢置信地问他:“你还要我给你剥糖,喂你吃?”。

      这真的太残忍了。

      ......

      周舟再一次被气到笑,“我是让你自己吃。”

      “吃啊。”周舟说,说着他自己拆了一包辣条吃了起来。

      “真的要给我吃么?”

      “那不然呢?赶紧吃。”

      阮阮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给砸懵了,她好感动,她一感动就想哭。

      这是第七次了,这是第七次周舟帮助她了,七是阮阮最喜欢的数字。冥冥之中,也许真的就要改变了。

      周舟头都大了,对着阮阮说:“别哭啊,你等下鼻涕流出来,又粘辣条上,你再吃下去,那可真的是……”

      他说不下去了,阮阮想象了一下场景,怪恶心的。阮阮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停下来,她用衣袖擦擦眼睛又擦擦鼻涕,拆开辣条认真地吃了起来。

      阮阮很白,脸白白圆圆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其实还挺可爱的。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吃完了辣条,阮阮很开心,吃完她先开的口:“如果能够天天吃辣条那就好了。”

      她非常开心,她拿出一个大白奶糖递给周舟,周舟摇摇头对阮阮说:“我不爱吃糖。”

      阮阮剥开糖纸把糖塞进自己嘴里,笑得很开心。她对周舟说:“周舟,你真好,我感觉人生又有希望啦。”

      周舟被她这一副小大人的语气给逗笑了。阮阮坐直身体,盯着周舟的眼睛很认真地对他说:“他们总是欺负我,所有人都欺负我,没有人愿意跟我玩,还抢我的钱,打我,一点儿都不开心,但是。”

      小姑娘对着他大大的笑了起来,又露出了黑黑的牙齿,这一次她是发自内心的快乐的笑,连蛀牙都变得不那么丑陋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来了,我的愿望成真了,真是太好了。”

      “什么东西?”周舟不解。

      阮阮放下手中的吃的,很认真地跟他解释起来:“就是之前啊,我向神仙许愿,希望有一个人来保护我,你就真的来了。”

      “我觉得肯定是我的诚心感动了神仙,因为啊,我磕了一百个头,别人都只磕三个头呢。”小姑娘很兴奋,脸上满是炫耀。

      她做了一件极其了不起的事。

      “原来我爸爸说的是真的,只要心里向善,很诚心的祈祷,真的会有神仙来帮助我们。”

      还真有傻子会相信有神仙。

      周舟看着阮阮笑着的脸,他是很少见阮阮笑的,更多的是愁眉苦脸,就算是偶尔的笑,也是很敷衍的,皮笑肉不笑的假笑,或者是讨好的笑,带着畏惧。

      阮阮真诚地笑起来比她不笑或者假笑的时候好看了一些,软乎乎的小脸上有两个梨涡,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本来他是想告诉阮阮,笨蛋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仙,我来到你的身边纯粹就是一个巧合。本来今天他想要跟阮阮说的是你胆子大一些,跟她们打,她们就不敢欺负你,他是想让阮阮去独自面对她所受到的欺负,不是要保护她。本来他打算帮了她这一次之后就不会再多管闲事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他突然说不出口了。他想了想换了个问题:“那你磕头的时候痛不痛?”

      “很痛,但是我一想到神仙能感受到我的真心,可能会提前实现我的愿望,我就坚持下来了。”

      “我告诉你啊,你以后不能再这样许愿了。”

      “为什么啊?”

      “因为,因为。因为是这样。”周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神仙呢,是很忙很忙的,世界上还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他们也会许愿啊,可是这么多人这么多愿望,神仙是管不过来的,于是神仙呢,就定下一个规矩,他会帮我们人实现三个愿望,就是说他只会帮你三次,就像阿拉丁神灯,许多了就不管用了。”

      “就三次啊。”阮阮很失望。

      “嗯,就三次,你已经许了一次愿,我来帮你这一次,你现在才七岁,就已经用掉一个了,你起码得再活个七十年对吧。”

      “嗯!”

