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04、何以书向鸿笺（三） 不知是不是

　　不知是不是哭得累了，这一夜居然睡得黑沉。胃里虚空无物，连一大碗黑糊糊的汤药也安抚不住的痛觉，贯穿了整个梦境。其实也记不清究竟梦见了些什么，唯有那种空落的，凄冷的，撕心裂肺的觉知，醒来之后犹觉真实。
　　挥之不去啊……也难怪，不见得就是场梦啊。
　　好在时过卯正，轩窗溢入一丝金芒，外面天该亮了。起身推窗，我极目盼着正东鱼肚白的一片微光，心中不住希冀着，待日光满照，或许就可以尽扫阴霾了吧。
　　“小姐起身了么？”
　　转身见绿娥推门进来，口中边道：“这么早，我还担忧唤不起小姐，既起了，我先伺候小姐梳洗更衣吧，外头已备好车，贺副官一早就候着了。”
　　对啊，今天是启程去英国的日子，是我说要早些启程，只没想到，竟这样早。再看一眼窗外，几缕艳光已挣出地平线，曾经有无数个午夜梦回，被黑暗缠裹挣脱不休的瞬间，我渴盼能有这么一缕曙光照进来，能告诉我夜将过去，乱梦将醒，忍一忍，什么都能过得去。
　　却原来，赫赫日光依然晒不断悲愁。
　　出来南苑，我问绿娥：“怎不见祝帅？”
　　“少爷清早就出门了，只吩咐贺副官留下等候小姐。”
　　出门了？是什么急事让他连作别的时间都不及等？今时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虽然我决意要走，但对于他，我终究是亏欠的。
　　早餐自然也吃不下。绿娥劝：“小姐多少用些，听说洋人那边的吃食可不比我们这些，这一去路途迢迢的，小姐千万照顾好自己。”
　　我见她眼眶洇红，心里也有几分难受，便柔声宽慰：“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今后我虽不在，你也记得万不要动不动就跪了，其实……”
　　我附近她耳边，特意挑起几分神秘：“其实，你家少爷是个心肠软的，别见他面上凶，是不会为了那些个芝麻小事当真责罚你们的。”
　　这句果真就将绿娥满面离愁挑出点笑意来，我便也释然笑道：“这才对嘛，如此俊俏的女儿家，还是笑起来好看，若是把你惹哭了，我这一路上可怎么安心呢？”
　　“嗯，不哭，确也没什么好哭的，小姐左右是要回来的。”
　　她笑得真诚，哭得随性，我忽然有些羡慕她的单纯心性，便更不忍再说什么令她难过的话，只在那殷切企盼的注视下潦草用过早餐。行李是一早就收拾好，直接被送到了车上。我甚至不关心他们往那几口硕大的皮箱里塞了些什么，不过是身外俗物，真正想要的，倒打包不了。
　　然上车前，终于还是被密轴缠绕的牵念绊住脚步。这个园子于我而言虽只是暂时容身之所，却也将喜、怒、忧、思、悲、恐、惊收纳完全，所幸还是欢喜多一些。
　　可费尽心思赠予我欢喜的那个人呢？
　　“南辞他？”
　　“少帅有紧要事先出门了……”
　　我如何不知他有紧要事？该是比道别更紧要的事吧。我便不多问，又听贺书仪道：“小姐上车吧，少帅命我早些送小姐过去。”
　　一路无话，直至车外景物越来越熟悉，我越发肯定，这分明是去往沪城的路！
　　“贺副官，沪城的码头什么时候解禁了？”
　　“暂还没有。”
　　“那我们这是？”
　　他这才满面疑虑的转过头来：“怎么？少帅没有同小姐说么？”
　　“说什么？”
　　“少帅现人在沪城，命我送小姐过去与他会面。”
　　“会面……”
　　我想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定附着不经意的喜悦，才会让贺书仪板板正正的回复也染上欢颜，他笑：“小姐将离开那么远，少帅自然是好好安排践行，我以为小姐该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