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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难言之痛 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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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重曜已身在天境宗。
第二次合练失败的消息传来,重曜未做停留,当即就离开了。
萧莲舟的根基太差,根本无法与其他人完成合练。溟侓建议在神界重新择选合适之人,紫庸也不得不同意,但重曜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重曜去神爻山见萧莲舟,对方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眉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重曜落座,萧莲舟落下一子,转而抬眸:“你的案子有进展了。我打听到当年随你前往魔界战场的将士之中还有幸存者。只要找到他们,说服他们为你作证,当年的事情就会大白天下,谢霄的冤屈自然会洗清。”
重曜不知道他在哪里查到这些,但他知道,只要萧莲舟想查,没有查不到的。
但萧莲舟不知道,其实谢霄并不需要雪冤。
又或者他知道,他不过是在尽力做好这场交易。
见他没多问,萧莲舟以为他不相信:“他们的下落已经有一点眉目,我想,不日应该就会有结果。两日后是北海三公主的生辰,这道是个契机。”
重曜看向他:“此事与北海有何关系?”
萧莲舟指尖轻叩:“传闻都说当年四海不睦,彼此倾轧,可东海冰封这么多年,几位水君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从未放弃过为东海求情。至于北海水君,他与当年的东海水君虽然政见不合,可终归是连襟,就算不看在东海水君的份上,也会看在他夫人的面上照拂一二。”
重曜没想到他连这些陈年旧事都能查出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北海三公主灵慧与东海大殿下离彦曾议过亲,这么多年,灵慧公主一直不曾再嫁。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可见用情至深。那你说,她对害死他心上人的凶手会不会有恨?
重曜自然清楚此事,离彦的确曾与北海三公主议亲,但那时,离彦已心有所属,所以婉拒了此事。而如今的灵慧……
“我想,若是此番能得灵慧公主相助,日后我们行事会更方便。”
转了一大圈,萧莲舟终于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帮谢霄翻案是假,趁机搭上北海是真。
重曜看进他眼里:“北海此番大张旗鼓设宴,择婿之意天下皆知。怎么?有意?”
萧莲舟忽地轻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喟叹:“有时觉得世事实在奇妙。想不到有一天,你我会坐在这里,心平气和的谈论这些事情。”
重曜语声淡极:“你我还有什么不能谈的?”
“你能这么想最好。”萧莲舟笑意渐深,眼底却无温度,“蝼蚁的第一要务是生存,而不是风花雪月。你认可这话吗?”
重曜静默地看着他。
萧莲舟坦然迎视,笑容依旧。
但面对重曜,终究还是萧莲舟败下阵来,他眼睫微垂,再抬眼时,已掩去所有异样,只余一派从容。
片刻沉寂后,萧莲舟再度开口:“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当年你带三万东海将士讨伐魔界,是当真有把握对付他们,还是一时激愤?”
重曜不想回忆从前的事情:“有区别吗?”
“当然。而且区别很大。”萧莲舟分析道,“若你是有备而去,以你用兵之能,我不相信会轻而易举就全军覆没?但若是一时冲动,那结果又另当别论。人非草木,谁能永远理性冷静?”
重曜静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当年,离彦死后,东海几经动荡……仇恨自然是有的,”他望向远处,声音平缓,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当年之事,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不愿回忆过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真正在乎这些。“但等我重整军队之后,其实也已经慢慢冷静。当时,虽对外号称三万将士,其实满打满算,不过数千人……”
萧莲舟瞳孔微缩:“数千人马?你就敢不顾仙界威压、讨伐魔界?”
“我尚未狂妄至此,”重曜说,“仅凭数千人就想要覆灭魔界……”
萧莲舟慢声推测他的想法:“所以你是想速战速决,在仙魔彻底停战之前,将杀害离彦的凶手揪出来替他报仇。因为你知道,一旦两界达成和谈,此仇便永无再报之机。可你们甫入魔界,便如坠囊中,进退无路,任人屠戮……”
萧莲舟看着他,重曜脸上并无任何多余的情绪。
萧莲舟问:“这种情况,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对方神机妙算,而是你的人有问题?”
重曜面上有了点细微的变化:“你不会明白当年东海与魔界之间的仇恨。”
“是你不明白人心难测……”萧莲舟轻笑,笑意却冷,“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因任何缘由倒戈。”
重曜看向他,萧莲舟笑:“你不信?我了解过,你带去的皆是追随多年的旧部,几番同生共死,情谊匪浅。但你可曾想过,这恰恰最易令人松懈。数千人中只要有一人生异心,便非铁板一块。你敢保证这几千人都是与你同心同德?”
