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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5、遥传心意 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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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湿意如潮般涌起,隐约有兵将操喝之声,回荡不休。
碧天清阔,海天一线。
谢霄衔着苇草躺在海滩上小憩。
耳畔传来迅疾的马蹄声,如闷雷滚来,霎时尘土飞扬。
云照一袭青色宽衣,踏马而来,乌发以一支玉簪挽起,衣袍长发自他身后飞扬。
行至近前,他猛地勒紧马缰,骏马踏入浅滩,径直从谢霄身前疾驰而过。飞溅的海水劈头泼下,将人浇得浑身透湿。
谢霄抹了把脸霍然跃起,声如惊雷:“无聊!!!”
骏马跑过,云照于众骑间回头,眉梢轻挑,含笑远去。
海风徐徐,浪涛往复,送来一阵清泠细碎的螺铃碰撞清音。
“恩公……”
重曜沉睡的意识间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轻轻叩动。
“恩公……”
他身沉似铁,肉身深陷黑暗,本能地想要掀开沉重的眼皮。
“恩公……”那声音迟疑的叩动,带着犹豫和小心翼翼。
重曜骤然挣开沉沉旧梦,另一片黑暗跃入眼帘。
“……何事?”他艰难凝神。
萧珏的声音自识海传来:“可是已经安寝?”
“……没。”凝神极度耗损体力,他只能勉力撑住摇摇欲坠的神志。
“今夜与你传音,是想告诉你,你送来的东西,我收到了。我已将它们全部悬挂好,”耳畔传来檐下贝串螺铃的轻响,伴随阵阵风声此起彼伏,交织成山间绵长的清音,宛如海浪在山林间翻涌回荡,“你能听见吗?”
“……嗯。”
“那盒夜明珠我已如你信中所说分置于屋角,门外小径也挂上了琉璃灯。山间流光莹莹、通透明亮,如月栖此间,可惜不能让你一睹。”
“……能为你解忧便好。”
“点心也十分精致可口,团团圆圆甚是喜欢。”
“……你可喜欢?”
一阵沉默。
痛苦骤然发作,在敲他的骨,噬他的髓。腹间贯穿的伤口在黑暗中汩汩流血,痛苦却流不出来。
他阖上眼睛,神智一寸寸向黑暗沦沉,在即将淹没时被一缕含蓄的声线勾住:
“……我也喜欢。”
无边无际的疼痛被这柔和的声线消解了一点,那一丝轻微的缓解于他已是莫大的安抚。他请求他:“再说一遍。”
对方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
世间无人想要痛苦,更无法忍耐长久的痛苦。当发现解脱之道时,他们便会争先恐后,无孔不入。
这常会引起对方的厌烦,没有人是为了解脱另一个人的痛苦而存在,何况这个要求无理且变态。
好在他有恩于他,这大概是萧珏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又不那么聪明,于是不问缘由乖乖重复。
螺铃轻响,缠绕着他的声音送入重曜耳中,黑暗里,就像坐在榻边呢喃。
重曜想就着这个梦沉下去,至少能得这一夜安稳。可这么多年,痛苦早已摧毁他的意识,他无法相信虚幻的美好,只会对真实的痛苦坚信不疑。
这个梦,成了另一种痛苦。
“……够了。”他强撑涣散的神智叫停。他宁愿在真实中痛苦,也不愿在幻梦中痛苦。
默了两息,萧珏问他:“身子可好些?”
“……好。”无论如何,他是死不了的。至于痛苦么?便由它去痛吧,至少他还清醒着。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抵挡,痛苦就是他的宿命。
可他的意识就快要被痛苦彻底摧毁,他太痛了,撕裂般的痛。该向谁展示他的痛苦,又有谁会疼惜?他知道没有。
重曜艰难挪动手指,指腹摸到腰间衣带的结。他扯开它,这几乎费了他一半的力气。他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伤布,摸到伤口。
“……会盟大典你会来吧?”
食指和中指探入伤口,没到指根,意识一瞬模糊。温热黏腻包裹着指节,顺着指缝流出。可这远远不够,他的痛苦迟钝而又猛烈,这小小的出口它们不屑一顾,转而横冲直撞,逞凶斗狠。
他望着虚空,暴戾和愤懑在眼底跳跃。他想起那个天真的自己,剖出心肝,赌上自由,换来这无尽的痛苦和煎熬。
“……不来了。”他的心口再捧不出赤诚与炙热,禁锢的枷锁囚困他的灵魂与自由。他将与痛苦为伴,与黑暗为伍,直到寂灭。
他用力撕开伤口,痛苦宣泄而出。
“为什么不来?”萧珏很轻的问,带着迟疑与失落。
重曜意识涣散,流走的痛苦让他昏昏沉沉。这具身体失去痛苦,便成了空心。迟疑与失落如何能填满?
“……为什么要来?”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可以填进去,为什么非得是痛苦呢?
“……”萧珏说不出来。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难以琢磨,就像他的心,此刻又开始忐忑。
窗口落进来一缕风,按住他的伤口。重曜觉得,其实这样也可以,如果无法填满空洞的躯体,那就不要将痛苦全部抽离。至少,这里有一部分仍旧是真实的自己。
意识混沌迷乱,有人捏住他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将它们从伤口里剥离。
他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关心。先是创口被仔细清理,微凉的药散均匀敷抹,温热的手掌贴着他的腰腹小心翼翼将伤布层层裹好。
他的手被握在掌心,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将血渍拭去。
“……阿玉?”他意识弥散,支离破碎,费力的抓住那只手,分不清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我好痛,让我抱抱你……”
那只手轻轻抽走,替他系好衣带。
“……不愿意就算了,”他不知道在对谁说话,像是对着一个影子,又像是在跟虚空对话,“……我不稀罕。”
但话音落,那缕风就骤然落入怀中。他可是神啊,世间何物不可求取?他只是从来没用过自己的特权。权力会让人上瘾,当他爱上那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随心所欲无所不能的感觉,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可他越是克制,他就失去的越多。
那为什么不任性一回?
他掐住那截劲瘦的腰,另一只手去解腰间玉带。怀中之人并不顺从,手一直推他的胸膛。
“……别动,”重曜安抚的说。
这人恍若未闻,继续推他。
“……不要动。”重曜生气的说。他的手指在玉带上摸索,扣合的地方宛如焊接,纹丝不动。此举耗力甚巨,他呼吸粗重急促,不得不停下休息。
这人似乎察觉他的无力,不再推他。他的举动被重曜认定为允准,重曜收紧手臂,将人搂紧,放弃拆他的玉扣,索性直接扯断。
手腕被抓住,但又没有搡开他。重曜迷乱的意识更加恍惚。
“……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他很尊重对方,将决定权交出去。若他说不同意,他不会勉强。
但对方一直没有回答,也没有推开他。
重曜继续,他是个固执的人,今夜他一定要抱到他。
意识在消解,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剩本能驱动这副饱受创伤的皮囊去回填虚妄的空洞。
“阿玉……”他唤他,听到风过青山,贝串螺铃悠远绵长的清响,在渺渺不绝的轻音里沉入一望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