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真相 往后行事, ...

  •   雪片大如鹅毛,天地只剩苍白。梁忱踩着没过脚踝的皑雪往前走,每一步都往下陷,像在走向无底的深渊。风挟碎雪扑面,割得肌肤生疼,仍不及胸腔里那股撕裂般的疼。

      她辨不清前路,颊边泪痕凝成薄冰,闪着幽冷的光。膝窝忽地一软,整个人扑进雪窝,雪粒钻入领口,寒意直透骨髓。

      她蜷成一团,指节抠进雪里,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呜咽,转瞬被狂风撕碎。委屈、愤怒、被至亲联手欺骗的绝望,如决堤河水,冲垮她最后的体面。哭声埋在雪中,化为哀鸣。

      悲恸到极致,一件带着体温的毛皮大氅覆上她剧颤的背脊,把她裹住。

      她不必抬头,熟悉的气息已经告诉她,羲泽来了。

      天地在这一瞬静了下来。

      梁忱迟缓地仰起脸。雪水与泪水交织,在冻得青白的面颊上纵横。朦胧间,她望进那双惯常深静的眼,眼底盛着无言的疼惜。

      他定是在风雪里伫立了很久。衣袍覆雪,眉梢凝霜,凝视她的目光仍专注如初,没有质问劝慰。

      那道目光落下来,她心口攒了许久的硬壳忽然就碎了。

      之前咬着牙硬撑的那点劲儿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她往前一扑,撞进那具还沾着风雪寒气的胸膛,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襟,终于哭出了声。

      “他们都在骗我……所有人……”

      羲泽原本半蹲在雪地里,见她撞过来,身形微顿,顺势沉得更低些,用克制又极轻的力道环住她抖得厉害的肩头,下颌轻轻抵在她落了薄雪的发顶,就这么安安静静蹲着,由着她把所有堵在胸口的情绪全散出来。

      等哭声慢慢弱下去,见她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发颤,他腾出一只手把身上的大氅往紧收了收,连半缕风都钻不进去,把她连人带雪裹得严严实实。

      梁忱泪眼朦胧,撑着积雪想勉强站起来,膝弯僵得发直,半分力气都使不上。

      羲泽单膝跪在雪里,右手虚虚托住她的肘弯给她借力,指尖始终和她隔着一寸分寸。

      “我还能走。”

      “好。”

      羲泽的嗓音被漫天风雪磨得微哑,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身站到她身前,用自己的身子替她劈开前路迎面撞来的寒风碎雪。

      梁忱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撑着雪面慢慢直起身,膝弯还僵着发颤,眼神却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她清楚这里是景彦平辖下的卫所,满府都是他的心腹士卒,自己孤身一人无诏无兵,根本没法当场扣人截信。真要是撕破脸强行对峙,万一怀有身孕的阴云华出半点差池,消息传回京城,白启、边氏一党定会借题发挥,把所有脏水全泼过来。

      方才在炭火里烧掉的,不过是那卷陈情奏疏和随身带的誊录副本,真正的底稿、原始拓印、人证笔录,早就提前留在了赫临,半分都没动。

      她压下胸口翻涌的沉郁,语声压得极低,几乎被风雪裹住:“他会派信使往渤州报信。不用截人截信,风险太大,平白落下口实。你安排人手把往来信使全盯死,人数样貌、出发时辰、行进路线,每一样都逐条笔录归档。”

      羲泽神色瞬间沉下来,低声应下:“属下遵命。”

      寒风吹乱鬓发,梁忱眼底湿痕未褪,声线沙哑,平静发问:“现下留守澜州、监视景彦平的,是谁?”

      “是王妃娘家的人。国公府旧部多在应、澜两州戍边,一直为王府效力。”

      “交代下去,务必死死盯住景彦平所有动向。不止信使往来,他私宅动静、卫所调度、一应人际交接,分毫异动皆要详实记录,尽数留存。”

      “属下明白。”

      沿途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两团相依的影子拓在雪地上。

      长街寂寥,新雪覆盖了来时的足迹。

      梁忱瘫坐在客栈厢房的木椅上,目光散着,只盯着烛台上跳的那点火苗。

      羲泽没出声,转身打来热水,又拎过墙角的药箱。

      指尖刚碰到梁忱的手,就看见指节上那道翻着皮肉的狰狞伤口,眼底瞬间掠过一层冷意。

      他捏着棉团敷药的动作放得极轻,像碰一片风一吹就破的蛛网,她全程没动,像个没魂的木偶,由着他摆布。

      包扎完,羲泽单膝点地蹲到和梁忱视线齐平的位置,“澜州不宜久留。”

      梁忱抬眼,散了一路的目光慢慢聚起来,落在羲泽脸上。

      烛火晃了晃,昏黄的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倒影,没有半分多余的怜悯,只有化不开的在意,和磐石似的、不用半分怀疑的稳当。

      梁忱缓了缓,重重点头,声音还带着哑意:“好,我们,回京。”

      赫临城外,枯柳枝桠凝满冻霜,一辆黑篷马车静静停于路旁。

      车轮碾雪的声响由远及近,马车缓缓停稳。羲泽先一步掀帘落地,随即转身,伸手小心扶住梁忱,护着她踩稳车辕,缓步而下。

      梁忱一身衣衫沾满沿途风尘,指尖残留着划破皮肉留下的浅淡旧疤,神色倦怠。羲泽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行至梁悟跟前,同时行礼问安。

      “见过皇兄。”

      “见过肃王殿下。”

      梁悟当即迎上前,目光先落在梁忱身上,“这一路风雪兼程,总算是回来了。”他伸手拂去她肩头未化的碎雪,细细端详,眉头微蹙,“清减了许多。”

