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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渤州 何况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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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入渤州临川府地界,天地骤然褪尽颜色。仿佛从初萌的春日里,一脚踏入了积年幽暗阴湿。南下的和风与营州盘城的鲜活烟火,被一道无形的浊瘴粗暴地斩断。
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空气里浮动令人喉头发紧的浊息,混杂着朽木败叶的腐味、河底淤泥的腥气,还有一丝来自近海的咸腥,黏在鼻尖,挥之不去。
运河两岸生机尽绝,龟裂的田地一望无际。偶有破败村落掠过视野,断壁残垣间,枯死的禾茬在风中瑟瑟抖动,零星人影倏忽隐没。
河道水位低浅得可怜,多处淤塞,乌黑发臭的河床狰狞地裸露出来,行船艰难,船底不时传来刮擦到水下杂物的滞涩闷响。
目之所及,栈桥朽损不堪,木板边缘参差腐烂,水面浮着脏污的泡沫与不明杂物,散发出更浓烈的腥腐。船队无法按计划顺着运河直抵临川府码头,不得不弃船换车。
梁忱在忍冬的搀扶下,踏上临川府的土地,鞋底甫一接触地面,便陷入黏腻的泥泞之中。
她抬起眼,灰暗得没有一丝缝隙的天幕下,不远处的州府城墙斑驳陆离,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霉黑的砖石。
渤州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将它近乎窒息的真实面容撞入他们的眼帘。
梁忱倚着震颤的车窗,眼神空茫而疲惫。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拢在袖中。
羲泽策马并行,不动声色地调整着护卫阵列的间距与位置,将梁忱车驾可能受到威胁的几个方向悄然封死。
眼前的荒败,远超天灾所能解释的寻常年景。
田垄间过于规整的龟裂,不像纯然旱灾;村落废墟里某些刻意清理过的痕迹、河岸边残留的、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粗大缆绳勒痕,处处透着蹊跷。
空旷破败的码头前方,前来迎接的官员稀稀落落。一阵挟带着河底腥腐湿气的阴风打着旋卷过,扬起码头上散落的枯叶与尘土,扑打在车马旌旗之上。
几个府衙差役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呆滞地杵在那里,对肃王仪仗的到来毫无反应,简陋到近乎寒酸的迎接准备潦草敷衍。
为首者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半旧的知府官袍穿在身上有些晃荡,脸上堆砌着卑微的谄媚笑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
“下官临川府知府周茂才,恭迎肃王殿下!”周茂才的声音微颤,弯下腰行跪拜礼,姿态低得几乎要折进脚边的泥泞里。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知、通判佐贰官,面色灰败、眼神闪烁,而一省理应在场的藩、臬、河、盐诸司主官,全然不见踪影。
梁悟端坐于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紫黑色王袍的行龙下摆被风掀翻出内衬,面容冷峻的他,缓缓扫过面前这寥寥数人。
“巡抚按制丁忧辞官,何故只你知府在此?布政使张韬、按察使李维何在?专责河工的管河副使王浚,还有盐运分司的郑提举,又在哪里?”
周茂才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灰败的肤色上格外显眼。他腰弯得更低,几乎要将额头贴上冰冷的泥地,声音越发干涩颤抖。
“回、回禀王爷……藩台张大人偶感风寒,高热不退,实在、实在无法起身迎候王驾。臬台李大人,乃是按例前往下县录囚巡视,路途耽搁,尚未归府。至于管河王副使,他,他……赴上游督工堤防去了;盐司郑提举驻在盐场,等闲不回府城。”
周茂才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与马背上那道目光对视。
车厢内,梁忱将这番漏洞百出的托词听得真切。这整齐划一的缺位,分明是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见,是官场老吏的软钉子,是将朝廷钦差、堂堂亲王威严视若无物的轻慢。
主官避嫌不出,副手无权主事,任你天大的来头,也先卡在流程上动弹不得。
临川府衙后院一处勉强算是齐整的院落被匆匆收拾出来,充作下榻之所。墙皮新糊的痕迹与角落陈年的水渍霉斑共存,空气中弥漫着石灰与湿霉混合的气味。
炭盆已然燃起,橘红的火苗跳跃着,可怎么也驱不散那从砖石地缝和墙壁中渗出来的湿冷。
安顿甫定,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肃王府侍卫步履匆匆入内,他面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铠甲摩擦发出金铁之声格外刺耳。
“王爷,公主,刚得的急报。城外流民骤聚,不下数千之众,都聚在东门外龙王庙求粮。府衙差役上前驱赶,反倒激起众怒,已经围了城东几处大户粮仓!卫所兵丁弹压不住,反被围困,死伤不明,眼下群情激愤,形势恐将彻底失控!”
梁忱正由忍冬服侍着解下沾满泥污的斗篷,闻言,她倏然抬眼,望向梁悟。
渤州临海,河工、盐场、漕运,处处都是可以上下其手、攫取巨利的地方。朝廷年年拨下河工银、赈灾粮,贞定帝为此曾数次于朝堂之上雷霆震怒,甚至不惜动用内帑私库,可灾情反倒一年重过一年。
可肃王前脚刚到,饥民后脚便围了粮仓。这真的是巧合吗?那些从国库、从内帑流出来的白花花的银子,堆积如山的粮食,究竟流向了何处?
梁悟脸上不见半分惊惶,一边迅速将刚解下的外袍重新披上肩头,系紧丝绦,一边沉声下令。
“点一百护卫,随本王即刻亲往东郊查看!”他的目光转向那道赤色身影,“羲泽,你率一队精锐留下,务必护好公主院落,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紧闭门户,加派双岗,弓弩上弦!”
