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5、覆车继轨 苍 ...
-
苍穹境的梧桐,一夜之间褪去衰颓。枯枝抽新芽,黄叶转碧翠,磅礴的生机自树干迸发,晕染开来,巨树化作团团欣欣向荣的青云。
小莲称异,小木称奇。
重曜立在树下,目光深邃而沉寂。
他想,这……便是天意么?
苦苦追寻,煎熬等待了数万年,在近乎绝望、准备独自背负一切走向终局之时,上苍却偏偏在此刻,予他这样一丝希望。
他原以为,自己注定等不到转机。可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
他要赌吗?
云照、萧莲舟……这都是惨痛的失败。若再折戟……
要再赌一次吗?
他还赌得起吗?
他还敢赌吗?
重曜在梧桐树下,默立了整整一夜,直至天光破晓,清露沾衣。
要赌。
就算仍是一场空,他也要赌!
启元学宫。
闲信与太清对坐手谈,一局已绵延近两个时辰,黑白交错,仍未分出胜负。
太清审视着棋盘上的局势,拂须而笑,眼中颇有赞许:“深谋远虑,步步为营。该隐忍时如潜龙在渊,该决断时杀伐果决,不错。”
闲信恭敬地落下一子:“是师傅存心相让,弟子方能周旋至此。”
“棋枰之上,只有胜负,何来相让?”
闲信道:“师傅定是因神界近日之事而心有挂碍。”
“且说说看。”
闲信斟酌道:“地心灵脉枯竭不可遏制,天北异动,乾坤台突现异象……桩桩件件,虽看似毫不相关,可弟子以为,这当中恐与幽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清面色凝重,沉吟道:“尊上座下本有四大护法神兽,分别镇守天地四方,多年来都十分安稳。此番天北异动,神主却要遣人前往坐镇,我推测,或是神兽玄武出了问题,不是好兆头啊……”
“可天道异象,尊神并未……”
太清落下一子:“这么多年,我只见过天道示警,从未见过天降祥瑞。帝星降世,乃是大劫将至之前兆。成则化劫,败则祸世。地心灵脉枯竭,仙神陨落亦是迟早之事……”
闻言,闲信面色也沉重起来:“尊神已令众神合练封印之法,难道也不可解?”
太清缓缓说道:“仙神得道,以苍生气运为基,苍生不附,则气运尽消,苍生不宁,则仙神归陨。如今灾劫起于幽冥,定然祸及下界生灵,苍生不宁,气运折损,仙神又岂能独善其身?归寂化道,不过是本源反噬的必然罢了。”
闲信凝神思索,旋即问道:“依师傅所言,若仙神下界救世,稳固苍生,是否便可化解此劫?”
“并非下界,而是入世。”太清纠正道,目光变得深邃,“以仙神之力强行干涉下界法则,必遭天劫反噬。唯有投入轮回,舍去仙骨神格,以凡俗之身入世,方能不违天道,从根源拨乱反正。然,此路凶险万分,若救世不成,则根基尽毁,仙途永绝。”
闲信大为震撼。太清看他一眼,目光深邃莫名:“闲信,若是你,可愿行此路?”
闲信怔住,面露难色:“既舍仙骨神格,沦为凡胎,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幽冥祸世,又如何能救?”
“既如此,又凭何忝居神位,受苍生敬奉,享万载寿元?顺应因果,化道归寂,返本还源,于天地,于自身,岂非是最好的归宿?”
闲信指间拈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良久,终是未落。
深思之后,他缓缓将棋子放回棋盅,起身后退两步,端端正正跪伏下来。
“师傅,”声音清晰而平静,“弟子愿往。”
太清凝视着跪在身前的弟子,目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最终归于沉静:“此途……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你当真想好了?”
