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05、何以书向鸿笺（四） 既是安排的

　　既是安排的践行，那么再次抵至花间阁也算不得奇怪。南辞真是个直性情，或许是因我说喜欢，或许是怕我心存遗憾，又或许是季老板昨日许诺要备几个好菜，当南辞翩然身形近前时，这些因由忽然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我想……我该见他。我与南辞之间，还差一个郑重的告别。
　　可他重重的心事写满了脸，将我一腔喉的话都噎住了，只任由他拉着往内堂里走。待绕过几厅几进，才入得一间僻静内室。在花间阁混迹了这些年，我竟不知还有这么洞天外的一处。
　　“来，芙苏，坐下。”
　　室内采光似乎不好，仔细看亦不见明窗，唯有一屏朦胧的隔断，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满室光亮都来源于隔断那端。
　　倒也小巧别致。我依南辞在木兰方案前坐下，小几上摆好了几样精致点心，水晶盏里盛着锡兰红茶，沸水一浇，细碎的红叶随波浮沉，香气馥郁。
　　只是我的一颗心也随这叶芽上下翻覆，不得安宁。南辞神色间是少见的严肃，他执住我，轻声说：“今日这番安排，我也料不清对错，可我实在不愿你委屈退让，把你带来这里，待会是选择出来或是噤声不语，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只是芙苏，我希望你能思虑清楚，日后别叫自己后悔。”
　　他屈膝半蹲于我面前，那暗沉的双墨里仿佛卷着漩涡，给人翻天搅地的不安。右手有温热的力量传来，紧紧一握，像勇气的传递。
　　南辞转出门不久，隔断那头便有人声传来：“客人里面请。”
　　尔后白屏上便映入一个颀长身影，可不就是南辞！
　　原来我身处这间是个被隔开的小厅，两边各自开门，隔断那头满室通亮，倒将这头隐匿起来，成了秘密的藏身之地。
　　置身其中，也将我变成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五指攥上襟口，我狠厉的揪紧，生怕不慎放松，胸腔里激越的跳动便会冲破腔喉。
　　南辞对面另有一段身影，勾勒在朦胧素屏之上，般般入画，犹似惊鸿照影，让人如坠迷梦。
　　那身影问：“祝帅派人寻我过来，可有什么紧要事？可是小妹……小妹她出了什么事？”
　　“她定于今日赴往英国，我想该让你知晓，四少。”
　　是啊，四少，叶家家主，我的……华容。他甚至不必开口，我又怎会错认了这样的玉树风华？
　　而今，我与这目盼心思的身影仅隔薄薄一屏，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悄然攥紧心口，只痴痴望着，看他恍似松了口气，缓下声回复：“我知道，我已让安澜跟随同往，有他护着，自可以放心，这段时日，有劳祝帅照拂了。”
　　南辞一时未出声，半息后只问了两个字：“真的？”
　　“什么……祝帅问的，何意？”
　　“你让她一个纤弱女儿远赴重洋，飘零在外，叶华容，你跟我说放心，你是如何放得下心？”
　　素屏白璧般通透，映照于上的华容似乎也被塑入一身温润又坚硬的外壳，我听见他声线清冷，像重复了无数遍一样平静无波：“芙苏是我的妹妹，我会给她最好的教育，最舒适的住所，我会竭尽全力给她一个平安无虞的人生。”
　　滴水不漏，果真是固定的台本。那日我曾嘶声问他：“这样的人生里没有你，那我要来有什么用？”
　　好怀念那时的懵懂无知啊，怀念无知下的冲动随性，直奔主题，可这不长的岁月里，已将我连走到他面前的勇气都磨掉了。
　　可是四哥，天知道我有多想你，还没有离开，我就已经这么想你！
　　抬手覆上素屏，指尖不由自主描摹着他的侧影，悄然的，眷恋的。他远山般的眉宇，他墨渊似的瞳眸，他轩挺的鼻峰和淡薄唇色，他即便笑的时候也是清浅温润的，可他的笑容敛尽世间颜色，如雨后春山，即便玉烟缭绕，仍难掩芳华万千。
　　啊，我的四哥，曾经也是会笑的，可我已记不清他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纵然如今隔着重重屏帷，纵然他咬钉嚼铁，看似汤池铁城，可我指端偎贴的这段身影涔涔悲戚，尚来不及粉饰。便连南辞也放弃相劝，长叹着：“我还道芙苏那身犟硬脾性是怎么养来的，原是秉承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