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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情起何时 很多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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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当海棠开满树梢,香气弥漫整个长公主府,沈良搂着已有身孕的娇妻,于纷纷落英中,忆起头一回见她的情形。
彼时是侍奉小皇帝的第二年,他刚满十一,在这世间已然孑然一身,苟且活着,为得不过是复仇。
有一日下了朝,小皇帝一扫往日阴霾,眉梢含了喜悦,说是寻到孪生的妹妹,要他在上清殿的院中种了株海棠,过了几日终是惦记,又要他出宫跑一趟,去凤冠山代他瞧瞧她。
他便去了,真人知他是天子近身侍从,纵他年少,也仍礼遇相待。
因小皇帝有交代,他却并未露面,只远远看着。
她同小皇帝很像,小皇帝本就生得秀美,她更清秀半分,若不是他对天子甚为熟悉,只怕也会将她错认作天子。
他本打算只看一眼,却不知怎的,一连看了半个时辰。
只见槐树下她一身男装,被师兄手把手教功夫,大约是养在山野,她比小皇帝要活泼些,一门心思地练习,丝毫没觉察远处的他。
那日回去后,小皇帝问他皇妹如何,他说很好,同圣上一模一样。
小皇帝叹了口气,深沉道,若不那般像,她倒能自在些。
自那时起,他便隐隐明白,为何小皇帝与真人要隐瞒身世将她藏在山中。
其实他是不赞同的,女人他见过太多,太后,妃嫔,宫女…他私以为世间女子大同小异,没几个能有那本事。
然而天子的龙体,却在那次中毒后,一日不及一日了。
即便他极力劝阻,天子也仍执意偷龙转凤,将她换进了宫。
他只得遣走上清殿的老人,寻了些本分些的安插进来。
一连几日他都悄然观察她,见她还算沉得住气,悬着的心也渐渐松懈了。
直至那日他没通报便进了寝殿,正好瞧见她缝月事带,不知怎的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她果然使出见血封喉,幸而他躲闪及时,才只是划了道血印。
她为他上药,指腹轻触上他的颈。
他渐渐瞧出她的能耐,对她的印象一日日改观。
至于何时起了那般心思,他自己也说不清。
总之待到觉察时,一颗心已沦陷得彻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偏偏对她知之甚深。
萧氏血脉,大魏前途,世间苍生,皆如巨石压在她肩头,以至于情字于她,实在算不得什么。
其实他何尝不是,血海深仇,冷硬如斯。
却偏偏栽了跟头。
他极力克制,饶是如此,在她蚀心散发作,求他将师兄接来时,他依旧嫉妒得要发狂。
终究不忍她难过,推说是来不及。
然而翌日更了衣,见春林慌慌张张自寝殿走出,手里还抱了个果子,他当下心一沉,三两句诓出话头。
他在海棠树下立了许久,当年种下这株海棠,不过是应了小皇帝的吩咐,如今生出妄念,倒成了寄托。
到底狠了心,想着绝她的盼头,遂冷然道出她师兄的婚事。
她伤心,愤怒,指着殿门要他滚。
不破不立,他冷着脸离去。
而她远比他想象中坚忍,不过半个时辰,便自废宫寻到他。
她同他道歉,孤注一掷地将手臂横到他面前。
他也是真的恼,恼她心心念念那个懦弱的男人,又庆幸,庆幸他的懦弱,才叫他有机可乘。
终是不忍,浅浅咬了一口,算是安她的心。
其实她亦是敏感的,觉出他的心思,之所以叫他三言两语唬住,不过是打小当做男子教养,扼杀了女儿家的天性。
这便是天家的残忍,没有法子,他亦不敢强求,只能陪她一步步走着。
往后种种,便是越陷越深。
她这样的女子,带了几分少年英气,杀伐决断,亦是这世间稀有。
偏偏叫他遇着了,便是他命定的劫数。
可恨的是她全然不知,不知他的情,甚至不知他是个完整的男人。
欣慰的是她也会怜惜他,在知道他从前的那些遭遇后,她没有半分嫌弃,反倒小心翼翼,说会待他很好很好。
他的冷硬在一瞬间消融,欢喜地想,这便是承诺了吧。
从此愈发坚定地守护着她。
天子归来的那日,他在寝殿陪了她一宿。
她那般欢喜,却不知他的惘然,她很快就要恢复公主身份,往后他便不能这般常伴她左右了。
他试探着提及她的婚事,她的笑容便黯淡了。
她说这么些年也只喜欢过一人,可惜那人已有妻室。
他有些心疼,又生了畏惧,万一她那懦弱的师兄忽的回过神…毕竟大业已成,从前阻拦的真人,想必也乐见其成。
任谁也不能夺走她。
他知她的本性,故而诓骗她公主若是瞧上谁,便是有妻室也可白绫赐死。
她果然吓得呆住,求他保守秘密。
他故意端着,她的手便隔着几案伸过来,扯着他的衣袖,温软地唤他“大伴”。
他心念一动,险些要开口。
偏偏就近的蜡烛燃尽,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心中忐忑,想着来日方长,便也止住了话头。
然而天子却是心急,加之爱妹心切,无论如何也要凭她的心意。
那日他躲在书架后,听她淡然道“掌印呀,他很好”,他的心又一次沉入谷底。
原来这么些年,他于她也只是很好很好罢了。
可他还来不及难过,便又迎来更大的惶恐。
曾野。
纵她直言拒绝这门婚事,他依旧不安,盘算着将她引去百花楼,叫她识得庐山真面目,从根上斩断危机。
