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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8、前尘若梦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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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淮追出没多久,就瞧见长街闹市之间,一个人影当街而立,仰面望着街侧的阁楼。
身姿萧肃,玉袍湛然。柔和的天光勾勒出晴雪般的面容轮廓,眉眼清阔舒朗。
云淮从不避讳自己的爱美之心,却不认为自己对谢无涯是见色起意。若果真如此,那他当年在雪鸣镇便应当对他一见钟情、一眼沉沦才是。
他始终认为,对于皮囊的喜欢是肤浅的,唯有抛却皮囊的钟爱方才能称之为真心。
可这一刻,他忽然体会到一种背叛的感觉,原来有人仅靠一副皮囊就能撅走他的思绪、扰乱他的心神。
“去告诉云照,人找到了。”云淮回过神,口里吩咐了一句,目光顺着少年的视线望去。
阁楼上轻纱垂幔,随风轻扬,倚靠在栏杆上的女子身姿纤柔、娉婷婀娜,浓艳暖香的绢帕探出,在空中热情的招摇,艳过旁边垂坠的一树海棠花枝。
云淮没想到他年纪轻轻,道有这样的好兴致。
少年专注的凝望着,以致云淮走近半晌,仍浑然不觉。他耐着性子陪他看了一会儿,香粉味重,又实在喧闹,这才出声:“想进去坐坐?”
少年闻声转头,明净通透的眼眸撞进云淮眼底。云淮心头骤然一紧,扯出笑容掩去突如其来的窘迫:“这地方我熟啊,今儿我做东。”
云淮抓着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人带进去。
楼内暖风挟着馥郁异香扑面而来,一众娉婷女子蜂拥而至,笑语嫣然、簇拥上前。
少年紧紧挨着云淮身侧,像一只误入喧嚣、对周遭充满不解的小兽。
脚边的小狗亦贴着少年脚踝打转,怯生生的跟着。
云淮虽不好风月之事,但这么多年混迹下界,到底见多识广。
他衣着讲究,举止从容,出手又阔绰,这般翩翩佳公子乃是此处最受欢迎的主顾。
姑娘们亲昵的拥着他往二楼去,调笑打闹、温柔奉承。少年被挤到一旁,小狗不知被哪只脚从楼梯上踹下来,少年忙抱起它,惶惑的立在原地。
云淮步上二楼才发觉他没跟上,回头看他还立在底下。
孤零零的,跟周围格格不入。眼神生涩纯稚,就像这副十五六岁的躯壳里实际上只塞了一个五六岁的灵魂。
云淮心底莫名窜上负罪感,暗觉这般刻意捉弄,未免太过欺负人。可转念想起连日来被这人折腾得身心俱疲,又暗自释然,些许小惩大诫,也算公平。
云淮朗笑着对跟前的姑娘们说:“这可是我请的贵客,你们可不能冷落了他。”
姑娘们立马热情的围住少年,拉扯他的衣袖,揉捏他的脸颊,甚至主动送上香吻。
少年被她们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他似乎并不喜欢这种氛围,想要离开却又无处可逃。
在云淮的示意下,姑娘们簇拥着他来到二楼雅间。
房内酒菜早已备好,云淮从容落座,姑娘们笑意吟吟,殷勤周到的伺候着。
少年被按坐在位置上,想要起身却不能。外袍扯得歪歪扭扭,白皙的脸颊上一枚殷红的唇印格外明显。
云淮抬眸,看他实在狼狈,心底那点捉弄的兴致尽数消散,终于制止了姑娘们的骚扰,抬手示意她们离开。
少年抱着小狗看着他,眼神算不上敌视,甚至平静的让人有些意外,仿佛在看一株花、一棵草。
云淮不喜欢这种眼神,伸手将酒往他面前重重一放。
少年盯着酒看,好似是在琢磨什么,却又没动。
云淮决定不再跟他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的问:“说吧。你到底是谁?”
少年抬起眼睛,眸色坦然:“谢三。”
云淮轻哼,只觉得此人诡计多端、故作懵懂:“这里只你我二人,何不敞开天窗说亮话?何况我早已识破你的身份,你再伪装又有何意义?”
少年眼中有点疑惑,但似乎又并不想深究,所以他的疑惑看上去很浅,挑衅似的。
他的反应在云淮意料之中,不过云淮早有准备:“知道上一个假冒他的人是什么下场吗?”云淮微微倾过身子,试图给他一点压迫感,“神魂俱灭、尸骨无存。知道一个人的血能染红多大的地方?见过血肉飞溅的场面吗?”
