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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画像 这是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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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时寂静,只剩下齐瞻落笔的声音。
窗外遥遥传来闷雷声。
空气闷湿,风吹过窗棂,都仿佛携着氤氲的水汽。
渐渐地,噼啪的雨声响起,凌乱地敲打砖瓦地面,其声密密黏腻。
戚兰坐在齐瞻身边,干燥的指尖绞缠着裙边,手心慢慢沁出湿意。
若真是师兄主动离开天昌山,她信他有苦衷,哪怕是带走师父的手札和书作,师兄也定有他的道理。
她只是想不明白,师兄缘何说什么对不起她,叫她不要寻找的话?
难道师兄的意思是,自此不再回来,也不再与她联络了?
师兄是惹上什么麻烦,怕牵连她?
天昌山地处偏僻,又能有什么麻烦,让师兄忌惮至此?
戚兰脊背微僵,忍不住移动视线,看向陛下的笔尖。
她的位置,可以清晰看到陛下遒劲的字迹。
此刻,陛下正在驳回张廷尉正“尚德缓刑”的上书。
戚兰垂下眼帘。
陛下如今什么都不避讳她,可见正大光明,应当没有什么瞒着她?
陛下不喜戚氏,可也未曾对他们有什么实质的伤害。
且陛下一贯坦荡,如果师兄是触犯了陛下,陛下也会告知她。
只要师兄不是触怒了陛下,他是主动离开,定然早有准备,至少不会有什么危险。
戚兰想通其中关节后,勉强放下心,便想要起身。
陛下却抬手握住她的胳膊,阻了她的动作,目光落在方才打翻的砚台处。
戚兰只愣了一瞬,随即自然地顺势坐下,轻挽衣袖,继续磨墨。
她现在倒有些习惯了他的触碰,只要不过分越界,有时候,动作比语言来得直接,清楚。
她本就话少,他忙于政务,也不是很爱说话。
故而大部分时候,除了谈论必要商讨的话题,两人能交谈乃至争辩一番外,他们都以动作与眼神彼此交流。
沉默着交流,竟然意外的顺畅默契。
殿中很快又安静下来。
雨水淅沥不绝,是齐瞻最不喜欢的声音,唯有戚兰磨墨的叮当声,能让他稍微平静些。
戚兰磨好墨,齐瞻头也不抬,收卷搁置好各式书简。
他心思缜密,整理御案从不假手于人,每日结束政务,都会顺手将书简归类整理好。
但是……
戚兰低头看了看刚磨得浓黑的墨汁:“陛下要睡了?”
这墨堪堪磨好,他竟是没打算用,那叫她磨这么会儿,待会儿还是要叫人全洗了。
齐瞻扬起眉头,灯烛暖光下,瞧见她面上一抹转瞬即逝的嗔怨。
生动明亮,但消失得太快,眨眼间又恢复了端庄平静的神色。
齐瞻压了压唇角,转身从另一侧抽出一张丝绢,又自笔架上选了一只羊毫笔,蘸取新墨。
“时候还早,朕为神女作幅画。”
戚兰下意识正襟危坐:“为我作画?”
怎么这样突然。
陛下落笔很快,没怎么抬头,三两笔就勾勒出了她的轮廓。
云髻峨峨,肩颈如流水,裙带服帖垂落,柔和的曲线与她身前直硬的桌案交错,颇有流水与静石的韵味。
画中人的面孔则暂时空出来。
陛下眸色专注,细细描绘着她的发髻与衣带。
戚兰从未被人画过画像,竭力坐得端正,可陛下并不是照着她描摹,而是信手落墨。
画上人姿态舒展,捧着一卷书简,即使没有五官,也足以见其娴静悠然。
戚兰松展了僵硬的身子,探身靠近细看。
陛下的画法与宫廷里给宫外小姐们画像的画师不同,并非工笔,落笔疏落许多,不过却并不因此忽略细微之处,甚至于,将她脑后一支梨花簪伸展的花蕊都绘得清楚。
她下意识摸了摸梨花簪,眼睫缓眨。
陛下从未展现过画技,她还是第一次见,无论是细节还是韵味,都算得上乘,甚至可与宫廷画师一较高下。
墨香幽幽,为画中人添了几分文雅气。
戚兰垂眸敛目。陛下画得未免有些太美好,不像凡人,倒是飘然似仙。
再一抬眼,就撞上陛下的视线。
他双眸如墨,凝视着她的面孔,像是要捕捉什么。
他又换了一支兔毫,画她的五官。
戚兰不禁好奇,他连她今日的穿着和发簪都能记得清楚,乃至不必看一眼就能画出,为何画她的脸,反而要细看?
最后一笔,齐瞻以朱砂点在画中人眉间。
只一瞬间,整幅画都亮起来。
画中人姿态尽显神性,但双眸垂落,唇角收抿,有羞涩拘谨之意,使得她看起来生动几分。
陛下画得显然是她,但是,她的姿态应当没有那样的端庄,神情也不至于那样含羞吧?
吕喜隔着窗户提醒:“陛下,子时了。”
这么晚了?
