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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8、婚典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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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闲听着周遭的议论与星澜的低语,恍若未闻,只抬手饮尽了杯中酒。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殿宇,投向天际那轮被浸染得泛红的圆月,眼底一片沉寂。
周遭喧声如沸,觥筹交错,极致的喧腾却像一层厚重的茧,将萧珏裹在其中,反而逼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孤寂。
酒意混杂着莫名的焦躁在胸腔里灼烧,头昏沉得厉害,心口更像压了一块寒铁,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星澜在他身旁低声指点着陆续到场的显赫宾客,那些名号与头衔却如同隔水传来,模糊一片,入耳不入心。
萧珏试图关闭所有感官,不听、不看、不想,可心口那团无形的滞涩与钝痛,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侵蚀着四肢百骸。
渐起的鼓乐声穿透喧嚣,如铁钉钻入他紧绷的神经。萧珏勉强撑起沉重的头颅,视线模糊地投向中央。
新妇身着迤逦华服,执扇缓步,正向殿阶下那道身影走去,鲜红且刺目。
这副场景忽地撬开了记忆深处某道尘封的缝隙。他想起,当年,在乌栖镇,他化名余岚霄与谢无涯结缘,虽然只有短短一年时间,但于他却刻骨铭心。
谢无涯曾说要给他一个名分,要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当时,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么多年,他就提过那一次,之后再未提起。
萧珏见过他爱人的样子。正因见过,如今这片空茫的、得不到任何回响的沉寂,才显得残忍,令人绝望。
近来,萧珏总在无人处、在深夜里反复回溯过往,那些清晰的细节与如今的重曜两相对照,竟让他再次陷入从前的怀疑: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若真是同一人,为何他感受不到他的爱意?为何他总是要抛下自己?为何总要留他一个人?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一场误判?
心口蓦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仿佛有重锤狠狠砸下。
萧珏本能地蜷缩身体,试图抵御,可那痛楚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骤然锐化,像一把冰冷迟钝的锉刀,在他胸腔里来回拉扯,又似一双无形的手要将他从内部生生撕裂。
萧珏伏在案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关紧咬,却仍溢出破碎的喘息。
“萧珏?!”星澜察觉不对,只见萧珏整个人痉挛般抽搐,脸色惨白如纸,星澜急忙俯身去扶,“你怎么了?萧珏!”
“别碰他!”
谢闲猛地将星澜推开,手臂已揽住萧珏下滑的身体。谢闲脸色沉得骇人,迅速倒了一杯烈酒,试图喂入萧珏口中。
见萧珏痛苦得神志涣散,星澜又惊又怒,一把打翻酒杯:“你这厮把他怎么了?!”
“我能害他吗?!”谢闲霍然抬眼,眸中压抑的痛楚与怒火交织,狠狠瞪了星澜一眼。
谢闲不再多言,动作近乎粗暴地又连倒三杯烈酒,捏着萧珏的下颌,强行灌了下去。炽热的酒液滑入喉管,带来短暂的灼烧感,麻痹着尖锐的神经痛。
萧珏紧绷的颤抖稍稍缓了些,却并非真正好转,而是意识被酒精逐渐麻痹,身体仍不自主地细微战栗。
谢闲半扶半抱着他,怀中身躯冰冷而虚弱。萧珏意识模糊,半阖着眼,睫羽湿漉漉的,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星澜声音发紧。
谢闲垂下眼,凝视着萧珏毫无血色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可怕:“病了。”
“什么病?”
谢闲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帘,目光锐利而沉寂,直直看进星澜眼底,一字一顿地问:“神界是不是有一位唤作重曜的神君?我想见见他。”
星澜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低声厉斥:“闭上你这张死嘴!那是你想见……”
话未说完,他便在谢闲眼中看到一种深不见底混合着绝望的东西。
“何事喧哗?”
一道低沉威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只见一身华贵喜服的稷辛已在数位长老与魔卫簇拥下行至近前,眉宇间并无多少新婚喜气,反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冽。
星澜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解释:“上神恕罪。此乃小神友人,突发急症,一时失态,扰了婚典吉庆。小神这就带他离去。”说罢便要搀扶起意识涣散的萧珏。
谢闲唇瓣微动似要言语。
“呔!”星澜厉色制止,压低声音疾言,“你还想生什么事端?若误了吉时,你我担待得起吗?”
星澜扶起萧珏欲走。
“慢着。”
一道温润却不容置疑的嗓音自人群外围响起。众人循声望去,自动分开一条路。涂黎缓步而来,目光落在星澜身上,略一打量:“我认得你。贤殊殿星澜。”
星澜身形微僵,垂首执礼:“涂黎神君竟记得小神,小神惶恐。”
“怎会不记得?”涂黎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传开,“昔年商翟上神麾下近卫,骁勇善战者众,抗击幽冥时皆随主力战而殁,血染苍穹。唯独你,临阵脱逃,苟全性命。后来,还是司渊上神念旧怜弱,将闲置的贤殊殿赐你容身。”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无数道目光如针刺般扎在星澜背上。星澜脸色倏地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住:“神君……定、定是记错了……小神微末之躯,岂有福分侍奉过商翟上神……”
“哦?”涂黎眉梢微挑,目如深潭,“我兰台银阙执掌神官谱籍,莫非还会错认旧人?今日容兆他们也在场,不如请来一辨?”
