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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5、谁是妖邪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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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不知重曜去了何处,比试结束后,就一直在房中等他。直到夜里,他才从外面带着一股寒湿的海风气息回来。
他似乎累极了,拉着萧珏躺下,从身后抱住他,将脸深深埋在他颈间,没了动静。萧珏只听到沉重的呼吸。
睡到半夜,萧珏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身后的人口里一直在呢喃低语。
他凑近细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
“父神……我好疼……好疼啊……”
萧珏想坐起来,箍在他腰上的手却纹丝不动。萧珏燃起屋内的油灯,勉强回过身抱住他,摸了摸他的脸和额头:“重曜,哪里疼?”
重曜没反应,口中间或呢喃一些陌生的名字。
萧珏目注着他,静静听着,不知怎的,一颗心像被铁手攥紧,五脏六腑都喘不过气。
他不了解面前这个人,不了解他的过去未来,也不了解他的喜怒悲欢愁苦。
漫长的过往里,他的生命已被太多人占据,而他似乎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萧珏替他擦去鬓间的细汗,抚平他的眉头,像他素日那样,伸手轻抚他的脊背,轻声哄着:“重曜,不疼了……”
重曜声音渐渐微弱,最后,梦呓全都消散于唇齿间。
翌日正午,赵长意在宫里设宴。
这宴本是庆功之意。昨日城外观战者数以万计,幽穹玄冥一死一伤,险些噬城的滔天洪峰与令旗中暴走的亡魂,尽数折于云淮与萧珏之手。胜负如此分明,便是三岁孩童也看得清楚。
殿中金樽玉盏,丝竹悠扬。
赵长意端坐主位,频频举杯。他大病初愈,面色仍有些苍白,但今日兴致颇高,数次流露对云淮的挽留之意:“仙师神通盖世,若能长居玄都,实乃大业之幸。”
云淮执杯浅啜,淡淡一笑:“国主美意,云淮心领。只是修行之人,不惯宫闱拘束。”
赵长意也不强求,赏赐流水般赐下。云淮谢过,神色却始终淡然。
重曜坐于席侧,未发一言。
萧珏坐在他身旁,目光时不时看向他。重曜并没跟他提及昨日的事情,此刻他眉目沉静,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酒过三巡,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国主!国主!”声音嘶哑凄厉,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撕出来的。
宫人仓皇来报:“启禀国主,玄冥国师……玄冥国师闯进来了!”
众人抬首,玄冥自殿门踉跄而入。他走到御阶之下,重重跪倒。
“国主!”他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国主,臣有要事禀报!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仙人,而是妖邪!”
满殿哗然。
云淮放下酒盏,眉梢微挑。
赵长意按着扶手的手微微一紧:“……国师,”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重伤未愈,不在仙宫静养,闯殿何事?”
玄冥抬起头,满脸是泪。
“国主,臣与两位师兄侍奉大业多年,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妙欲师兄无故惨死,幽穹师兄昨日力战而亡,臣这条命,本是捡回来的。”他声音颤抖,字字泣血,“臣不想活了,但臣不能死!臣若死了,谁为国主揭穿这群妖邪的真面目?”
他的手指猛然指向席间云淮。
“他们!他们是妖邪!”
殿中一静,继而窃窃私语如潮水漫开。
云淮放下酒盏。没有动怒,甚至唇边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妖邪?”他轻轻重复。
玄冥厉声道:“休要狡辩!你以妖术蛊惑圣听,害我师兄性命,此仇不共戴天!”
云淮垂眸,似笑非笑:“昨日比试,三局两败,众目睽睽。你输不起便罢,倒打一耙算什么本事?”
玄冥不接他的话。转身再次叩首,额头已是青紫一片。
“国主,”玄冥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臣有一法,可令妖邪无所遁形。”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面铜镜,镜身古朴,毫无纹饰,边缘已有铜绿斑驳。乍看之下,与寻常旧物无异。
玄冥双手捧镜,高举过顶:“此乃观邪镜,稀世之宝。天下一切妖魔邪祟,在它面前,皆无所遁形。”
殿中安静了一瞬。
继而云淮发出一声轻笑:“观邪镜?”他眯起眼,打量着那面锈迹斑斑的铜镜,毫不掩饰讥诮,“就算是仙界的窥天镜,也不敢妄称令天下妖邪无所遁形。你随随便便拿一面破镜子,就敢信口开河?”
