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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领悟 此祸,唯有 ...

  •   除夕夜,大内皇城银树火花,一簇簇燃得极尽绚烂。冷风盘踞在游廊梁柱之间,檐角残雪被灯火映得空茫。

      盛极处,最是冷清。

      目送梁惟折返回大殿的背影,方才交谈里收敛的思虑,此刻尽数沉落心底。

      梁忱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

      从澜州回来之后,她便陆陆续续地、一点一点地想明白了。

      那些在途中来不及细想、也无暇细想的枝节,在回京后辗转难眠的夜里,慢慢拼凑完整。

      她清楚梁惟早已窥见靖远侯府底下盘绕的龌龊,只是深浅虚实无从揣测。

      身为景家姻亲,他被亲缘桎梏裹挟,知晓几分皮毛、洞悉几层内情,始终藏在隐忍的神色之下,从未袒露分毫。

      较之立场牵绊颇多的梁惟,梁悟看得更远更深。

      早在她动念执意替靖远侯府厘清嫌疑以前,梁悟便已察觉靖远侯同白启、边氏暗中勾连牟利。

      三方势力缔结利益纽带,台面之下又互相猜忌摩擦,暗藏数不清的裂隙与龃龉。

      以梁悟手握的权势、布下多年的眼线,本可独自深挖隐情,搜罗铁证送到御前,将一众谋私之人钉死,万事本不必牵扯旁人。

      可他一直没有动。

      不是不能,是不可贸然。

      或者说,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更合适的人。

      偏偏那时她怀着年少情愫一意孤行,一腔热忱尽数系于景彦平身上,主动冲到风波最前。

      梁悟没有强硬拦阻,反倒默默替她铺平沿途险路,斟酌排布进退取舍的余地。

      肃王府的亲卫随行,沿途的接应,那些看似巧合的消息来源,每一步有人提前打点,每一处有人暗中护持,都是他尽心竭力的成果。

      甚至,他将自己最倚重的羲泽遣至她身侧,一路贴身守卫。

      梁忱静静拢紧肩头狐裘,思绪落到羲国公府尘封的旧事。

      羲泽长兄羲治早亡,本该顺理成章落到他头上的世子承袭旨意却迟迟不下。

      她从前只当是朝堂事务繁杂、父皇一时搁置,如今才明白,背后定是白启与边氏从中作梗。

      他们没办法,也不敢动羲家的北境军权,却有的是法子卡住一个爵位。

      可他们夺不走北境军的军心,也夺不走羲泽在军中的威望。

      纵使无世子头衔,羲泽依旧是北境将士公认的少帅,亦是肃王朝堂博弈里举足轻重的依仗。

      于梁悟而言,羲泽绝非可供随意调度的寻常侍卫,是长久并肩、托付后背的心腹臂膀,是肃王府在军中最重要的根基。

      可为成全妹妹彼时偏执的痴心,任由她奔赴一场注定落空的执念,梁悟依旧押下赌注。

      把羲泽派到她身侧,陪着她各处奔走、直面生死,陪着她冲撞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拿自己最重要的力量,赌一场渺茫的结局。

      若有闪失,折损的不止是一个下属,更是肃王府上下运筹帷幄多年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

      可梁悟什么都没说,只是临行前叮嘱几句,便将人交到了她手上。

      殿内笙歌断断续续飘过长廊,梁忱望着远处那抹赤色身影,心口漫开沉甸甸的愧意。

      齐王府,内室。

      炭火在青铜兽炉中静静燃着,驱散了冬夜的寒意,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重。

      梁惟将除夕廊下与梁忱的对话,一一转述给妻子。听到景彦平已在澜州另娶、新妇有孕时,景彦敏眼中瞬间蓄满了泪。

      “他们怎能如此!父亲糊涂,彦平更是混账!夕瑶妹妹为景家拼上性命,几番涉险,他们不知感恩便罢了,竟如此辜负于她!”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猛地起身:“我要去公主府!我要替景家,替我那不争气的父亲和弟弟,向夕瑶赔罪!”

