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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虚幻 到此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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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梁忱身形摇晃、即将摔倒的刹那,一道红色身影掠至她身侧,稳稳扶住她的手肘,隔开四周窥探的视线,也隔断了凛冽的风。
梁忱嗅到熟悉的气息,不知羲泽是何时进的宫,又候在殿外多久了。
她没有看他,只道:“替我给母妃传句话,我奉旨回公主府了。”
城郊的夕瑶公主府刚落成不久,家具陈设尚未齐备,新春将近,此时降旨让她离宫,实在不近人情。羲泽愤慨难言,也只能护她周全而已。
见羲泽来了,忍冬和蔓青行礼道:“有劳表公子送殿下出宫,婢子们去给淑妃娘娘报信,回章台殿收拾行李。”
梁忱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血腥味,才用尽力气朝宫门走去。
她不知走了多久,沿着空旷冷寂的宫墙,脚步如灌铅。天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暖光铺满长街,照不进她眼底半分清明。双腿终于支撑不住,她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宫墙,才没有软倒在地。
直到登上回府的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一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她与始终沉默的羲泽。
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崩断。
梁忱猛地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没有嚎啕,只有破碎压抑的呜咽,滚烫的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
她曾以为,只要剖开真相,就能还景家清白,就能守住那纸婚约。可到头来,她信的人骗了她,她敬的人利用她。她拼着性命查出来的证据,在帝王权衡里,是威胁,是冒犯。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出现在她视线边缘。掌心里,一方素净的棉帕叠得整整齐齐。
梁忱的哭声顿了一瞬,颤抖地摸索着抓住那方棉帕,另一只手下意识攥住了羲泽垂在身侧的衣袖。
羲泽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都顿了半拍。他没有抽回手,就任由梁忱攥着,保持着半俯身的姿势,静静陪在一旁。
泪水浸透了棉帕,梁忱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羲泽犹豫了片刻,另一只手最终落在她颤抖的肩背上,力道极轻,像怕碰碎她一般,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
他从前连多说一句关心,都要带上肃王托付。可此刻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模样,那些恪守的分寸、君臣有别的规矩,终究是没忍住。
“殿下,哭出来就好了。”羲泽声音低沉,“臣在。”
梁忱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公主府的。她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蜷缩在书房最阴暗的角落里。
没有眼泪,没有嘶喊。只有一种灭顶的冰冷和死寂的空茫,如同澜州那场埋葬一切的风雪,将她彻底吞噬。
父皇冷酷的面容、诛心的斥责、景彦平的谎言、一路的生死……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清冽如松针的气息融入。
羲泽目光落在失了魂魄的梁忱身上,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站在一步之外,而是在她身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殿下,地上凉。”羲泽柔和的话语声很低,还是习惯抬出梁悟做幌子,“回榻上歇着吧,身子熬坏了,肃王殿下会担心。”
梁忱依旧蜷缩着,未动分毫,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在宥,你说,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殿下没错。”羲泽答得极快,没有半分犹豫,“殿下想查清真相,想整肃弊政,没有错。错的是结党营私之人,是权衡弄权之人。”
梁忱空洞的视线,缓缓移至近在咫尺的脸上。
羲泽的眼眸像夜空的繁星,眼底毫不掩饰的疼惜与笃定。
一滴迟来的泪,终挣脱长睫束缚,砸落在羲泽的手背上。
羲泽看着那虚浮的目光,喉结滚动。他想抬手替她拭去泪痕,指尖抬到半空,又生生忍下。
他解下大氅,迎头罩下,直接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臣陪着殿下。”羲泽挨着梁忱席地而坐,“想坐多久,臣都陪着。”
梁忱空洞的视线,缓缓移向身旁的红色身影,她紧绷的身体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倚靠。
猝然,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撕破沉寂,梁忱单薄的肩胛剧烈颤抖,苍白的脸颊迅速涌上病态潮红。
她压不住喉间腥甜,只觉天旋地转,最后支撑的气力骤然流逝。意识沉入黑暗前,唯有一只手臂迅捷稳当地托住她下坠的身体。
“来人!”羲泽的声音失了惯有的沉稳,“传太医!”
灯火通明的寝殿内,太医诊脉后面色凝重,对着等候在旁的羲泽道:“殿下此症,乃是大悲耗气,郁怒伤肝,兼之风寒客表。忧思过甚,急火攻心,又染了风寒,才致神昏厥逆。先平肝解郁、疏风散寒,喝几剂药静养便可,只是万不能再受刺激。”
羲泽拱手致谢,“有劳太医,请务必用最好的药材。”太医连忙应下,退出去斟酌用药。
羲泽转向一旁眼眶通红的蔓青与忍冬,叮嘱道:“殿下的药膳、饮食、起居,你们须臾不可离人,仔细伺候。外间若有访客、风声,不论是谁,一律挡回去,不得惊扰殿下。”二人含泪应是。
一切安排妥当,羲泽退至抱厦,隔着一道透雕落地罩,静立守候。外间夜风呜咽,更漏声一滴一滴地坠着,他大半身形笼在灯影里。
这一日惊魂未定,过往种种翻涌上来,万千愁闷堵在胸口,说不清,也散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忽然传出窸窣响动,紧接着是忍冬一声:“殿下!您怎么了?可是梦魇了?”随后便是一阵啜泣,混着惊悸的喘息,断断续续,隔着帘子隐隐约约传来。
羲泽闭了闭眼,按规矩,外臣不得入内室,他该守在外间,等侍女通传。可里面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呓语,像一把刀子,一下下扎在他心上。他没有径直闯入,只在落地罩外问:“殿下不适?”
