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08、月有重圆日（二） 如果故事就

　　如果故事就写到这里，两端天涯，相念相安，似乎，也算得圆满。
　　然乱世凡尘，草木难安，谁又容得你圆满？
　　我依旧时常给华容写信，所见所识，有趣无趣，我都想说给他听。也只有在信里，我才终于可以回到十六岁之前，与他朝夕相伴的日子里。那些琐碎的、闪着光芒的瞬息，原来竟这么难得。而今我只能在缭绕的茶香里，絮絮念念，笔墨倾尽，假装他就在身边。
　　倒也不是一直没有回音。十余封信笺投递出去，总也能换得一两封来信。八品素宣，封于上等的回纹邮皮，精致讲究，像寄放了无比珍贵的心意。可我知道，这封封件件，内容千篇一律，连句读都没有半点不同。
　　——俱安，勿念。
　　就好像他日复日，月复月，无波无澜，清净寡淡。却好在一生安稳，余世平顺。
　　我乐意相信他想要我相信的这一面。他当然不能过得不好，可是，也不要太好。若是太过完满，那我人生里所有拼却全力的步履都将失去意义。于是反反复复说服自己，他心里始终留有一席之地，唯我不能填缺。
　　只可惜这素宣之上，实在太少落墨。寥寥数字，已不知被我嚼碎了多少遍，却并不能品出什么丰盈的情愫来。唯有信末的“华容”二字颜筋柳骨，力透纸背，墨尽处笔锋淡扫，我反复描摹，细细品鉴，试图从中寻出些欲语还休的牵挂来。
　　靠着自己给自己的这点念想，四季春夏，亦不算难挨。
　　我以为两年时光，早已经修炼得心静如水。因而当我随Judy骑行归来，远远见迎在篱院前的管家Robert，那满面的焦急盼望和喜色简直映透几丈之外，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妒忌。
　　我妒忌他们的喜悦，如此轻易。
　　刚翻身下马，Mr.Robert接过缰绳，用生硬的中文迭声道：“小姐，有贵客，贵客自中国……”
　　我循着他手指方向望去，黑篱院门半开，将视野镶嵌成一幅铁篱花蔓的画框，奶油白的底色正中有一黛蓝色人影，由远及近。
　　猝不及防的，深刻清晰。
　　清越姿形，气质如玉，步履间不疾不徐，可他向我靠近的每一步，都是一场山呼海啸的狂欢。
　　那八品素宣之上带着筋骨的两个字，此刻横亘于心脉，生生的，噎出满腔血腥气。
　　华容！是我费力封存，不敢启及的华容！此刻他鲜活耀眼，抖落一身尘埃，从往昔的记忆中走来，将我自诩的心如止水，搅作翻天巨浪。
　　他立于咫尺之外，笑容清浅，问：“回来了？累不累？”
　　见面的第一句，竟是再家常不过的问询。就好像我从未远行，他一直都在，就好像过去两年隔海的时光从未作真。
　　忽然有些不确定，是我做了一个极其漫长的噩梦，或是，眼前这一切，才是那个日有所思的美梦？
　　半信半疑中，我狠力掐在臂上，还未觉出痛，便被华容一把拉住，他叫我：“傻丫头，这是在做什么？”
　　微凉的触觉，如暖玉硌在掌心，温润有力，我又确认的紧了紧五指，口中喃喃出声：“是真的？真的……不是梦？”
　　“七儿……”
　　这一声宛若歉疚，宛若疼惜，从无欺的年少时光跋山涉水，姗姗来迟，叩开思念的洪流，快要将我溺毙。
　　我以为在这异域天地，没有什么能让我如斯欢喜。却原来，我所有自以为是的浑不在意，只是因为让我在意的他不在身边。可如今于这杜蘅冷香之中，那些经年的隐忍和自欺脆薄得不堪一击，我甚至听见复苏的思情在胸腔里磅礴的呼啸。
　　总算失而复得。
　　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