      “敏敏!”梁惟拉住她,揽入怀中。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叹息道:“莫要冲动。她既已说到此为止,便是真的心灰意冷。此刻去,说什么呢,只会累她再想起伤心事罢了,我们莫去打扰她吧。”

      景彦敏被梁惟箍在怀中,满腔激愤与愧疚无处宣泄,伏在他肩头低声啜泣。哭过之后,更深的忧虑浮上心头。

      她并非只知内宅的妇人,靖远侯府近年处境如何,她比旁人更清楚。

      白启与边氏步步紧逼,父亲在朝中日益孤立,边关亦非净土。父亲如此急切让彦平与阴家联姻,那阴家虽非顶级门阀,却在西境颇有根基。这绝非寻常结亲,更像危机四伏中急切寻盟,甚至是铺路。

      她不仅是景家女,更是齐王妃。一边是生养她的家族、血脉至亲,一边是倾心相爱、誓同生死的夫君。她该如何自处?

      梁惟静静拥着景彦敏,感受她身体的颤抖与僵硬。他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景家风雨飘摇,她身处其间,最为煎熬。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低沉,坚定如磐石,“敏敏,听我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你父亲、你弟弟作何选择,亦无论,你最终如何抉择。”

      “说句僭越的话,不论长幼尊卑,皇兄贤德仁义,堪当大任,我无意也不该去争。这话,我早与泰山言明。至于他如何抉择,作何筹谋,你我皆无力回天,只能顺势而为。”

      梁惟顿了顿,将景彦敏稍稍推开些许,以便直视她的眼睛。“你只需记住,我始终是你的夫君,是梁惟。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护你一世安稳周全。不必逼迫自己想出两全之法,世事难料,但有一点不会变。”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夫妻同心一体。你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任何时候,你都有我。”

      景彦敏怔怔望着梁惟,望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担当,蓄在眼中的泪再次涌出,不再因悲愤与彷徨的无助,而是充满酸楚与感动的释然。

      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阿惟……”

      春寒未褪。宫墙角落残雪凝着灰黑,檐角滴水成冰,森森映着朱红廊柱。夕瑶公主府内,炭盆烧得正旺,仍旧驱不散榻上人眉宇间的沉疴与眼底的冰冷。

      梁忱拥着锦被,倚在窗边软枕上,目光落在庭院中一株新栽的垂柳。

      去岁才移来的树苗,枝条尚细弱,鹅黄嫩芽怯怯地缀在梢头,在料峭风里微微发颤,却偏要挣扎着舒展开来,柔韧地宣告着不可阻挡的更替。那抹初生便逢残寒的绿意刺得她心口发疼。

      新年后,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将她击垮。药石罔效,缠绵病榻数日,人如秋叶凋零。

      阮玉竹日日探望,忧虑深藏眼底,几番追问才肯吐露。

      广福寺掌印都督白启近来得宠愈盛,竟以整肃京畿为名,将手伸向了五城兵马司,安插亲信。

      边贵妃亦在梁行耳边吹风,影射肃王拥兵自重、结交外臣,更含沙射影提及景家余孽心怀叵测,需严加防范。

      梁行对此,竟只是含糊应和,对白启揽权、边贵妃干政之举,无半分申饬。

      这日午后,窗棂透进的微光里,细尘飞舞。梁忱手中无意识摩挲着枕边紫檀木匣,里头封存着靖远侯府的铁证。

      父皇的昏聩纵容,无异于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景家姻亲阴洛手握水师,老靖远侯景熠的旧部门生也遍布南境。眼下渤州河工靡费、粮盐失序,难保蛰伏在此的景诤,不会借此机会结党营私,与白启、边氏对抗。