“不——!”星澜失声惊叫,那声音凄厉破碎,仿佛被瞬间撕开了陈年伤疤,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血肉。星澜浑身颤抖,几乎瘫软,深埋心底数万载的愧悔与痛楚排山倒海般涌上,将他淹没。
涂黎不再看他,视线转向被他扶着的萧珏以及一旁的谢闲,语气转淡:“此二人又是何人?”
星澜强抑颤抖,声音嘶哑:“是……是小神友人,慕上神大婚之盛,特来道贺……绝无他意,望神君、上神明鉴……”
涂黎目光落在谢闲脸上,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微微眯起:“既是来贺喜,何以幻化形容,藏头露尾?莫非心怀不轨?”
“他……”星澜语塞。
涂黎侧首,对身旁面色沉静的稷辛道:“此乃魔界地界,如何处置,但凭魔君之意。”
稷辛的目光冰冷地扫过谢闲,未发一言,袖袍轻拂,一道凌厉黑芒骤然而出,直击谢闲面门!
谢闲闷哼一声,被击飞数丈,落地时周身伪装尽散,露出原本容貌。
“是他!那个替谢霄翻案、搅得仙神两界不宁的狂徒!”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惊呼四起。
“竟敢擅闯魔君婚典,简直不知死活!”
“鬼祟之徒,必有所图!当诛!”
群情汹涌。
涂黎淡然道:“同行者皆作伪装,想必此人亦非真容。”目光落向意识模糊的萧珏。
星澜扑通一声跪倒,挡在萧珏身前,声音带着哀恳:“神君、上神明鉴!我友身患重疾,实无歹意!小神愿以性命担保,求上神网开一面!”
稷辛身着大红喜服,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闻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你担保?在本君这里,你何时有这等颜面?”
星澜如遭重击,面色灰败,再说不出话。
这时,镜心匆匆挤进来说道:“君上,今日乃魔界大喜,六界同庆。难免有不请自来、欲沾喜气之辈。此等微末小事,何须君上亲自劳神处置?未免有失身份。不若交由镜心,令人将其逐出宫去便是。”镜心侧首,对身后侍从示意,“来人——”
“慢。”稷辛抬手制止,阴鸷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萧珏腰间那枚看似寻常的覆灵佩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暗。他缓缓走近两步,审视着昏迷的萧珏,声音听不出喜怒:“来者皆是客。逐出去,道显得本君气量狭小。”
稷辛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萧珏身上。就在稷辛指间魔息凝聚、即将向萧珏出手的刹那,天地骤寂。
所有声音,喧哗、乐音、呼吸乃至风声,在一股自九天垂落的浩瀚威压下,一瞬被生生扼止。
紧接着,磅礴如苍穹倾覆的威压轰然降临!广场上,无论仙魔妖神,修为高低,皆在瞬间本能地想要聚集灵力相抗,可念头方起,便觉周身灵脉如被冰封,手足僵直,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这不是被压制,而是如同蝼蚁面对浩瀚海啸,连生出抵抗这个念头都显得荒谬可笑。
铺天盖地的,是一种古老又纯粹的威慑。在这种威慑之下,无尽的恐惧并非源自情绪,而是源自本能。
“恭迎神尊——”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镜心,他毫不犹豫地撩起下摆,朝着宫门方向轰然跪倒,深深俯首。
众人心神剧震,齐齐望向中央大道尽头。
空无一人。
正当疑窦与恐惧交织之时,一声低沉浑厚的钟磬之音,自头顶传来。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僵硬地抬头。
只见广场正上方,高远的天幕仿佛被无形之手撕开一道裂隙。一架云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视线中。
那云辇非金非玉,却流淌着混沌初开般的光华,辇身铭刻着星河生灭、万物轮回的繁复纹饰。
辇驾由十六名神卫肩扛。这些神卫身形挺拔如枪,皆覆莲纹银面,看不清容貌,只一双眼眸露在外面。周身覆着密鳞银甲,似蕴含着镇压一方的雷霆之力。他们静立空中,无声无息,仿佛十六位随时能崩碎山河的杀伐战将。
素白如九天流云的重幔自辇身垂落,无风自动,缓缓飘扬。幔角缀着银珠,随着微不可察的移动,发出低沉的撞击清音。
重幔之内,一道身影影绰绰绰,看不真切。但仅仅是一道轮廓,便让众人心生敬意,无不俯首。
下一秒,云辇无声落地,置于广场中央。
无形的能量以云辇为中心,柔和却无可抗拒地扩散开来。没有损坏一砖一瓦,却在所有宾客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修为稍弱者,已然面色惨白,神魂摇曳。
司渊、花芜率先越众而出,快步近前,在云辇前深深执礼躬身:
“司渊恭迎尊上。”
“花芜恭迎尊上。”
诸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震撼,同样躬身抱拳,声震四方:“诸方恭迎神尊!”
此时,众人方才清醒了几分,三进殿院内外,无论仙魔妖鬼,尽皆面色惶恐,如潮水般轰然跪伏,以额触地,不敢仰视。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带着发自灵魂的敬畏与震颤,席卷了整个魔宫:
“恭迎神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