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07、月有重圆日（一） 这座城湿冷

　　这座城湿冷、多雾，天色晦暗，晨昏不分，连光阴都是界限模糊的。伞沿上一滴雨水滚落指尖，不及停留，复又摔入泥尘。无数个短暂交错的瞬息，汇作时光洪荒。
　　年年月月，比我想象中漫长。可时间这种东西真是玄妙，一边让人觉得漫漫无期，一边却流逝得悄无声息，毫不费劲。
　　是啊，怎么样都是一生，何苦争分夺秒，疲于奔命？何况，那个为之争分夺秒的理由好像被我弄丢了。丢在大洋彼端，丢在离别之前，那素屏之后，转身而去的背影，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可这透薄屏帷，隔断千山，我唯有不动不语，目送他渐渐远离。
　　从此，他有和她一起的人生，不需我马不停蹄，赶回他身边去。生命忽然变得不急不迫，没有标的。于是除了修习学业，我也偶尔随Judy参加聚会，结交朋友，天气好的时候，还会相邀去邻近的农庄赏花品酒、骑马踏游。
　　我努力让自己活得生动，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国度找到属于我的命轨。
　　可是也有很多个这样黯淡的雨天，没有课的午后闲暇，我独自撑一把伞，走到街口转角处小小的珊瑚色咖啡厅。这里有通透的玻璃橱窗，供应新鲜出炉的贝果，樱桃派散发着甜香。当然，这里也有上好的锡兰红茶，盛在精巧的玫瑰骨瓷中，芬芳四溢。
　　却原来，食物也是有记忆的。茶香缭绕之中，总是想起华容嗓音暗哑，他说：“我能做的，不过是将她远远送出去……”
　　他说：“我只求能在这乱世辟一处安隅，只要能让她快乐过活，便已足够。”
　　我努力让自己活得忙碌，生命熙来攘往热闹不休，至少在别人眼里，该算得快乐。
　　当我从未辜负。
　　那日南辞曾问：“芙苏，我自知留不下你，可为何，连四少也没能让你改变主意？”
　　他瞳影中是码头尽处的玄铁银浪，黑的，白的，天地间只剩下这般枯弊色调。
　　我没有回答南辞的问题。要怎样解释才能让他明白？我不是不愿为华容留下来，恰恰是为了华容，我才不得不离开。
　　他在意我的喜乐悲欢，他不是不要我！他问南辞：“若有一天我再无能力，我可否信你，会护得她平顺安稳？”
　　没有人知道，他郑重托孤的语气，让我有多慌张！我不能让他安心，我要远远的，成为他的放不下！
　　于是原打算一年修完的课业，被我松松散散排满两年。日常起居有安澜打理，自是井井有条。而大洋彼岸的情状，我只问是否安好。华容生活中的细碎冗杂已有人操持，不该容我逾越。可有时候也忍不住会想，那个与他比肩而立的女子是个什么模样呢？该是有能与他相匹的容貌才情，皎若太阳出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这些年，华容看顾叶家，看顾我，如今终于得这么一个人，吹花嚼蕊弄冰弦，赌书消得泼茶香。余生可待，岁月可期。
　　真好。我用尽力气想要为华容书写的美满，终于有人替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