“弟子居神界数万载,受众生供奉,享天地灵韵,未曾有寸功利于苍生。此番劫难,既是天道予众神的考验,亦是弟子偿还因果、践行大道的契机。”闲信额头触地,恳切道,“望师傅成全。”
太清静默片刻,终是伸手将他扶起。
“此番降世的帝星主征伐战乱,我会为你挑选一个合适的命格。但是……”太清面色愈发沉凝:“……此番尊上应该也会下界。”
闲信一惊:“尊上他……”
“尊上会为帝星护法,助它成事。但……”太清叹气,“乾坤未定之时,纵是我等也无法窥测尊上行迹。”
闲信明了,若是如此,那他下界之后就无法准确找到帝星。若站队失败,他日回天便是泼天大祸。此行也就毫无意义。
闲信说:“师傅放心,弟子心意已决。一切后果,弟子甘愿承担。”
温厚的手掌在闲信臂上微微一顿,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闲信,”他注视着弟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行结局难料,福祸相依。你我师徒……此番一别,能否再有重逢之日,亦未可知。为师唯有一言相赠:问心无愧。”
闲信身形微震,再次深深拜下:“弟子……谨记师傅教诲。”
待闲信离去,烛火忽然无风自动,剧烈摇曳数下,骤然熄灭。
殿内陷入一片突如其来的的黑暗与死寂。
少顷,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无形的虚空之中,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神经上。
“嗤——”
幽蓝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自四面八方燃起,将黑暗驱散,投下诡谲的光影。太清赫然发觉,自己已不在启元学宫之中,而是置身于一座巍峨空旷,弥漫着亘古寒意的深殿之内。
殿柱高不见顶,萦绕着灰色的雾气。四周墙壁上,幽蓝色的火焰在青铜灯盏中无声燃烧。在大殿尽头,数十级黑曜石台阶之上,一方巨大的王座巍然矗立。
王座之上,懒散地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人银白长发如流水般披泻,脸上覆着一张纹饰精美的银面,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双婉转多情的眼眸。男人一手随意地支着下颌,姿态闲适得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太清眉头骤然深锁。识海被侵入,自身竟毫无所觉。此等修为与手段,六界之中屈指可数。结合近日变故,来者身份,他已猜出七八分。
想不到,就算他身在囚牢,也能有如斯实力!
难怪说幽冥无孔不入。
太清心中除了震撼,只有骇然。
“为何不同他实话实说?”男人开口,声音似笑非笑,直接穿透意识,在太清的神魂中响起,“此非绝路,而是通天之阶。若功成救世,便是泼天大功,足以凝聚无上愿力,铸就真神位业。届时,苍穹境内,十二武神殿之中,必有他一席尊位。以此相告,岂不更能坚定其心?”
太清面色沉凝,于这被掌控的识海幻境中,依旧沉声应道:“以利相诱,必为利所惑。前行路上,诱惑重重,心若有隙,必遭魔障。唯发乎本心,一念纯粹,方能在万般劫难中,守得灵台清明,挣得一线生机。”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拊掌而笑,笑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撞出回音,“高!实在是高!好一个发乎本心!你们这些神仙,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
太清面色肃穆,不为所动。
笑声骤止,男人微微前倾身体,银面后的目光似乎更加玩味:“不过,你就只让他一人下界?未免……太过托大。万一你这好徒弟,折在了半路,你这一番苦心,岂非白费?”
男人竖起修长匀称的手指,慢悠悠地数着:“据我所知,紫庸那边,可是精挑细选了四位得意高徒,准备一同投入这场盛会。十二武神尊位,对应十二道救世机缘……你就不再考虑考虑,多派几个?也好有个照应,或者……分担分担风险?”
太清眼帘微垂,神色无波:“不必。”
“是吗?”男人靠回王座,姿态慵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你可要想好,若是此番让兰台银阙占了先机,你启元学宫日后在神界可还有立足之地?闲信小神君确实不错,可万一马失前蹄,选错了队伍,你启元学宫日后只怕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太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神隐有波动。他合上眼睛,试图凝神,屏蔽识海中的声音。
“太清,想想你师尊当日创建启元学宫之初,在神界何等繁盛?何等荣光?可自从交到你手中,真是江河日下,一泻千里,哈哈哈哈……”
太清皱眉,眉心隐有黑气缭绕。
“神尊本就偏心兰台银阙,要是错过这回,你启元学宫当真是永无翻身之日了。”男人语调慵懒,带着不易察觉的蛊惑,“说不定,又跟数万年前一样,看似广撒机缘,实则最终只择一人。你敢笃定,那个人就是闲信?”
男人话锋一转:“启元学宫弟子如云,说不定机缘就在其中。”
太清额间细汗如织,屏息凝神,默诵清心法诀,努力不去理会充斥识海的低语与挑衅。
“太清,咱们合作多年,本座还能害你不成?”男人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唇角勾着一个兴味盎然的弧度,“本座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你们窥不到的,本座可以……”
“好好想想吧……”人影渐消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