不料她自个儿开口,支吾着说想去百花楼,倒叫他少了些算计。
他知不该如此,可他视她若珍宝,诚惶诚恐,稍有风吹草动便胆战心惊。
他熟稔地将她领入曾野常去的包房。
那狭小的衣柜里,软玉温香在怀,她的气息那般近,他险些把持不住,而她呢,一如既往地懵懂着。
若不是逮着她读话本,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他不能不开口,若不挑破,不在她心底先扎上根,他实在不能安心去边境。
终究顾忌她的名声,遂向贵妃请示了一番。
贵妃是过来人,当下送了酒酿过去,意思再明朗不过。
他便也没了顾忌,踩着夜色翻入她的闺房。
那夜他简直欣喜,原来她待他不是无情,只是碍于他的身份,同他一般克制着。
到底存了理智,没到那一步。
然而边境的两年多,多少回午夜梦回,他都后悔那夜的理智。
他太想她了,偏偏君令不可违,他不得与她通书信。
好在天子知他心思,每月的例信中,总会捎带提她两句。
都是些琐碎之事,他却一遍遍回味着。
也因此知她因未曾穿耳而感到沮丧,其实她是怕疼的姑娘,那日装模作样欲咬她,她亦吓得一缩。
可她这样怕疼,却也仍为贵妃挡下那一刀。
这是他的女孩,总让他钦佩,让他骄傲,又让他心疼。
他在战俘里寻到个银匠,差到身旁学了很久,才照着图纸打了那耳夹。
有次曾野见着了,询问了两句,他不曾应答,只说闲来无事,做着解闷儿。
然而他却低估了曾野。
他等啊等,归京的那日,听说她自凤冠山归来,他再度焦躁起来,不管不顾地冲进她的马车。
终于见着她,她却待他生疏了许多,他愈发惶惶,只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庆功宴上,皇后瞧见她戴着他送的耳夹,同天子一阵耳语,天子有意定下这桩婚事,遂授意荀御开口,偏偏这时,曾野横插了一脚。
因他曾是内侍,曾野一度瞧不上他,又觉出他同她的亲近,心中愈发生妒。
他亦防着曾野,却如何也想不到,曾野竟找来了陈氏。
陈氏说他腌臜,他实则并不介意,只盼着能尽早甩掉这突如其来的婚事。
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站出来,替他抱屈,当众说他是她看上的驸马。
那一刻他简直欣喜欲狂,她终究心里有他,他甚至有些感激曾野了。
挨到大婚当日,他怀着激动的心情掀开她的盖头,万般爱怜地同她交臂饮交杯酒。
自此她便是他的妻,这一生他都会倾尽心血爱护她。
他期盼着,然而这份喜悦并未维持太久,黑暗中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而他不知哪里出了岔子,郁郁睁眼到天明。
翌日她睡到日上三竿,一脸餍足,并未因新婚之夜的冷淡而有丝毫愧疚。
瞧出他的不满,她将他唤去书房。
听到她说要红杏出墙,他简直怒不可遏,直至她提出收养几个孩子,说既然不能自己生…
他愣怔着,渐渐意识到症结所在。
原来她仍当他是个阉人。
他追问她,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他做驸马。
得到的答案令他窝心。
她说怕旁人会待他不好,说他是污泥中开出的白荷,既被她寻见了,便要一生一世护着他。
终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即便当他不完整,她亦是爱他的。
只是她于此浑浑噩噩,尚看不透彻自己的心。
他耐着性子追问她,吻她,要她感受他,要她知那夜并非梦。
终于她说爱他。
他们都不是擅于说这种话的人,能说出口,想来也是情到深处。
新婚夜的缺憾,就这般弥补。
事后她乖巧地窝在他怀中,仰着小脸看他,柔柔的开口,央他陪她回一趟凤冠山。
这一次她没再避着师兄。
雅致的堂屋里,他与她双双为真人敬茶,余光瞥见一旁的青年眸色黯淡。
她为孩子们带了礼品,挨个递给他们,他远远看她的笑脸,没留神那青年走了过来。
青年迟疑着,终是开口,讪讪说了几句,末了要他待她好一些。
他疏离地笑着,应道,“莺莺是我的妻,我自然待她千般万般好。”
青年有些落寞,还欲说什么,他径自迈开腿朝她走去,为她挡去孩童丢来的沙袋。
夜里留宿,青年挑了最好的上房,亦是她曾经的闺房。
瞧见她衣袖开了口子,大约是那会儿孩童涌过来撕扯所至,他便拿了针线为她缝补。
抬眸见她捂着心口痴痴看他,他慌忙询问。
她摇摇头,支支吾吾地开口,“你什么都会,我...总也忍不住...心疼。”
他忽的明白过来,将她拽入怀中,热切地啃吻一通,惹得她眉眼含嗔。
好一会儿撤开唇,瞧见窗边的身影,他计上心头,装作吃味地问她,“从前他为你做这些,你会不会也心疼?”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摇摇头,爱怜地捧住他的脸,“你说师兄呀,从前是我少不更事,误将好感当做喜欢,如今有你我才知情为何物,自然也只心疼你。”
他紧紧搂住她,余光瞥见窗外的身影僵了僵,仓皇离去。
他知这有些残忍,于那青年而言,那些美好的少年时光,就这般被轻易抹杀掉了。
可他偏偏要诛他的心,一则为她讨回些公道,二则…她是他的,只是他的,他容不下旁人惦记,尤其是他。
而余生,余生有彼此,便已足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