      他侧过目光,又看向跟在后面的羲泽,“你也是,跟着她在北边吹了这些日子的风,面上都糙了。”

      说着,梁悟自己先笑了笑,抬手在两人肩上各轻轻一拍,催着往回走。

      “好了,有什么话回府再说。汤药早就备下了,你们嫂嫂一早就让人把院子收拾出来,被褥都晒过。回去先吃顿热饭,再好生歇一歇。”

      然而梁忱并未顺势登车。她立在原地,目光望向远处赫临城灰蒙蒙的轮廓,而后收回视线,落在梁悟眼中。语气恳切而坚定,与方才的疲倦判若两人。

      “皇兄,此番在澜州查到诸多疏漏疑点。”她在陈述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景家贪墨一案,远比朝堂判定的更为错综复杂。我打算草拟奏疏,将全部线索逐条呈报御前,恳请父皇下旨彻查整件旧事。”

      说这番话时,她眼底有光。那是不曾被挫折磨灭的光,是笃信公道犹存、凭证据便能换来清白的赤诚。

      羲泽垂首立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梁悟眉眼。借着那些细微的神情,他早已窥透对方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盘算。

      他看得分明。梁悟面上纵容温和,那不假,对妹妹的疼爱真切可辨;可在那层温和之下,他心底早已洞悉帝王的权衡之心。

      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在朝堂上打磨出来的洞察,冷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当今圣上维系朝堂,看重的从来不是一桩案子的真相。景家到底贪了多少、怎么贪的、与谁勾结。这些细节在帝王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几粒尘埃。

      圣上看的是全局,是肃王、白启、边氏三方彼此制衡的格局。这格局维系数年,各方虽有龃龉却未撕破脸,朝局因而得以稳定。

      即便梁忱手里实打实攥满证据,那些笔录、拓印、人证口供铁证如山,足以戳破景家勾结牟利的内情。

      圣上也绝不会下决心彻底深挖。因为深挖意味着打破平衡,而打破平衡的代价,远比一桩贪墨案的真相沉重得多。

      梁悟心里清楚,直白劝说无用。

      梁忱的性子,他比谁都了解。

      自幼便倔,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年少在书房读书时,旁的皇子公主见了太傅都规规矩矩,唯独她敢当堂质疑史书上语焉不详的段落,非要太傅给出个说法。

      那种倔劲长在骨子里,磨不掉。

      梁忱尚且怀揣赤诚,笃信凭一纸凭证便能换来公道,坚信只要将疑点摆上御案、将所有证据摊开在父皇面前,一切隐情自会水落石出。

      她还没有真正领教过朝堂的冷漠,没有体会过苦心孤诣整理出的铁证被轻飘飘搁置的滋味,没有见过父皇用一句“此事容后再议”便将数月心血化为乌有的神情。

      旁人的说教只会令她心生不服。她会觉得那是妥协,是懦弱,是没有勇气直面真相。

      唯有亲身递上奏疏,亲眼看着那份奏疏被搁置在御案角落积灰,亲身承受御前推诿漠视的结果,她才能剥开那层表面的体面,看清朝堂局势本来的面目。

      她会看到,那些端坐高位的人,并非不知真相,只是选择不去知道。她会看懂帝王深藏的权术。

      那是一种比刀剑更锋利的利器,能杀人于无形,能让真相眨眼间变为谎言。

      她也终将明白,世道从不会仅凭证据便还世间清白,公道有时不过是权力天平上的一枚砝码,随时可以被取下。

      正因怀揣这般思虑,梁悟并未出言劝阻。他把那些到了嘴边的道理尽数咽回去,只拣最要紧的话说。

      “你大可整理好全部文书物证,写就奏疏,递交宫中。”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倾向,既像一个忠告,也像在铺一条路。

      他望向梁忱满怀期许的眉眼,那眉眼间的光亮得有些刺眼,刺得他胸口微微发涩。

      他知道这光亮迟早会被浇灭,但他不能说破,也不忍说破。话语里裹着真切的关怀。那是兄长对妹妹的疼惜,也是过来人对后辈的无奈。

      “只是往后行事,须得收敛锋芒。入宫呈递文书前后,务必多加提防。”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声音压低了几分,“朝堂暗流远比查案凶险。”

      这番话,梁忱只当作兄长稳妥的保全之语,并未读懂其中潜藏的深意。

      她以为“收敛锋芒”不过是怕她得罪人,却不知这番话里藏着一双已预见结局的眼睛,藏着一个兄长在心疼与理智之间反复掂量后的抉择。

      她郑重颔首应下,神情认真得像个即将出征的战士听到了主将的嘱咐。“兄长放心,我记下了。”

      羲泽依旧保持缄默,垂手立在原地,目光低垂,将梁悟所有隐忍的考量尽收心底。

      他知晓,肃王是有意放任梁忱去碰壁成长。这不是冷漠,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比阻拦更深的疼惜。

      阻拦是替她挡下风雨,放手让她去撞南墙,是忍着心疼看她跌倒,再在她跌倒时稳稳接住。

      那心底还藏着一层不忍,不忍妹妹持续抱有天真期许。

      天真固然可贵,可在朝堂这口大染缸里,天真等于随时会被人当枪使的弱点。

      他看见梁悟说那番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心疼,是无奈,也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看见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肃王,在妹妹面前,只是一个不忍说破真相的兄长。

      “城外风口寒凉,不宜久站。”梁悟侧过身,让出登车的位置,动作干脆利落,他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轻快,“早些回城歇息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