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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摘下面具后 掉马,但是 ...

  •   破晓时海棠未眠,任槐安守在屋外,侯了墨淮宁良久。

      寅时,他本以为墨淮宁不会来,可有一残影如约而至,让他颇感意外:“你居然来了?”

      那影微微颔首,却道:“是我。”

      任槐安顿挫稍许,借稀疏月光看清,面前之人——是徐行之。

      “你怎么在这里?”此刻此地此情此景,绝非徐行之理所应当出现。

      徐行之却波澜不惊,比墨淮宁看得还透彻些许,“你是不是该走了?”

      走。他不说暂离,也没提永别,只以旁观者身份浅浅试探着任槐安的答案。

      任槐安黑眸转动,欺他骗他已是手到擒来,“我只是得了送墨淮宁回浔州差事,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徐行之点着头应承。其实这差事谁也不知,连浔州他们都不曾去,可徐行之也不是诓骗任槐安,他确实身处某一暗处,有所耳闻他的将离的讯息。

      “知道还问?”任槐安阴阳怪气地侃,又风情万种地笑,眼里盛了流萤夜火似的,明明未说未做多危险的事,却饱含了纠缠不休的意味,“你是眼睛又犯了痛,非要缠我不可?”

      赤裸裸的戏谑绕在他传情的眉眼,任槐安就是本能地像何衔青。他千变万化,于徐行之而言也本来就是何衔青,徐行之看清得太费力,载过伤的眼怎能不痛?

      他本要认,又俶尔回神:“你怎么知道我有眼疾?”

      后天所致,他的右眼受过刀伤,年少即不能视物,苦治良久才见了些愈效,如今不再提起,便几乎无人再忆起。譬如何衔青知,何知序不知,任槐安却如何衔青,也知。

      任槐安又露了不可说的破绽,掩饰得略显仓皇:“当然是猜的,而且……”

      他目含憎恨乜视徐行之,佯装痛心疾首,“你若不是眼不便视物,也不会在那夜将我认错。”

      “以后不用再提那夜。”徐行之也许是心虚,才极其不愿任槐安提起他的混淆。

      他还是想瞒住自己的私心。

      “这封信,交给你。”徐行之柔声。

      信印了红泥,实在久违。纸短情长,任槐安不会不为熟悉的字迹动容,“我现在可以拆?”

      说时,任槐安就已动手。

      但好在他与何衔青实在太像,连遭人诟病的毛病都不落一处。所以徐行之早有准备。

      元宵时,贺岁时,何衔青都要当面拆了他的礼物,徐行之起初总是红着脸听他念出自己笔的潦草字句,后来又学得聪明,信纸要裹几层,情谊要埋更深,所以他不让何衔青瞧出来,这时也不要让任槐安窥破。

      “不要。”他手掌相错,捏着那封薄如蝉翼的宣纸,“里面有很重要的话,待三日后,再看。”

      任槐安故作叹息,但其实他比何衔青更为精湛,已在风掠过时悄悄看清了信中字句。

      “我们还会再见,对吗?”徐行之若有深意。

      “你想要我回来?”任槐安问。

      他与墨淮宁不同,他名属死侍,任务结束可以隐退功名,将爱恨情仇逍遥相忘江湖之间。可为这封毫无意义的允诺,他斟酌得有些难堪。

      他该怎么说,他回来那刻人非物是?又怎么言,他换了无数身份,同样野心满满?

      徐行之不与他纠缠,负着手穿廊,走得决绝。任槐安的淡笑停下来,反添悲戚。

      八角连廊外,墨淮宁落魄走来,刚好错了徐行之的影,“现在一定要走吗?”

      任槐安心态变得不平,“你以为我想走?”

      他不小心说了心里话,可又不得不清醒,“走,不想走也要走,阁老必须要在后日在武陵塔见到你我。”

      他十指微拢,配上面具,同时将另一张假面丢给墨淮宁。只可惜,遮面也藏不住郁结难纾的意。

      缰绳挞响,马匹向残月奔腾,一路夜行皆是沉默。

      墨淮宁不望天边,只看脚下渐行渐远的路。

      他叹息,天也叹息,就在日出东隅时,雷云密布,山外久旱逢甘霖,降了场替他恸哭的暴雨。

      前路泥泞,车辆迫停于半途,一切来得都好有预兆。

      他被雨浇得很痛,终于抬起了头。

      他说:“我不想走。”

      任槐安在雨中问:“你说什么?”