      若白启与边氏的构陷、攻讦屡禁不止,景诤愤而举旗,那便是席卷大赫的滔天巨浪,无数将士血染沙场,万千黎民流离失所。

      梁忱不能眼睁睁看着景诤被逼反,更不能看着大赫因内乱而倾覆。

      景诤必须被解决,却不该以党争的方式,不能让靖远侯府成为白启和边氏铲除异己、进一步揽权的垫脚石。

      他必须被堂堂正正地绳之以法,他的势力必须被朝廷以最小代价、在酿成大祸前拔除。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唯有肃王。

      梁悟手握兵权,刚正不阿,深孚众望,更是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将证据交给他,让他借巡河之机,解决渤州乱局,剪除景诤这个心腹大患,是唯一能挽救危局、避免内乱的正途。

      殿门轻启,梁悟身着亲王衮服,步履沉稳踏入。

      目光扫过梁忱苍白消瘦的侧脸,落在她膝头那封反复摩挲、边角磨损的手绢上,深邃眼底掠过痛惜。

      “皇兄。”梁忱欲起身,被梁悟抬手止住。

      “躺着。”他在榻边锦凳坐下,声音低沉平稳,“身子可觉轻快些?”

      梁忱忍下咳嗽,“劳皇兄挂心,好些了。”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从枕下取出以火漆封缄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

      “皇兄,此物,是臣妹与羲泽历经生死所得。内里所载,乃前靖远侯府勾联白启边氏、意图不轨之铁证。”

      梁悟目光一凝,落在木匣上,并未立即接过。

      梁忱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加快,急切与忧虑溢于言表:“臣妹深知,景诤与白启、边氏虚以委蛇,乃为靖远侯府满门谋生路,其情可悯,然其行已成社稷大患!眼下渤州河工糜烂,民怨沸腾,若他借此笼络人心,必酿巨祸!朝廷若再放任,或被奸佞所激,其势更不可制!白启广布爪牙,边贵妃蛊惑圣听,父皇……”她声音陡然哽住,深深的无力与痛心,“父皇恐难明断,一旦四夷交侵,趁虚而入,更恐激生剧变!”

      她紧紧盯着梁悟的眼睛,一字一句格外坚定:“此祸,唯有皇兄可解!唯有皇兄手握证据,行雷霆手段,或慑服,或剪除,务必将景诤等人之患消弭于萌芽,保社稷安宁!此非仅为我私情旧怨,实为大赫国运所系!臣妹恳请皇兄,担此重任!”她双手将木匣举得更高,眼中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恳求。

      梁悟静静听着,深邃眼眸中风云变幻。

      他看到了梁忱眼中的绝望与清醒,看到了她对朝局深刻的洞察,更看到了那份超越个人情伤、为国为民的沉重担当。

      他缓缓抬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置于掌心,并未开启,只掂量片刻。那份量,是血泪,是背叛,更是沉甸甸的江山之托。

      “好。”梁悟声音低沉有力,如磐石落地,“此物,本王收下了。”他将木匣收入袖中,目光锐利如剑,“渤州之事,本王自有计较。你,随我同去。”

      梁忱悬着的心骤然落地,一股虚脱感袭来,随即又被更深的迷惘取代:“皇兄?”

      “父皇正有意让我南下巡河。渤州地处南境,气候温润,风光与北地迥异。你随我同去,权当散心养病。”

      梁悟语气不容置喙,“羲泽会随行护卫,你留在赫临,我不放心。”他意有所指,显然也深知京中波谲云诡。

      梁忱心领神会,梁悟不仅要处理渤州乱局,更要借机将她带离这个是非之地,远离白启和边贵妃可能的暗算。

      她心中酸涩与愧意交织,轻轻点头:“臣妹,遵命。”

      “好好养着,十日后启程。”梁悟起身,高大身影遮去了榻前半边天光。“羲泽已在府中整备行装。渤州多烟瘴,你也多备些清心解毒的丸药。”

      肃王府,内院寝阁。烛光暖融,驱散了梁悟从夕瑶公主府带回来的一身夜寒。

      他轻轻推开房门,便见阮玉竹正坐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翻阅,目光落在烛火上,似在出神。

      梁悟没有出声,只卸下大氅,静立一旁。阮玉竹察觉动静,抬眸望来,见他沉凝如铁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回来了。”她放下书卷,起身朝梁悟微微颔首,两人默契地走向外间暖阁。

      金樱子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后退下,并合拢了门扉。

      “忱儿如何了?”