      “所以啊。”周舟语重心长。周舟伸出两个手指头在小姑娘的眼前晃了晃,“这剩下来的两个愿望,到二十岁以前是千万不可以许的,神仙也不会帮你的,因为你是不勇敢的人,神仙不会帮助这样的人的。”

      周舟觉得是时候说出这番话了,“你以后胆子大一点,别人问你要钱,你要适当地学会反抗,康洁这种小姑娘你不用怕的,你只要硬气一点儿,装装样子,很凶,她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那要怎么做啊?”

      “和她干,我看她就是嘴皮子厉害,也不敢打你什么的,如果她真的打你,你就和她打,打不过就咬她,踢她,总之使出浑身解数让她不好过,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狠一点,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但是这一套对那种你打不过的不管用,那就只有跑了。”
      周舟讲得头头是道,说到最后,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阮阮懵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呢?你可以保护我吗?”

      阮阮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周舟还在嚼他的辣条,吓得他被呛了,辣条的辣籽卡在喉咙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阮阮赶忙拍他的背,周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小姑娘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他看向阮阮,真的好傻好天真的一张脸。

      周舟拂开小姑娘的手,沉默了很久他才说:“我不可以。”他在等着小姑娘问为什么,这样就可以跟她解释为什么不可以,可是阮阮没有,她只是又低下了头。

      他心里生出一股愧疚感,又像是负罪感,周舟想他应该是令阮阮失望的,于是他对阮阮说:“对不起。”

      “我知道的。”阮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

      “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帮我。”阮阮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微笑继续说:“你是不是也害怕变成我这样,没关系的。”

      她自言自语。阮阮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讲出了事实,周舟不帮她的事实,也是有些同学不帮她的事实,这直白的话语令周舟感到有些不齿。

      “我真的很感激你。”阮阮微笑着着对周舟强调这句话:“谢谢你,你不必说对不起,你没有错,我明白的。”

      阮阮的眼睛里很平静,说出的话也很平静,甚至没有哭,甚至还可以对周舟笑,去安慰周舟的情绪,这令她感到有一些的惊讶。在此之前,她想如果周舟不是那个神仙派来的人,她会觉得很失望,又会大哭一场。

      阮阮并不责怪周舟,为什么不帮她。她知道他的难处,也明白大家的恐惧与的担忧,这不是周舟的错,也不是那些不帮她的人的错。

      周舟已经见义勇为了,至于他选择保不保护阮阮是不可以去强求的,保护一个人需要极大的勇气,能够保护别人的人是可以做英雄的人。
      不是人人都可以做英雄,就像她也不是公主。

      “我要回家啦。”

      阮阮结束了思考,她站起身来把奶糖放进了周舟的怀里,对着周舟用力地笑,用力地挥手,以示她对他理解。

      周舟看着小姑娘离去的背影,他想叫,却又不敢,承诺是不可以随便做出的,他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弟弟,快点跑!”

      哥哥拉着周舟的手拼命地往前面逃,一群孩子跟在他们后面追,不断地有石头砸向他们。周舟他们越跑路越是黑,他俩急的身上全是汗,最终他们还是被人堵上了。

      在一众可怕的稚嫩面孔里,棍子狠狠地敲了下来。

      “不要!”周舟大叫了出来。

      周舟惊醒,房间里没有光亮,唰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在黑暗中慌乱又急切地摸索着开关。

      “啪!”有光了!

      周舟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他握紧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都在戒备着,仿佛还在那个梦里,眼睛里盛满了惊恐。

      过了一会儿,周舟觉得有些冷,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汗,全身都黏糊糊的。赤着脚,地板的凉意一丝一丝地透过皮肤浸入他的骨髓。周舟缓慢地走向床边,用被子罩住自己。

      这里没有哥哥,没有妈妈,只有他自己。

      惨白的灯照着房间,拱起的被子下周舟紧紧地抱住自己。周舟想要去妈妈哪里,可是妈妈此刻在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睡在一起,这个男人是他的继父,他知道他不应该去。

      恐惧在空气中蔓延,他只能更紧一点更紧一点的抱住自己,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蜷缩成一团,指甲嵌入了他的皮肉,他感受不到疼痛,脏器在空间狭小的腹腔里相互挤压,像是困囿在无尽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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