      云层穿雷时,他喊:“我说我不想走!”

      “我是墨淮宁,我不是墨闻璟。”
      “我离不开他,我不想走。”
      “我喜欢他,我不能走。”

      任槐安:“你发什么疯?这时要反悔?”

      墨淮宁:“我说了!我离不开他!我不想走!我喜欢他,我不能走!”

      泪比雨更狂,他暴躁得异常,任槐安遏制不住,就甩给他一耳光,“那是何衔青,是杀你的仇人,你是认真说出这句话的!?”

      那耳光夹着辣掺着雨,墨淮宁更不清醒也更清醒,“是!我喜欢他,我说过喜欢他,我怎么能走?”

      仇恨的陷阱无可追溯,喜欢这句说了无数,墨淮宁倔强地深陷其中,任槐安和他困守此处,也同样无辜。

      看了太多,任槐安再也无力与他僵持,他松了手,重蹈覆辙地哑了声。

      “他要是死了,你会不会恨这世间一辈子?”任槐安问道。

      墨淮宁点了点头。

      “那还在这里站着?”任槐安狠声。

      “你是说……”墨淮宁忡怔半晌,忽然意识到什么,无端失声。

      任槐安劈开竹丛,为他指一条明路,“阁中人已到,快些走,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缰绳握在墨淮宁手中,玉令丢在泥土中,他牵了良驹的头,要往原路疾跑。

      *

      墨淮宁走得早,何知序不仅不送,还紧赶慢赶,将书生遣送回府。

      他单坐凉亭独赏雨落,像是料到什么,“书生都遣走了?”

      乔风言答是。

      “那你们也走吧。”何知序又道。

      乔风言摇头。

      何知序思量满盘棋的布局,谆谆提醒:“你再不走,那些人就该来了。”

      乔风言停顿,“大人自己应付不了。”

      何知序笑,“你怎么知道?”

      暗处他落下最后一棋,正有箭雨穿透池榭四周。所为——取何衔青之命。

      丛林中,杀机密布。

      聂闻幽伏在暗处,持令昂首,“接阁老令,今夜众死侍出动,必取何衔青性命。”

      声未落,聂闻幽的玉佩击节而碎,只听墨淮宁一尾暗刃废了她的弯弩,“谁敢!”

      “少阁主怎么回来了?”

      “我不回来,是不是你们才好动手,悄无声息地杀了他!?”

      聂闻幽侍令而立,“这是阁老的命令。”

      “这算什么命令!原来你们都在欺瞒我!”墨淮宁怒视他们。

      届时死侍皆噤声,其实连施施然赶来的任槐安都知,三日别离是假,只有调虎离山,杀何衔青以绝后患才是真。

      “停手!”墨淮宁以身独挡。

      死侍皆无所动。

      “我要你们停——”

      斥声中断,墨淮宁身躯不知为何一震,瞳孔剧烈放大。

      一枚细针刺入左肩,方才对他用毒的人盖袖袍,挽鬓髻,悠悠走出。

      “璟儿,你连为师的话都不听了吗?”聂凭栏裹着灰袍素衣,仍敛着那副可怖的笑意,“杀何衔青,是你必须迈出的一步。”

      失魂针淬过北狄毒草,有麻痹人心功效,受了那针,剧痛在体内蔓延绽开,墨淮宁连咬文嚼字都困难,“师父?”

      “好孩子,你是被蒙蔽了双眼,才做了错事。”聂凭栏抚了抚墨淮宁被雨水沾湿的发尾,将刺入的针又狠心推进他皮肉半分,“听好了,师父会教你看清这一切。”

      他一声令下,墨淮宁失去余力。

      “璟儿,你要知道,你从来不喜欢他。”
      “一切只是诡计,你也并不爱他,你的脑海中只有仇恨。”
      “你的母妃葬身火海,你的师父受尽折辱,你怎么可能对你的仇人心慈手软?”

      刀剑难屈,聂凭栏教导着,墨淮宁失神着。

      “我不喜欢他?”
      “我只是在骗他?”
      “也骗了我自己?”