蔓青带着哭腔回应:“表公子,殿下魇着了,婢子们叫不醒她,你快进来瞧瞧吧。”
羲泽撩起罩帘,疾步走入。
烛火昏黄,在寝殿四壁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梁忱拥被而坐,长发披散,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透明,嘴唇打颤,眼神失焦地望向虚空。
羲泽撩衣在脚踏上屈膝蹲坐下来,试图唤回梁忱的神智。“殿下,臣在这里。”
梁忱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凝聚,落在羲泽身上。看清是他,那紧绷的惊惶似乎松动了一瞬,随即被更深重的恐惧与脆弱淹没。
“在宥……”她泣音嘶哑,“……我……怕黑……他们……都在逼我……”
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那不再是白日里绝望的恸哭,而是病中神思恍惚下,孩童般不加掩饰的惊惧与委屈。
蔓青和忍冬手足无措跪在床前,齐齐看向羲泽。
“忍冬,再去点几盏灯,让寝殿亮堂些。”
“是。”
羲泽起身上前一步,在床沿坐下,声音放得极缓,“殿下放心,蔓青忍冬皆在,臣也在,我们都陪着殿下。”
他接过蔓青递上的温水,先舀了一些水,滴在手背上试了水温,再舀了半勺喂到梁忱唇边:“先喝点水,润一润。”
梁忱愣了一会儿,就着羲泽的手,啜了几口水。
羲泽又接过蔓青送来的汤药,舀了半勺送到梁忱嘴边,她尝到了酸涩苦味,眉头立时皱紧,孩子气地撇过脸去:“我不要,难喝。”
羲泽抬眼望向梁忱,声线轻软,尾音拖长,像哄,又像求。“殿下,药得趁热喝才好,喝完这碗,再踏踏实实睡一觉,身子便松快了。”
梁忱的目光先落在那碗浓稠的药汤药上,又抬眼撞进羲泽深邃的眼眸里,慢慢伸出手捧住了药碗。
她眉尖轻轻蹙起,眼睫一合,仰起头,就着碗沿把药一口一口缓缓咽下。
空碗被羲泽接过,他又取了一块素帕,替她擦了擦嘴角,低声道:“睡吧。”
梁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由着蔓青扶她躺下,眼睛望着替她掖被角的羲泽,手不自觉地伸出被子,抓住了他的手腕。
“陪陪我。”
“好。”羲泽没有抽手,就那样任她攥着,“臣就守在这里,快闭眼睡吧。”
蔓青和忍冬对视一眼,识趣地悄声退出暖阁。
或许是药力开始发散,或许是羲泽的存在驱散了惊惧,梁忱极度疲惫的身心终于支撑不住,眼皮越来越重,视线里那道红色的身影渐渐化成光晕。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梁忱似乎感觉到,有什么拂过她汗湿的额角。她没有睁眼,放任自己沉入无梦的深眠。
羲泽望着梁忱舒展的眉间,听她呼吸匀净绵长。腕上的手滑落,他反手接住,握在掌心。
除夕宫宴,琼楼缀彩。丝竹管弦,觥筹交错间衣影翩跹。可这满目煊赫,落入梁忱眼中,只映出一片琉璃般剔透而冰冷的虚光。
隔着翻涌的人潮与声浪,梁惟的目光数度越过众席,落在那道冷漠如塑的身影上。
笙歌暂歇的间隙,梁忱起身离席。这满座繁华,她半分意趣也无。
游廊下宫灯光晕散落在檐角未化的残雪上,风卷起她的朝服裙袂,她下意识裹紧身上那件羲泽送来的白狐大氅。
见梁惟的身影自转角出现,廊柱阴影里的羲泽无声屏退。
“齐王兄,新岁吉祥。”梁忱主动上前向梁惟请安。
“同安。”跛足的梁惟尽力快步走近,眉间蹙着忧色打量梁忱:“忱儿,你脸色怎这样差,身子可还好?前几日的事,我听说了……”
梁忱唇角面上地牵了一下,她没有迂回,“我去过澜州了,见到景彦平了。”
梁惟呼吸一滞,目光骤然收紧。
“臣妹无能,靖远侯府的案子,我确实翻不了了。”
梁惟眼中希冀,倏地黯了下去。
梁忱淡漠,“景彦平新妇有孕……”
“什么?”梁惟猝然失声,脸上血色尽褪。震惊与难以置信狠狠攫住了他,旋即燃成熊熊怒意,“他怎敢这般负你!你为他、为景家几乎……”
梁忱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描摹着廊柱上冰冷的缠枝莲纹,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前尘旧事,到此为止。我为他景家,倾尽所有,九死一生,自问仁至义尽,问心无愧。他不值,景家亦不值我再付半分心力,一切,到此为止。”
“忱儿,我对不住你。”梁惟声音低哑,满是心疼,“是景彦平薄情,是景家负你。你所做的一切,我知你不易,放下罢,别再为这些事,伤了自己。”
梁忱微微颔首,避开了他眼中那片过于汹涌的理解与感激。
有些话,她不能说。
关于景诤或许藏着的反心,关于景彦敏是否知情,关于梁惟这景家女婿身份背后,一切的一切。
远处宴乐的喧嚣隐隐飘来,似真似幻。
“王兄,回席吧,宴还未散。”她的声音透着倦意。
蓦然回首,梁忱看到游廊尽头,风中有抹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