      阮玉竹接过梁悟递来的茶盏,指尖触及他手背的微凉,眉头轻蹙,“午后太医来回话,只说是忧思过度,风寒入体,需要静养。可我总觉得,不止于此。那孩子,心里怕是结了冰。”

      梁悟在阮玉竹对面坐下,烛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神色复杂。他抿了一口热茶,缓缓道:“是心病。烧已退了些,但人没什么精神,把东西都给了我。”

      阮玉竹抬眸:“查到的那些?”

      “嗯。”梁悟颔首,“虽不全,但脉络已清,指向已明。”

      阮玉竹沉默片刻,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她看向梁悟,眼中流露出不满与心疼:“你既早已察觉靖远侯府与广福寺、边家有所勾连,甚至不臣之心,府中自有得力之人,暗中查探并非难事。为何非要让忱儿去闯这龙潭虎穴?她还那样年轻,对景彦平一片痴心。如今你看,她人折腾病了,心也伤透了,折腾一圈,景家依旧倾覆,她手中那些拼死得来的东西,于翻案却已无益,岂不是一场空?”

      阮玉竹的语气温和,质问之意不言而喻。她并非不懂权谋,只是身为长嫂,更怜惜最小的妹妹飞蛾扑火般的伤痕累累。

      梁悟迎上阮玉竹的目光,没有回避:“玉竹,你说得对,我若只想查,不必用她。但有些事,非亲身经历,不能彻悟。忱儿她太要强,也太重情。她对景彦平,对景家那份心,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历那彻头彻尾的辜负与背叛,她如何肯信?如何能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何况,她此番并非徒劳。景家这棵大树,内里早已被白启、边氏这些蛀虫啃噬一空,景诤不甘坐以待毙,必有异动。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阮玉竹怔住神。

      “坐实景诤与阴家联姻背后的谋反之实。”梁悟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一种掌控棋局的冷静,“景诤欲借南境阴家之力以自保,甚至图谋更多,渤州眼下的局势,便是现成的铁证。一旦时机成熟,将此谋逆大罪坐实,便可顺势牵连出当年与他勾结又构陷的白启以及边氏一族。届时,谋逆与构陷忠良两桩大罪并罚,便是雷霆之势,足以将这毒瘤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梁悟看向阮玉竹,目光深沉:“忱儿走过的路,淌过的血,拿回来的证据,都是点燃这根引线的火种。她觉得一切成空,是因为她只看到景家无可挽回的倾塌。但在我看来,她用这场空,撬动了彻底肃清朝纲的可能。忱儿也并非短视之人,经此一事,她也将局势看得透彻。这笔账,不亏。”

      阮玉竹听罢,良久无言。她明白丈夫的布局与苦心,也知朝堂之争的残酷,需要非凡的手段与心志。可想到梁忱苍白憔悴的脸,那孩子失去的,又何止是一场虚幻的爱情与寄托?

      “殿下深谋远虑,妾身不如。”她最终轻轻一叹,语气缓了下来,“只是,终究苦了忱儿。这火种,烧得太痛了。日后尘埃落定,她又该如何自处?”

      梁悟伸手,握住了阮玉竹微凉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力量与承诺:“我知道。所以,现在要让她好好养病,远离这些纷争。待风浪过后,我总会给她,给你一个真正的太平日子。时间会慢慢抚平一些伤口,而有些教训,虽然惨痛,却也是她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在这皇家,心软和盲目,才是最致命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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