      王权嗔痴摆布如局,爱被防微杜渐,那些仇恨却真实存在过。“我只是恨他吗?”雨骤然放大,他双眼朦胧。

      “是恨,是假戏。”聂凭栏将利刃交到墨淮宁手中,“你马上就可以杀他报仇。”

      刀刃比雨冰凉,墨淮宁的手却炙烫。

      “报仇……”
      “我要杀了他?”

      “你不想吗!”聂凭栏呵斥着调令,“你难道忘了你的母妃如何被皇后欺凌,你又怎样受尽太子压迫,你的族人在火海声嘶哀嚎,你——”

      “我想杀他!”墨淮宁断了聂凭栏的声,意志涣散怒吼。

      聂凭栏每说一句吐一字,都让他如遭虫蛊吞噬。墨淮宁受于仇恨操控,已经辨不清是非,“我杀了他,就不会被噩梦吞噬,我会杀他,我知道我要杀他!”

      聂凭栏循循善诱:“那你该怎么做!墨闻璟!你该怎么对何衔青!”

      “我……”
      身隔百尺密林,墨淮宁疯狂喘息,终于颤抖抬起手臂,刃指何知序。

      他仿佛被拘在困境,五指紧握,眼里燎着火。只要腾飞而起便可割他命脉,取他心血。杀何衔青,复血海仇,易如反掌。

      “我要杀!”
      “我要杀……”
      “我要杀——”
      终于,白刃使出,仇恨麻痹了他。

      墨淮宁雨中飞奔数步,狂喊着:“我要杀了你!”

      刀刻肩颈,未入心脏,血却溅了数尺——聂凭栏仰倒在地,受了墨淮宁那刀。

      “你骗我,我杀不了他!我喜欢他!”

      疾风骤雨中,他丢了染血的刃,凭最后一丝理智奔何知序而去。

      与此同时,阁老令出——擒墨闻璟且取何衔青命。令下,众死侍奔袭而攻,弓弩并放,又有无数假面人追墨淮宁而上,墨淮宁白刃已抛,只能赤手为搏。

      箭雨如穿杨,此地步步危险,而何知序就在几尺之外,他顾不得仇恨,披荆斩棘从血潮杀出重围。

      雨声戚戚,杀气无端覆盖了庭院。

      局势被洞破,何知序散了局,正要走,当他离亭抬眼时,正有一支箭朝他心胸而来——

      雨水与血水混为一谈。

      晚一刻,奇迹未能发生。
      就在墨淮宁眼前,那支箭穿透了何知序。

      刺目的红灼了他的眼,墨淮宁双膝发软,与何知序一同失力倒地,“血?你流血了?”

      雨血渗透了青衫,墨淮宁拼力去擦去拭,却越涌越多,漫过何知序的胸口,流到心腹,猛如泄洪。

      苦箭穿心,何知序沉闷地咳,却只沤出大滩诡异鲜红的血。他无法答话,墨淮宁拢他到怀中,不敢去探他的伤,“别说话,我带你走。”

      何知序无力起身,艰难吐出两个字:“没用。”

      “什么没用!我带你走!你和我走!”墨淮宁不听,妄想有一丝希望。

      “可是……”何知序勾住他的袖子,从未有那么柔声,“你来晚了,墨闻璟。”

      两双眼穿破遮掩相视。
      假面未摘,他还是墨闻璟,可一举一动,又已暴露他是墨淮宁。

      墨淮宁僵住,何知序笑着重复,“你来晚了,或者说,你就不该来的。”

      “少阁主?”
      “墨淮宁?”
      “墨闻璟。”

      何知序轻轻地唤,温柔极了,“你说是不是?”

      墨淮宁暴露无余,连反驳都没有力气。

      何知序抬起指尖,勾开绳结,轻而易举卸下了他伪装的面具。墨闻璟和何知序,终于面面相觑,也心止如泓。

      何知序笑得很无力。

      雨更大了,浇得痛感更厉害,他没有再多一口气。

      他躺在墨淮宁怀中,对他耳语。

      那是何知序最后的一句话——
      “墨淮宁。”
      “我对你,太失望了。”

      最终,他的呼吸,停于墨淮宁怀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摘下面具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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