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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1、前尘往事 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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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晟进来的时候,楼逾正立在承华宫外的琴台上远眺,玉色常服,外罩轻衫,鸦青的发间只簪了支银簪。
传闻,这琴台是上一任仙界大殿下云照所置,常招朋引伴至此,聊消雅兴。后楼逾承天受命,改菁芜宫为承华宫,择为寝宫,只稍作修缮,布局一应未改。但楼逾不好六艺,琴台空置多年。
观晟走近,对着楼逾行礼:“主子,如您所料。”
楼逾并未回身,观晟默然以待,他是楼逾从青龙族带出来的近人,主子的心思早已无需言语。
楼逾凭栏而立,目光越过层叠的云阶,望向绵延千里的琼楼玉宇。
金瓦映日,银壁生辉,仙阙错落,重檐飞翘,尽收眼底。他唇线微抿,缓缓开口:“所剩几何?”
观晟垂首:“回主子,不到一成。”
风从九天之外灌入廊下,吹得楼逾广袖翻飞,他纹丝不动,目色沉寂,不辨悲喜:“近来神界宴会频仍,今日蟠桃,明日琼浆,后日又是诸天贺岁,名目虽繁,绕来绕去,总归绕不过一个‘喜’字。天痕弥合,六界重归安定,外无邪魔侵扰之患,内无权争相煎之忧,一片安稳和乐。人间、妖域、魔境,莫不张灯结彩,竞相称庆,当真四海升平,天下安乐。”
观晟躬身,依礼回道:“可喜可贺。”
楼逾嘴角似动非动:“同喜。”
长风穿行于他的轻衫与袍袖之间,猎猎作响,他的身形在漫天霞光中显得清瘦而孤峭,声音更轻,几如呓语:“此等景象又能维持多久?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周而复始、无穷尽矣。总有人梦想登上这方戏台,穿上万民仰望的神袍,口念四海升平的颂词,饮琼浆玉液,受朝拜如潮。可叹,跳梁小丑尚有退场之时,他却退不得。”
观晟垂首而立,默默无言。
“纵使要退,也必得榨干最后一滴骨血,方能求个解脱。这道也算是最好的结果。”
好在哪里?观晟不知道。但主子说好,那必然是顶好的。
“他比谁都盼着这一日,甚至早就指望有人剜去他的心脏,砍下他的头颅,剁开他的四肢,叫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散落在天地间,任由鲜血淌入石缝,尸骨腐烂在泥里,叫那镣铐再也束缚不住。”
“你说,他在想什么?”楼逾回过身来,面向观晟,面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笑,不悲不喜,不冷不暖,明澈而易碎。
观晟喉间发紧,跪在他面前:“……属下不知。”
楼逾突兀一笑,半是自嘲:“我也不知。”
楼逾回转过去,目光重新落向远方那片辉煌的楼阙,声音从风中传来,比方才清朗了些,也更飘渺:“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记忆疏忽飘出去老远,遥想当年,他也不懂……
妖魔来犯。
暴雨如泼,天地间只剩一道灰蒙蒙的混沌,天穹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没命地往下灌。
残破的旗帜、翻卷的皮肉、凉透的尸身,遍地都是。
血水混着泥浆,沿着地势低洼处汩汩流淌,汇成纵横交错的血沟。
撕咬、啃噬、吞咽的声音此起彼伏,本应被厮杀和惨嚎淹没,偏又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触目惊心地清晰。
明晃晃的刀剑在雨幕中胡乱挥舞,劈向四面八方十倍百倍的妖魔,寒光一闪一闪,映出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面孔。
有人嘶吼着往前冲,有人踉跄着往后退,有人已经分不清敌我,举刀胡乱砍向任何靠近的影子。他们要在这必死之地撕开一条生路。不断有人倒下,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被数张血盆大口覆盖,沦为妖魔果腹的一堆碎肉。
楼逾淋着雨,穿行在这片厮杀之地,浑身湿透却不为所动,像是这漫天血雨、满地哀嚎与他隔着一层隔膜。
他的目光越过厮杀的人群、翻飞的残肢碎甲,准确无误地锁定在倒在泥坑里的那个小子身上。
那小子不知是谁家的兵卒,瞧着不过及冠的年纪,此刻早已被吓破了胆。他浑身是伤,肩膀挨了一刀,皮肉外翻,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右手小臂只剩一层皮连着,软塌塌地搭在泥水里。他趴在泥坑里,手在四周胡乱摸索,在找他不知何时脱手的刀,眼神涣散,嘴唇哆嗦,口中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听不清是在呓语还是在喊救命。
妖魔循着血腥味扑上来,一头獠牙外翻的魔物率先咬住他的后肩,利齿穿透皮肉,那小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另一头更大的东西从侧面压上来,死死咬住他的头皮与颈后,连带着一整块皮肉活生生撕扯下来。他疼得浑身痉挛,腿脚在泥浆里胡乱蹬踹。
他凭本能想往前爬,哀嚎着求生。
他想活,他不想死!
苍穹之下,暴雨之中,到处都是求生的意志。有的在燃烧,有的在熄灭,有的只剩最后一点火星,随时都会湮没。
魔物张大了嘴,腥臭流淌,咬向他的颈子,他瞪大眼睛,绝望的瞳孔里映出那张逼近的血口。
死神未到,一杆银枪先至。
枪尖破开雨幕,寒光一闪,不偏不倚刺穿那魔物的咽喉,从后颈透出带血的锋刃。魔物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身躯一僵,便如巨石砸落,滚烫的血泼了那小子一脸,腥臭扑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周围的妖魔被惊动,齐齐调转方向,扑向枪来之处。黑暗中银光翻飞,枪影如蛇,来人或挑或扫或刺或劈,枪尖所至,妖魔纷纷倒下,血水飙涌如泉,泼洒在黑黢黢的泥地上,又被暴雨迅速冲淡,汇入周遭的血沟里。
那小子趴在泥坑里,半张脸浸在血水中,勉强睁开一只肿起的眼,透过模糊的视线向上望。黑沉沉的夜色里,一个玄甲身影在妖魔中杀进杀出,像一把锋利的刀撕开层层黑暗……
长久的死寂。
又活过了一夜。
天地间一团墨黑,细密的雨丝缠绕着玄甲身影走近,停在他面前。
“报个名。”声音沙哑,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渴压制在镇定的嗓音之下。
那小子无力的抬起青紫的脸,细密的雨珠碎裂在脸颊上,雨声嘈杂,气若游丝:“楼……逾……”
玄甲身影移开步子,声如洪钟,震颤苍穹:“周余还活着,过来两个能动弹的搭把手。”
楼逾立在雨幕中,看着黑暗萦绕着他们远去消散。
视线清明,目之所及,云蔼飘渺,千重宫阙金碧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