“臣,领命!”羲泽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转身,开始快速地布置院落的防务。
“皇兄当心!”梁忱走到门边,手扶着冰凉的门框,看着一身凛冽之气的梁悟,与数名亲卫匆匆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院墙之外。
远处,顺着风势,隐约有潮水般起伏的喧嚣声飘荡而来,夹杂着凄厉的哭喊、愤怒的吼叫,近乎雷鸣的闷响……
“殿下,外头、外头听着骇人,咱们还是先进里屋吧。”忍冬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手指轻轻拽了拽梁忱的衣袖。
梁忱点了点头,顺从地被忍冬扶着退回屋内,并叮嘱忍冬,“你晚上和我一同安寝吧。”
风势渐紧,炭盆中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火星明灭不定。院外,羲泽背对房门,身形沉在阴影里,纹丝不动。
临川府的夜晚,唯有府衙后院这处院落灯火未熄。檐角的铜铃被海风拂得轻晃,细碎的声响混着更梆声。
梁忱在里间榻上拥裘假寐,思绪始终留意着外间动静。闻得沉稳脚步声与铠甲卸下的轻响,她便知是梁悟回来了。片刻后,外间传来低沉的声音:“卿卿,可睡了?”
“皇兄请进。”梁忱起身,拢好外裳。忍冬忙挑了帘子,点亮了外间书案上的油灯。
梁悟踏进屋内,眉宇紧锁,紫黑色朝服上沾着尘土。“乱民已暂时驱散,为首的数人已羁押,粮食也开了大户的义仓放了一些,暂且稳住了局面。”
梁忱倒了一杯茶递与梁悟润喉,“皇兄辛苦。”
连喝两杯,梁悟声音仍沙哑,“根源未除,不过是扬汤止沸。周茂才一味哭穷叫苦,对钱粮去向一问三不知,连账册都推说被暴雨泡毁了大半。”
梁忱目光微凝,徐徐言道,“这民乱,恐怕并非偶然。”
梁悟随即应道,“自然不是。今日围粮仓的人,虽衣衫褴褛,进退却有章法,不似寻常百姓。”
“可确认身份?”
梁悟指尖摩挲着杯沿,眸色转深,“我让人审了几个带头的,有遭漕帮排挤驱赶的力夫,有盐场被克扣工钱以至无以为继的灶户,还有去岁河工决堤后未能拿到足额抚恤银的家眷。”
梁忱心下一凛,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克扣工钱、贪墨抚恤银、虚报河工款……不知多少官员折在这些事上,还真是屡禁不止。”
“渤州沿海盐场星罗棋布,官盐产量巨大,但实际产出与上报数额,天差地别。去年盐场上报产量三百万石,可实际入太仓的不足两百万石,那差额的盐去了哪里?”
梁悟展开一幅粗略渤州舆图,铺在案上,手指点向蜿蜒的运河与海岸线:“你看,运河贯通南北,是朝廷命脉,也是私货流动的最佳渠道。历来,漕船夹带私盐、南洋走私来的香料珍宝、甚至违禁的铁器,都是借着漕运的幌子。还有沿海那些大大小小、官方记录模糊的私港,夜里常有不明船只往来。”
“河工款、抚恤银,再多的银钱纳入私囊,也只是一时的蝇头小利。”梁忱顺着他的思路,指尖轻点舆图上的私港标记:“漕船南来时,夹带北方特产私货,到了渤州,换官盐和海外走私品北上。每一趟分销下来,利润之巨,难以想象。”
梁悟指尖在粗糙的木案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几道浅痕,“在渤州,河道、盐场、漕运这三大块肥肉,素来是贪渎丛生之地。何况眼下,渤州府下都是些卧薪偷生之辈。”
阴洛,阴实长子,正是阴家如今的掌舵人,手握渤州水师三万精兵;景诤虽只是连城卫指挥使,掌控着州府卫所,多年宦海,他已在东南经营二十余年,势力盘根错节。
梁忱叹气,“眼下临川比咱们之前推断的要更严重,只怕阴洛与景诤,早有勾结。”
梁悟眼中寒光闪烁,“景熠早年曾督师东南海防,旧部心腹不少留在当地,逐渐转入漕运、盐政乃至地方卫所。阴洛接掌水师不过两年,根基尚浅,他需要景家在东南的关系来稳固地位、开拓财路。渤州水师的驻地就在临川,而景诤困顿蛰伏于此,尤其需要阴洛为他掩护。二人一在明,一在暗;一握刀兵,一控脉络;利益交织,互为表里。”
梁忱颔首,“打点上下,武备押运,销赃渠道,都需要朝中有人遮掩。阴洛的水师提供了兵力和部分海上通道;景诤的关系覆盖了河道、盐场和地方部分军防,也以此积聚财力。至于朝中……”
梁悟冷笑一声,“白启与边氏未必全然不知,甚至可能分了一杯羹,或者,这正是他们能拿捏景诤的另一个把柄。”
梁忱想起景彦平与阴家的联姻,心口发凉:“所以,景彦平与阴氏女的婚姻,并非临时起意。”
梁悟看着妹妹陡然苍白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些,“他已在澜州整顿马场,怕是在替景家清理门户,巩固马场的控制权。”
梁忱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清明,“这次民乱爆发的时间如此巧合,未必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搅浑水,转移视线,或者意在试探朝廷的底线,给皇兄一个下马威。”
梁悟沉声道,“我已让人查到,那些带头的乱民,近日都曾收到过匿名的银钱和粮食,显然是有人在暗中煽动。他们的目标,不在粮仓,只是想借机制造混乱,让朝廷无暇顾及漕运、盐场和河工的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