少年目视着他,眼神里并没有他想要看到的恐惧。
云淮继续说道:“我可以不为难你。只要你供出幕后主使,将事情原委交代清楚,我就让你安然离开。否则,今日你恐怕走不出这个房间。”
少年听过,思路清晰,淡然道:“你认错人了。”
云淮被这拙劣的借口逗得失笑:“你真当我没见过谢霄,便认不出你这张脸?老实说,我很佩服你们这些人的勇气,竟然妄图凭借一张面孔就鱼目混珠。你真以为我们个个都眼盲心瞎?”
少年回答理智:“我不认识谢霄。”
云淮展开折扇,眸光锐利:“不妨让我猜一猜你的来历。你是王瑛的人,因怀恨在心试图报复,所以假冒谢霄欲犯众怒借刀杀人,是还不是?”
“王瑛是谁?”
云淮看着他一脸真诚的模样,心中对此人不免高看几分。没想到这般试探竟然还能面不改色,看来此人并非看着这般人畜无害,反道城府颇深,极难对付。
“他?将死之人罢了。”云淮毫不掩饰的说,“罪孽深重,非死难赎。如今仙界已经察觉他的藏身之地,只待时机一到,便将他锁拿问罪。到时,他这主犯问诛,你这为虎作伥之人也在劫难逃。”
少年听过,略一思忖:“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云淮面上露出如愿的笑意,等着他和盘托出。
“我和谢霄面貌相似,你将我错认为假冒之人,因为在这之前,有人曾用过同样的法子欺骗你,但被你揭穿。你杀了他,却并没有找出他此举的原因。因此,今日你将我拦到此处,试图从我口中问出有用的消息。”少年条理清晰,逻辑清明,仅凭他寥寥数语已经勾勒出事情的全貌。
云淮眉头微蹙。此刻,面前这个人稚气全脱,又沉稳的像个洞悉世事的老者。
“我理解你的行为,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云淮紧追不舍:“那你如何解释你这张脸跟谢霄一模一样?”
少年说:“我无法解释。不过,我的确不认识谢霄。”
云淮自然不信:“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信你?”
少年想了想,语气淡然通透:“我若是假冒之人,为何还要同你澄清?既要澄清,又何必多此一举?”
云淮顿了顿,仍旧疑虑未消:“谁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少年思索了一下,建议道:“不管你信不信,但我的确与此事无关。另外,假冒一个人的风险很大,正主出现所有的事情都会不攻自破。敢行此事者,必然笃定谢霄短期内不会现身或者永不会现身揭穿,才会有此举。或许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去查一查。”
云淮微怔,思绪似乎瞬间清明了些。
未等他想明白,少年站起:“我得走了。”
云淮随之起身,正欲拦他,房门轰然洞开,一股劲风涌入,房内纱幔飞展,寒意弥漫。
云淮下意识看向来人,视线相接的刹那,心头猛地一沉,浑身僵滞,背脊发麻。
尽管来人神色平静、不见喜怒,但那双冰冷的眼睛却慑得他心神震荡,连血脉都在颤抖。
少年走向来人,似乎对此刻的气氛浑然未觉:“你怎么来了?”
“外面风大。”
周余将臂弯的披风为他系好,仔细抚平肩头的褶皱,又拢了拢,连同他的小狗一并罩住。
下一瞬,视线停在他左侧面颊突兀的唇印上,眉峰绷紧如刀,眸色沉坠。
少年并未察觉他的情绪变化,轻声道:“感觉像是睡了很久,想出来走走……”
“怎么来了此处?”周余取出一方手帕,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污渍。
少年转向云淮:“他邀我,我便来了。”
周余抬眸看过来,云淮脚下一软,后脊发凉,只觉一把利剑正抵在喉间,随时都会刺穿他的身体。
“此处喧闹,”周余收回视线,眼底寒意层层褪去,变得柔和,“我陪你去别处走走。”
少年点头,随周余走出阁楼。
清风拂过,吹散周身沾染的脂粉浊气。边上海棠花枝随风摇曳,簌簌生姿。少年下意识抬眸凝望,花叶卷落,漫天翩跹。
少年似是想到什么,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要说什么。
他像是在隔着花叶与破碎的记忆对视,想要看清,却又无法抓住从前的蛛丝马迹。
周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明白他在想什么,但也只能不明白:“我帮你在院子里种一棵。”
少年回转过头看他,眼神略显空茫,他微微抬手,指腹探向周余的眉心,沿着他的轮廓摩挲,阖眼,又睁开。
骨节明晰的手掌盖住他半张脸,只露出紧绷凌厉的眉峰和一双深邃沉杂的眼睛。
少年怔怔望着,眸色困惑:“……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