齐瞻收笔,顺手抖了抖墨迹未干的绢丝。他的动作掀起一阵轻微的墨香微风。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候,墨迹晾干,齐瞻收卷好绢画,搁回御案边。
戚兰眼睁睁看着他把绢画收好。
“陛下不是要把这画送给兰吗?”
齐瞻云淡风轻道:“朕可没说过。”
戚兰微微睁大眼睛,回味过来,他只说给她画像,没说要送予她。
可画的是她,他留着她的画像又没有用处。
左右她是说不过他的,戚兰抿了抿唇,吐了一口气,起身预备喊宫人进来为陛下更衣。
齐瞻又在她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嗔怨。
往常少见她有这样的神态,可惜只有一瞬。他的目光转到绢画之上。
宫人们进殿,为齐瞻更衣解发。
待殿中灯烛熄灭到只剩两点,戚兰还依照惯例,坐到御榻边。
雨水渐渐停歇,只偶尔有残雨滴答声,淹没在戚兰的轻声唱诵中。
戚兰自己的眼皮也逐渐沉重起来。
冬日已经过去,桌面上的绒毯也换薄了些,戚兰伏于其上,却更觉柔软,没来得及细看,就沉入了梦境。
淅沥春雨落下,戚兰身边站着十四岁的历春,为她撑起一把伞。
她懵然看着雨水从伞沿滴落,仿佛与外界隔断一般。
直到历春喊了一声:“青师兄怎么了?”
戚兰立刻抬头,看到青师兄浑身沾满雨水,抱着一卷书简跑远。
她慌忙举着伞追上前去:“师兄!”
不知跑了多久,既不见青师兄人影,连历春也不见了。
她孤身一人站在雨中,一阵茫然。
恍然见青师兄被困在前方一片黑沉沉的密林中,戚兰情急之下丢了手上的伞,朝师兄的方向跑去。
追了许久,距离却仿佛没有丝毫变化。
密林里传来野兽低吼。戚兰额上渗出汗珠,终于忍不住大声喊道:“青师兄,小心!”
“师兄——”“师兄——”
浑身一震,好似从高处坠落一般,戚兰喘息着醒了过来。
目光所及,是桌案上垫的层叠绫罗。
是一场梦。她还在宣室中殿。
手脚冰凉发麻,连着腿也酸疼。
怎么会平白无故做这样的梦?难道是提醒她,青师兄有危险?
戚兰曲起一只手,指尖按揉额穴。缓缓支起眼皮,触及一双冷沉的眸子,仿佛紧锁在她面上已久。
戚兰的朦胧睡意消失了大半。今日她醒得早了些么?往日她醒时,陛下往往都已经上朝去了。
“神女做噩梦了?”他问。
戚兰下意识道:“陛下怎么知道?”
齐瞻扯动嘴角,笑意阴沉:“神女惊惧,喊出声了。”
戚兰回忆梦境,她喊了什么?师兄么?
她决定实话实说:“兰做了怪梦,确是有些害怕,担心师兄有不测。”
师兄失踪是事实,她担心他,合情合理。
齐瞻的脸色愈发寒意森森。
戚兰勉强撑着酸痛的双腿起身,心中思索。
陛下说过,已经派人去寻找,她应当信任陛下才对。毕竟,陛下是君王,手眼通天,她岂有质疑的道理?
可梦境到底不可控制,看到师兄身处险境,她怎能无动于衷?
戚兰解释道:“只是个梦而已,兰是太过忧思了,并非不信陛下。”
太过忧思?
齐瞻冷声道:“他是自己逃走,不是被掳走,无需忧思。”
戚兰点头,又摇头:“师兄孤身一人在外,若是遇到危险情况,无人照应,终究,不比同师兄弟姐妹们在一起。”
齐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在宫中不也是孤身一人,又有谁照应你了?”
戚兰怔了一瞬,低声道:“兰是国师,国师都是这样的。”
齐瞻嗤笑一声,一拂袖,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戚兰揉了揉手腕,在原地沉默着站了片刻,缓缓踏出殿外。
陛下去上朝,她也回后殿去。
历春迎上前,戚兰握了历春的手。
她有历春,历春一直陪在她身边照应,不是吗。
历春陪着她回到后殿,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绢画:“他也难得送个像样的东西给神女。这画师还不算太俗,有几分神女的气韵。”
戚兰讶然,展开绢画。
是昨晚他画的那幅?画的是她捧着一卷竹简,坐在桌案前。
“就是这脸孔画得不好,只得形似,做出来的表情不像神女。”
戚兰细看画中人的神情。
这不是昨晚那一幅。
画中的她目光并不在书简上,含嗔望着眼前人。
这是她吗?戚兰自己都不确定了。
“收起来吧。”戚兰顿了半晌道。
*
早朝散后,齐瞻在前殿坐了许久没有动。
吕喜试探道:“陛下回中殿吗?奴婢去传神女。”
齐瞻闭目养神:“现在不去。”
吕喜识趣地侍立在一边,不敢再轻易开口,只等他吩咐。
齐瞻的拇指在身侧剑柄上慢慢摩挲。
“去璧月宫。”
吕喜心领神会,陛下今早起就心情不愉,都是壁月宫里那人引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