重曜静默良久,终只道:“……旧事已矣,也无从查证了。”
萧莲舟说:“只要有心去查,定然能查到蛛丝马迹。至少,这些幸存之人的嫌疑就最大。”
重曜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随你吧。”
萧莲舟落下一枚棋子,缓声又问:“所以,离彦的仇,当年你报了吗?”
重曜的声音淡的像一缕风:“……你说呢?”
萧莲舟抬眼看向他,心下了然:“难怪你也不甚在意清白与否了……但你虽不在意,有人却不这么想。当年那些留候在东海的旧部、你的亲故,自东海解封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替你雪冤,替死难之人讨一个公道。你身为主帅,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为他们想?”
重曜抬眸:“短短时日,你查得倒是透彻。”
萧莲舟缓缓落子,面色温煦:“我答应帮你翻案,自然不会食言。”
重曜直接问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萧莲舟唇角弯起些许:“看,我们到底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重曜淡淡的说:“你从不会在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萧莲舟执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被更完美的微笑覆盖。他好整以暇地望过去,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人生苦短,为何要把时间浪费在没有价值的人和事上?你如今愿意跟我坐在这里,不也是因为我还有一点点价值吗?”
重曜未作回应。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萧莲舟将吃掉的棋子一颗颗捡起来,“亲人、挚友、爱侣,不外如是。区别只在于,有人擅长给它们裹上温情脉脉的糖衣,仿佛如此,这世间便真少了些丑陋。”他轻轻一笑,那笑意里透出几分冰冷的讥诮,“可众生本相,何尝不是贪婪又虚伪?偏还要装作圣洁模样,岂不可笑?”
重曜骤然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声音沉冷:“你想要什么?直说。”
萧莲舟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我知道你与离彦交情匪浅。我只需你将你所知,尤其是离彦与灵慧公主之间的旧事隐衷,告知于我。”
重曜立马猜到:“你要赴宴?”
萧莲舟说:“三公主诚意相邀,我岂能失礼?”
“你心思不放在合练上,却汲汲营营于此等场合。此事若传至神界诸神耳中,你待如何自处?”
萧莲舟轻笑一声,笑意里全无半分暖意,只有洞悉世情的淡漠:“我不去,他们便会高看我一眼么?我能得此机遇,全仰仗尊神一念。但你我都清楚,我根基浅薄,纵苦修万载,也未必能与诸神成功合练。既然明知前路渺茫,为何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及时止损,另辟蹊径,方是明智。”
“你就这般轻易言弃?”重曜的语气里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与痛心。
“非是放弃,而是清醒。”萧莲舟眸光锐利地回视,“为什么要跟自己不擅长的事情较劲?”
“你当真坚持过吗?”重曜胸中郁气骤然翻涌,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刃,“区区两次失败,你便急不可耐要寻捷径!究竟是你没有修炼的天赋,还是你根本就喜欢出卖自己去换想要的东西!”
萧莲舟瞳孔微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中最隐秘的角落,更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几乎令他心痛难当。但他旋即扬起下巴,眼底泛起冰冷的讥诮与自弃:“我以何物去换,与你何干?只要最终能得到我想要的,过程重要么?这世间,有人卖力,有人卖财,有人卖艺,有人卖命……怎的,偏我卖别的就格外不堪?”
萧莲舟盯着他,目光如淬毒的针,“你觉得你比我高尚?别忘了,你昔年赫赫军功,是多少东海将士的尸骨垒起来的!”
如惊雷炸响。
重曜身形一震,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所有辩驳与训斥都僵在喉间,化作一片空茫的钝痛。
他望着萧莲舟,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荒芜。
萧莲舟看着他瞬间失神的模样,心头那点报复的快意尚未升起,便被更汹涌的酸楚淹没。他强自压下,语气反而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一丝事不关己的疏冷:“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我自会想别的办法。”
萧莲舟转身欲走。
“站住。”
重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疲惫沙哑。
萧莲舟脚步顿住,背脊僵硬。
“……你想知道什么?”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
萧莲舟没有回头,冷笑道:“可怜我?一个自身尚且见不得光的已死之人,有什么资格来可怜我?”
“砰!”
一声巨响,重曜抬手一掀,面前的棋局应声倾覆,玉石棋子迸溅四散,滚落尘埃。
“滚。”
萧莲舟咬牙,下颌线绷得死紧,抬脚迈过满地狼藉,决然离去。
重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微颤的拾起一颗滚落脚边,沾了尘泥的白子,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放回翻倒的棋盅。
一颗,又一颗。
动作机械而专注。
可拾捡的动作,终究越来越慢。
他蹲在冰冷的石地上,终于无力的垂下头,看不清神情,只手中紧握着一颗棋子,用力到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