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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民国己未年 “己未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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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民国己未年
房子还是老旧了些,我将二楼东侧的一处屋子腾了出来,夜里便宿在二楼,昨夜一夜被满城的花香包裹着入睡,睡得是鲜少有的踏实。
昨日钱塘还热着,今日便些许降了温,多少年了,我自是向来觉少的,寅时过半便起来在这半山腰走走,往远眺望去,湖边的早起者不少,三三两两组成队跑着,迎着早上的第一缕晨光,与睡醒来的松木一起迎来新天的朝阳。
远处的民宿有旅人早起架好了三角支架,似乎是在录下这静谧的一夜,有人睡眼惺忪的洗漱着,我随意走了个把时辰就回了酒馆。
直至晌午过,酒馆也只是来了两三歇脚的行人。
“叮叮…”一声铃声响起,进来一对男女,女人抱着一幅画,男人在旁边念叨着,想要伸手帮忙,又气恼着看着。
“我都说出来旅游,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这幅画这么大,怎么拿回去?”男人抱怨着,又心疼着从女人手里接过画,小心翼翼的。
“哎呀,你都念叨了一路了,画讲究缘分,这不是刚好和我有缘分嘛,我把行李箱收拾一下,肯定能放进去,实在不行托运嘛。”女人说道。
“托运,说的轻松,回头路上磕磕碰碰坏了,你不又得心疼死?”男人回了一嘴。
女人笑着,也不在意。
“老板,这里有什么喝的?”女人坐在吧台前。
“我只有一款自己酿的酒,其他都是进的,你看看想喝什么?”我伸手把酒单递给了她。
女人笑着接过酒单,看也没有看,说道:“那尝尝老板自己酿的酒吧?”
我颔首应着。
她不知,我这酒,唯有缘者饮得。
男人坐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将画放在一旁,调整了方位,生怕画掉了一样。
女人笑着看着男人这副模样,倒也不言说什么,只是浅浅的一只手垫着下巴,眼角尽是笑意。
我手上忙着打酒,只是默默将这一幕收入了眼底。
“酒好了。”我将酒放在台案上。
女人端起来浅呡了一口,笑着递给男人。
酒不多,几口便入肚了九分,我笑着开口道:“喝酒之余,我同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二人点点头,安静洗耳聆听。
这个故事啊,是民国事情的事情了。那是民国四年,清廷内乱,裕隆太后与慈禧太后分庭抗礼,各自为派,亲王载沣本以为这最后会如他所愿,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袁世凯。
当时虽乱,朝廷仍是朝廷,百姓依旧过得是水深火热,各地青年不少加入了新军,隶属于袁世凯辖下,这里钱塘当时是钱塘管辖下的一个县城,叫杭县。
杭县自古便是人杰地灵,出了不少英才,当时杭县的一家卖猪肉的屠户家有一个儿子,也去报了新军队伍,回来便同青梅竹马长大的姑娘讲这件事情,同青年一起报新军的还有一同读书的同学。
朝廷征兵的事情她早有耳闻,她当时就读的女子学校里不少同学的兄长也报了新军,得知青年要参加,她自是支持,便同他讲:“你且安心去参军,待你回来时,我那时也便毕业了,记得时时同我写信,莫要忘了。”
这一去,未曾想到12月份,清退帝位,袁世凯登基称帝,这大清终究是过去了,时年1915年。
青年隶属于冯将军部下,新军规矩森严,女孩儿给他写的信都没能到达他的手里,直到己未年,爆发了五四运动,他当时参与其中,时运不佳,当场死于这场运动的混乱之中。
他死后,好友回新军整理遗物才看到这四年来女孩儿给他写的17封信,而这17封信,他一封未看。
“字珺亲启,展信佳,你去新军已有三月,一切可还适应?学校近来课程不紧,我便向同学打听了新军的事情,听闻新军规矩森严,也难怪三月来不见你一封书信,不知这信你是否能收到,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乙卯年九月十七。萍留。”
“字珺亲启,展信佳。听闻袁世凯在北平称帝了,杭县偏远,消息闭塞,这是我听学校的同学说起来的。我记得字珺所在的新军隶属于袁世凯辖下,想来一切定是安好的。你已去半年有余,不知信可有收到,望回信。一切安好,勿念,丙辰年一月初九。萍留。”
“字珺亲启,展信佳。学校组织了青年运动,我想报名参加,父亲不许,恐是怕现下动乱,有些不妥。我自是知晓父亲的担忧,只是想着若是能为和平贡献出一份微薄之力就好。即将入秋了,北平总是要先冷起,记得添衣保暖,家中一切安好,望回信,勿念。丙辰年八月初三,萍留。”
......
