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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鲛绡 她身下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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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往洞石口去。谢贯一走着,忽然想起此前在船上时,曾听沈捕头提过他是跟着颜大公子出的城。“可你我此前分明见颜大公子殒命颜府,难道...颜大公子有死而复生之能,他也是妖物?还是说...他便是鲛人?”谢贯一问道。
白泽摇摇头道,“颜荀敬的确已毙命。那日沈晋中跟着的「颜荀敬」,想必是妖物的化身,况且鲛人不会是男子。”白泽道。
谢贯一闻言一皱眉,“鲛人一族若无男子,又如何繁衍生息?”
白泽答道:“确切来说,鲛人族男子与常人无异。只有女子可生鲛珠,织鲛绡,炼鲛油。”
“既这么说...”谢贯一思虑道:“那背后之人想必是个女子了。”
“两位客官,”谢贯一正皱着眉回想此前所见过的可疑女子,路边忽然有人叫住他,“想必二位也是远道而来的客商。方才听二位谈论鲛人之事,是有意与鲛人一族通商往来么?”
谢贯一一愣,回头去瞧那开口之人。那人曼声细语,声音听上去是个女人。她坐在码头旁那颗遮天蔽日的大树阴影下,隐在一众五花八门的各色摊位中,看不清楚身形。她身下垫了一张竹席,身上厚厚地裹了许多层花布,层层叠叠地一直裹至头顶,面孔隐在花布下看不清楚。
正巧一阵风拂过,她身后的巨树根部的红布被风拂动,铜的,木的,琉璃的各色铃铛发出高低不一的叮铃声,声响随着这阵江风吹拂绵延不绝,仿佛不知名之人在低吟浅唱。
白泽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想要将谢贯一护在身后。且不说商贾一行需理货,走商,谈价,女子本身就不占优势,各地都从未听过有女性商贾一说。况且这女人面前的摊位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卷素白的绢丝,着实太过蹊跷了。
可在谢贯一眼中却并非如此。铃声响过后,他下意识低头看女子身前的摊位,摊位上应有尽有,各色珠宝玉器玲珑满目,而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一卷幻色长绢,绢布其上仿佛流淌着光彩陆离的熔岩。
一只惨白又细小的柔夷自摊后层层叠叠的花布中伸出。那只手柔弱无骨,指尖几乎无色透明,几片薄薄的指甲仿佛蝉翅。女子伸长手臂,指尖一拨,将摊子上的长卷摊开。
长卷摊开的一瞬,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只余头顶树冠随风摇曳,沙沙声响,逐渐充斥整只耳膜。浓绿自天顶压下,四周一片空明,只余无穷尽的绿海。
谢贯一蹲下身。那长绢仿佛有着无穷尽的吸引力,他的眼睛无论如何也移不开。长绢缓缓展开,其上用五光十色的绣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各色生灵,而其中最多的便是人身鱼尾的鲛人。鲛人发似浓藻,背鳍如翅,浓眉翘睫,容色昳丽。正如白泽此前所说,长卷中鲛人只有女性。女人们坐在浅滩或礁石上讴吟,低吟浅唱,长长的鱼尾浸在水下弋动。她们捧心低泣,眼角落下的泪水如珠似玉,落地便化成鲛珠,于月下皎皎生辉。
“麟趾!”画卷展开,耳旁炸开鲛人凄厉的尖啸声。白泽神色恍惚一瞬回过神来,倏地转身瞧向身后焦急唤了一声。
可已经迟了,白泽身后空空如也。
铮地一声,点麟出窍。枪尖一点寒星闪在女人颈间,白泽瞋目切齿,眼眸通红。杀意瞬间自他周身蒸腾而起,有如实质。
女人抬起头来。在鲛绡长卷的辉光中,白泽瞧清楚了她的面容。那分明是本应死去的颜夫人,张祁珠的脸。女人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讥笑,双目间缠着老旧发黄的布带,容色惨白不带一丝血色。她仰起头,头上兜帽落下,露出参差不齐的墨发。最长之处也不足两寸,最短出甚至露出青白色的头皮,头皮被刀刃割裂,血口裸露在空气中。
白泽上前一步,点麟的寒气逼近女人颊侧,她却仿佛什么也察觉不到,依旧挂着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讥笑。
“你尽可以杀了我,”女人面色惨白,唇间却殷红似血。“只是我若死了,这鲛绡长卷便毁于一旦——连同其中的麒麟之子一起。”她轻笑一声。
“你究竟要什么。”白泽问。
“不做什么,拖住你而已。”女人道,“珠蟞想必已经动手了。不知那对生世不得所愿的苦命鸳鸯,如今是否已经双双踏上黄泉路了。”说完,张祁珠大笑出声。
“颜荀令可是你的儿子,”白泽道,“你竟如此盼望他去死么?”