玄冥不看他,只看着赵长意,目光灼灼。
“国主,”他说,“他不敢验。”
云淮的笑意敛去。
“他不敢。”玄冥一字一顿,“他怕这镜子照出他的真面目,所以推脱。此人必是妖邪。”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望着云淮。云淮慢慢放下酒盏,眼神冷了下来,若非这玄冥是货真价实的凡人,他真要教训他一顿,以泄心头之愤。
“我心虚?别说你这一面破镜子,”云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便是天成至宝两仪时方镜放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放在眼里。”
“国主!”玄冥叩首,声如裂帛,“臣与师兄三人,效力大业、侍奉国主数载,从无二心。今日臣愿以性命为赌,为国主、为大业,诛除妖邪!”他重重磕下头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额头鲜血淋漓,殿中大臣们面面相觑,有几位年老者面露不忍。
大业瘟疫,妙欲开炉施药。大业干旱,幽穹祈雨泽民。大业外患,玄冥练兵拒敌。
无论真相如何,在百姓眼中,他们三人,便是玄都的守护神。
此刻玄冥以血叩阶,声声泣血,谁不动容?
赵长意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了几分:“国师请起。朕相信国师对大业的赤诚。云淮仙师亦非凡俗。这其中,必有误会。”他看向云淮,“仙师,不如今日便将误会说开,双方握手言和,如何?”
云淮还未开口,玄冥已霍然抬头:“臣不与妖邪握手言和!”
他盯着云淮,目眦欲裂:“若你有胆量,便让我用这观邪镜照上一照,你敢是不敢?”
云淮看着他:“若是照不出呢?”
玄冥一字一顿:“若照不出,我便当场自裁,以死谢罪。”
“好。”云淮怒道:“你虽非妖邪,心思却毒,死不足惜。”
玄冥没有理会这诛心之语。他颤抖着举起观邪镜,那面锈迹斑斑的铜镜,在他手中竟隐隐泛出一层幽光。
他先将镜面转向席间一位老臣,镜中是那老臣苍老的面容。又转向另一位武将。镜中是那武将虬髯怒目的面孔。
玄冥深吸一口气,将镜面对准云淮。
镜面骤起波澜,一圈圈涟漪激荡开来,中心处隐隐腾起一团青光。
青光渐浓渐凝,逐渐化形一只苍鸾。
双翼垂云,羽色湛然,清唳之声仿佛穿透镜面而来。
殿中爆发出齐齐的抽气声。
云淮的神色变了变。
他怔怔望着镜中那只振翅欲飞的苍鸾,瞳孔微缩。
那的确是他的本相。
但他从未在凡人面前显露过。
玄冥死死盯着镜中那道虚影,嘶声高呼:“妖邪!妖邪!果然是妖邪!”
他猛地转向赵长意,满面是泪,却又有压抑不住的狂喜:“国主!您亲眼看到了!此镜所示,绝无虚假!”
玄冥像疯了一样,将镜面转向席间,依次对准沈翊、简成晦、萧珏和重曜。
沈翊,在镜中是一头银灰色的巨狼,鬃毛如雪,碧眼含煞。
简成晦,在镜中是一头矫健的花豹,肌肉线条在皮毛下流畅滚动,利爪微张。
萧珏,在镜中是一头斑斓猛虎,额间王纹如刀刻,一双金瞳冷冽如霜。
玄冥将镜面对准重曜。
重曜静静坐在那里,镜面震颤,一道幽暗的影子缓缓浮现。
镜中出现一头蛟,鳞甲森然,盘踞于深渊之畔,昂首向天。
云淮原本还有些愤怒,待看到后面这一幕幕,差点笑出来。
这玄冥不是眼睛有问题,而是脑子有问题!
“妖邪!”玄冥厉声高呼,像终于咬住猎物咽喉的恶狼,“国主,您看见了吗!他们全是妖邪!”
玄冥跪在地上,涕泗横流,“臣与师兄忠心侍主,竟被这群妖邪害到如此地步!妙欲师兄惨死,幽穹师兄殒命,臣苟活至今,只请国主主持公道!”他以膝行步,跪爬至御阶之下,仰头望着赵长意,“国主!臣别无所求,只求国主为臣师兄弟做主!将这些妖邪全部诛杀!”
他重重叩首。
满殿大臣战战兢兢,无人敢出一声。
赵长意望着那面铜镜,沉默许久。
然后,他开口道:“来人。玄冥国师因师兄骤丧,伤心过度,发了癔症。”他顿了顿,“送回仙宫,好生照料。”
玄冥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国主?”
“传御医,好生为国师诊治。”
玄冥像被抽去脊骨,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名虎贲军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
“国主!国主!”他被拖出大殿,嘶哑的呼喊在空旷的殿廊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殿中恢复平静,赵长意看向云淮,目光温和,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朕相信仙师,”他说,“绝非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