“字珺亲启,展信佳。我听闻你们那一批的新军跟着冯将军一起,一切倒也顺利,听同学讲,不年你们将返,我在家翘首以盼。字珺一去可是三年多,期间有说媒的上门,我便以学业为由打发了去。字珺莫要笑话我,字珺临走前可是说了回来要娶我的,我虽是女子,也当守着一诺,望归,勿念。民国戊午年七月初二,萍留。”
“字珺亲启,展信佳。又是一年新,想来今年大抵你便该回来了,我先同你道一声“新年好”,这是第十六封书信了,这四年恍然就过了,如今各地运动四起,学校也开展了些游行活动,父亲年逾半百,已经不再管束我,我在学校里给同学们整理资料,做后勤工作,杭县暂时安定,一切都好,望归,勿念。己未年二月廿一。萍留。”
四年来,一封封书信,整整一十七封,封封未动,好友不忍将字珺已死告诉她,便仿了字珺的字迹,回了这四年来的第一封回信。
“小萍亲启,见信如唔。五月份同老乡和新军的军友一起参加了反封建游行活动。四年来的书信我皆已收到,四年未回信,望卿勿怪。北平动乱,我在这里宣扬爱国主义运动,望卿安好置家,待新时代到来,我便整装归家。己未年五月十九,字珺留。”
这是第一封家书,不久后便收到了她的回信。
“字珺亲启,见信如面。四年之久,终是等来字珺一封回信,我喜出望外,不禁涕零。北平号召的爱国游行,我们女子学校也组织了游行,我同其他同学一起参加了这次游行示威活动。字珺在北平望照料己身,不年我就毕业了,期望毕业时,字珺能亲见这时刻。己未年八月十一日。萍留。”
这一来一往之间,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庚申年三月,她毕业了,而字珺未回来见证。二月份陈先生在武汉发表的演讲传到了杭县,她的心思跟着陈先生跑到了湖北。时年四月末,她便收拾了行李前往湖北,在湖北结识了李汉俊先生,至七月份冯将军的队伍到了湖北,而她前去未能寻到。
八月份她跟随李先生一起去了上海,这次,她参加了历史上第一个小组。
时年九月,各地四起的游行,字珺身亡的消息早已经在同乡间传开了,终究是瞒不住,由好友代笔的一封家书传回,连同字珺的遗物和那十七封书信。
字珺离世的消息犹如天雷一般,她终究是没能抗住,日日倚着门框望着远方出神,不吃不喝,日益憔悴,精神恍惚。时年十月,她感染了肺痨,终究是没有能熬过这个冬天。
好友得知她离世后,满心愧疚,殊不知在那些书信来往的时间里,她早已经悄悄烙在了好友的心里。好友随即回了杭县,见到了她的遗容,便为她绘了一封画,留在杭县的家里。
佐酒的故事结束,女人也喝完了。
“所以,我这副画就是那幅画吗?”女人惊奇的问我。
我抿嘴不语,打了结账小票给她。
一杯黄粱梦,醒来是新生。
“那个字珺是吧,如果他知道小萍最后也死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参加了那次五四运动,唉,老板,我扫码。”男人感叹了一句。
我颔首示意道谢,转身收起了杯子。
出门前,女人同男人说道:“如果爱的人不在了,活在这人间有是什么用?都是痴情的人。”
门铃声落,身影早已看不见,仿佛依旧能听见一句
“己未年,我在杭县等你来娶我。
庚申年,我死在没有你的人间。”
古往今来,有些未尽的前缘,终将在下一世重新续上。
后来又来些了歇脚的行客,落日的余晖斜斜的从檐角移到角落里。
山上仿佛黑的要比山下早,今日大抵不会再有什么客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