“神将有废话的功夫,不如趁早做个选择。”女人面色扭曲一瞬,下一刻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她并不接白泽的话,自顾自道,“这鲛绡长卷有珠蟞的加持,可是有溶骨削魂的效用。救颜荀令一行人,还是麒麟之子一人,孰轻孰重,神将心中自有考量。”
白泽低头,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楚神情。点麟一抬,下一刻回到他腕间,链尾的一颗红珠殷艳似血,垂在他肌肉修长的皓白腕间,轻轻晃了晃。
“让我进去。”白泽抬眼,神情已如往常一般,无悲无喜。
张祁珠嘴角的弧度愈发大。“这可不行。”她缓缓道,“神将本事通天,自然可以轻易自内毁去长卷。如此妾身不就无法拖住神将大人了么?”
她话音方落,当啷一声,白泽一抬手,腕间点麟落地。他脱去外衫,只着中衣,身上带着的法器散落一地。
张祁珠戏谑地看着白泽,轻轻摇头,“还不够。”她低声道。
白泽闻言抬手,抬手于经脉间轻点几下,倏地脸色一白,喷出一口血来。
“够了么?”白泽拭去唇边血,淡淡道。
张祁珠一点头,讥讽道,“够了。”她将长卷扔给白泽,“神将拿去吧。”
白泽接住鲛绡长卷。来不及再说些什么,意识沉入长卷,再回过神时,他便已经身处异地了。眼前海浪波涛击打礁石,海水腥咸,远处有少女追逐打闹,海面上挂着半轮红日,不知即将落下还是升起。
顾不上许多,白泽运转起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此前他曾为了救谢贯一耗尽本命元力,血中灵力近乎枯竭殆尽。为谢贯一重塑身躯的太阴君曾告诫过他,本命元力需灵器温养,即便如此,全然恢复也需百年之久。未曾恢复便贸然调动只会损毁内丹,可白泽此时也顾不上许多了。
本命元力离体,一丝灵力飘飘忽忽地朝着海边去。白泽跟着那一丝灵力一直朝前走,越过沙丘,越过一片渔港,越过一群打闹玩耍的少年少女。天边的半轮红日渐渐地落入海里去了,灵力也愈发羸弱,最终消散于一处土丘前。
白泽一愣,他抬起手,指尖又散出一丝灵力来。灵力绕着土丘转了一圈,再次消散了。
他上前两步,蹲下身瞧那土丘。土丘平平无奇,与山野间常见的坟包并无两样,只是并无墓碑,别说石碑,就连木刻的都没有,就像是乱葬岗里常见的无名坟包。
又是一丝灵力自他指尖散出,灵力扎进土中消散不见。一丝又一丝灵力接连不断地自他指尖流出,但无一例外,全然在土丘前消散了。
白泽额上生了一层薄汗。土丘前忽然平白生出了一块儿墨色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几个字。他凑上前细细去瞧,石碑上的字似乎变成了「谢贯一之墓」,而一旁的落款是「夫白衍泣立」。
他忽然间被巨大的,潮水一般的悲伤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