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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3、太平盛世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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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后,赵玉每晚都会按照约定来到陈元罡的房间,两人日渐相熟、无话不谈。赵玉话很少,但不管陈元罡说什么,他都认真倾听,并给予回应。
途中,他们在一个凉棚里歇脚,何青竹将马牵到小溪边饮水。周青将随身携带的水囊递给陈元罡,旁边忽然响起何青竹的惊喝声,陈元罡立马起身,循声而去,周青等人紧随其后。
只见何青竹正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周围好几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警惕的打量着他,似乎随时准备把孩子抢回去。这些人衣衫褴褛,皮肤紫红,眼窝深陷,眼神更是空洞,像是顶着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周青等人尚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陈元罡大喝一声,拔了周青腰上的刀,从山坡上跳下来:“干什么?想死啊!”
几人见陈元罡凶神恶煞,手上的刀泛着寒光,又见他们人多势众,虽有不甘,却还是转身跑走。
何青竹脚下发软,抱着孩子走过来,惊恐的说道:“他们……他们要吃这孩子……”
几人眼中都露出惊震之色,唯独陈元罡面色如旧,他伸手将孩子接过来,那孩子穿的单薄,瘦的像只猴,窝在他怀里不动也不叫,脸上蒙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死气。他吩咐说:“熬点米粥。”
陈元罡刚要解下身上的披风,周青先将披风褪下来,将孩子裹住。赵玉默默放下手,转身去帮何青竹一起熬粥。
一群人围着煮得咕嘟咕嘟的瓦罐坐在凉棚里。何青竹年纪不大,似乎仍旧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企图让其他人为他证明:“他们……是真的打算吃掉他吗?也许,他们将他放进锅里,只是想……”
给他洗个热水澡而已。
何青竹无法欺骗自己,缩回脖子,不说话了。
洪安定向来嗓门大,这时候也默不作声。其他人也都默然。
米粥熬好,周青盛了半碗,用勺子翻搅晾凉,然后喂进那孩子嘴里。孩子咽下米粥,登时睁大眼睛,夺过碗狼吞虎咽起来,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瓦罐。
“将军快看!”何青竹腾地站起来。
只见凉棚周围不知从哪里陆陆续续钻出来许多老百姓,足有十数人,似乎都是被这米粥的香气吸引而来。
他们个个面如菜色,全都直勾勾盯着那只瓦罐,宛若失智的僵尸。
何青竹心里发毛:“他们……他们想做什么?”
陈元罡说:“把咱们的干粮给他们。”
何青竹还愣在原地,周青已经去马背上取了干粮包袱,交给武大力。
武大力生的五大三粗,他提着包袱上去,将饼子撕碎分给他们。这群人突然动起来,个个眼□□光,纵使武大力这样在战场上杀伐惯了的也感到头皮发麻。好在他们拿了饼子,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
夜里,因为路上耽搁,错过宿处,不得不在路边一处破庙歇脚。
庙里已经有人,一座小庙,七八个逃难的百姓挤在角落里。见他们进来,这些人也没什么动静,像一群失去了反应的牲口。
陈元罡他们便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挤着,武大力和何青竹在门外放哨。
周青见实在挤得慌,从怀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饼塞给旁边那人,让他让一让。那人夺过饼塞进怀里,立马就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小块地方。
几人靠墙坐着,盯着跳动的火堆发呆。
洪安定觉得气氛实在沉闷,一双眼睛乱瞟,瞥见庙里的神像。
那神像早已破败不堪,金身剥落,只剩一堆泥胎。此时,它居高临下,俯瞰众生苦难。
洪安定感慨道:“世人烧了一辈子香,到头来不过是求个心安。真到天塌地陷时,这泥菩萨过江,自身也难保。”
周青抬眼,淡淡道:“既是人的劫难,神又能如何?”
“那要神何用?”
“苍生之苦,源于贪、嗔、痴三毒。若要苦海干涸,除非……”周青微微一顿,“苦海之中,再无众生。”
洪安定听不懂这些禅意深奥的话,周青也没再多说,转而问陈元罡:“这孩子怎么办?”
陈元罡说:“带着吧。路上给他找个好人家养着。”
一路往晋阳方向去,途中流民遍地,饿殍遍野,不忍直视。直到进入遂州地界,情况才稍微好些。
陈元罡抵达晋阳后,先换了身干净衣服,带着周青等人前往州衙拜见宋玉。
不巧的是,宋玉正在见客,副将请他们在花厅稍坐片刻。
在花厅坐了半个时辰,陈元罡实在坐不住,墙上挂着的那些字画他看不懂,案上摆着的那些瓷器他没兴趣,便带着周青几人去园子里闲逛。
州衙比他想象的要大。绕过花厅,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个略显雅致的院子,种着几棵槐树,树荫底下的石桌旁坐着个人,正独自一人下棋。
陈元罡瞧着这人面生,看他穿一身月白的袍子,简约素净,年纪约莫二十七八,身形颀长,面容清瘦,颇有风度,不像是行伍中人,猜测定然也是在此等候面见宋玉。
陈元罡看他在下棋,便将脑袋凑过来。那人抬眼,眼角带笑:“阁下也懂棋?”
陈元罡摇头:“我不懂那玩意儿,不过我知道你要输了。”
那人看向棋盘,他所执白子明明气势正盛,何处漏了败象?
那人谦虚道:“还请阁下赐教。”
陈元罡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抓起黑子放下。
那人落下白子。你来我往,仅仅数手之后,白子便兵败如山倒。
那人看着棋盘,良久才道:“阁下果然高招。阁下方才说不懂棋,莫非是玩笑?”
陈元罡说:“宋将军说,这下棋跟排兵布阵异曲同工,我也是瞎蒙的。”
那人不禁抬眼,看向陈元罡,眉目春风和煦,“你叫什么名字?”
“陈元罡。”
那人眉毛微挑:“你就是陈元罡?”
“你认识我?”
那人一笑:“常听宋将军提起你。听闻此番攻下暮云城,你功不可没。”
陈元罡说:“原本我也以为这是大功一件,可此番来遂州这一路上,见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甚至到了吃人的地步,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功还是过。”
那人道:“功过岂能只看眼前?这仗若是不打,你以为百姓的日子便好过吗?这些年,大业贪官污吏横行,盘剥无度,五州之地,百姓十户九空。”
“战争不可避免会流血牺牲,但一时的牺牲是为了换取更长久的和平与安宁。既然收复五州之地,那么这里很快就会重新建立秩序。既然是武国的国土,那么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便是武国的百姓,他们的君主一定会让他们活下去,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陈元罡说:“阁下以为能做到吗?”
“将军此话不应该问我,而应该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
“将军心怀黎庶,身具雄才,可有心在有生之年为天下百姓开创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