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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义绝 婚约之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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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忱坐在窗边,窗外雪片被风卷着往下落,遮住了远处卫所的方向。
她把油布包裹解开,白天摊给景彦平看的那几件证据重新摆在膝上,借着窗缝透进来的那点光,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沿着那些纸面上她画过的圈和线慢慢滑动。
她总共抛出五件东西。营缮司被涂改过的案卷、盐引关牌的编号比对、漕银假锭上那枚筹算符号的拓片、静园暗格搜出的密信、军需账目上那半年的亏空摘要。
她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件景彦平说记号可以伪造,第二件他说自己不知情,第三件他说记号可以伪造,第四件他说没经手过,第五件他连拿都没拿起来,只低头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不急着下结论,只是把那些应答的节奏、语气、停顿的时长、目光的落点,一样一样拆开了,平铺在脑子里。
她想起他刚见到她时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想起他说“家中遭难,累你奔波”时声音忽然低下去的那一下,想起他面对漕银假锭时那一段沉默。
那些缝隙太细了,细到若是换一个不熟悉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认识他够久,知道他说话时习惯性的停顿有多长,知道他认真反驳一件事时眼珠会微微向左上方转,知道他的声音在什么时候会变得比平时沉一些。
可惜,他那些反应,没有一处落在她记忆里的那个位置上。
梁忱把油布包裹重新系好,搁在枕边。窗外风声很大,她听着那阵风声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她又想起一件事,景彦平问她那些证据是从哪拿到的。
一个真正被构陷的人,第一反应应该是“这是假的”,而不是“你从哪找到的”。
他在意的不是证据本身真不真,而是那些东西是怎么流出去的。
梁忱躺在那里,把景彦平说的每一句话、回的每一句字,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辗转半宿,枕边那封密探的传信被她取出来。
薄薄一张麻纸,字迹潦草,她对着窗缝漏进来的那点灯火又看了一遍。
纸上写着景彦平数月前已迎娶阴氏后人。
她来到澜州城时,只知道景彦平以罪身在此充任千户,不知道他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在卫所正堂里,他起身替她斟奶茶、弯腰拨炭火、垂眼回避她的目光,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得像是在演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台本的戏。
纸页捏在掌心里,折痕处被她的体温焐得发软。
她想起他那些回避和遮掩,忽然像是被人在心底推开了另一扇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些她替他找过的所有理由。
她在床沿坐了片刻,把麻纸丢进火盆,起身去拿挂在墙上的狐裘。
今夜风雪掩迹,是唯一的机会。
她要亲自去看一眼,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被她戳破后他沉默的间隙,到底藏着什么。
梁忱敛紧狐裘,自客栈侧门悄步出去,靴底踩在积了薄雪的泥地上,印子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一开房门,看到羲泽已静立门外不远处。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个随时能护住她的距离。
她没有回头看他,她知道他会在。
卫所后宅正堂只悬一盏孤灯,方寸烛火微弱摇曳,将景彦平沉郁的面色映得明暗交错。
白日梁忱利刃一般的质问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他身为景氏子嗣,宗族、父兄两道枷锁压身,明知内里龌龊,却无力阻拦,只能被动遮掩、闭口不提。
他心里清楚梁忱聪慧执拗,只要继续追查,早晚能撕开所有伪装。
一边是满门宗族老小,一边是年少相知故人,两头拉扯,愧疚整日压在心口无处排解。
梁忱离开卫所后,景彦平坐在案前辗转难安,一边盼她就此停步保全自身,一边又怕她深挖戳破根基。
景彦平叹息坐直,伸手取纸蘸墨,笔尖悬在纸面未落,一滴浓墨骤然坠落,晕开一大片沉黑,将微弱烛火吞去大半。
墨色漫开的瞬间,梁忱一路踏霜渡寒、风霜覆面的模样浮现在他眼前。
他心知支撑她千里奔赴北疆的是年少赤诚,她笃定景家蒙冤受难,不惜以身犯险搜集证据。
可他清楚这份奔赴建立在层层隐瞒之上。
他知情不报,连与阴云华联姻安家一事都半点不敢吐露。连姐姐景彦敏也不知情。
这场婚事是景家夹缝求生的一步棋,借收拢阴氏残余边地势力站稳澜州,同时延续侯血脉。
妻小有托、宗族有依,他万万不能暴露实情,可每次想起梁忱风雪奔波的模样,心底愧疚便层层翻涌。
当啷一声,狼毫脱力坠回砚台,细碎墨点溅满案面,纸上大片蔓延的黑晕。
院外风雪呼啸,院门虚掩未闭。梁忱放轻脚步贴墙行至窗下,屋内两句交谈清晰穿透风雪落进耳中。
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陌生而亲昵:“……夫君,风雪这般大,晚膳想用些什么?我让厨下炖了热汤,暖暖身子才好。”
“云华,辛苦你了,随意就好。只是……”是景彦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温柔,“你如今身子重,莫要操劳,这些事交给下人便是。”
“妾身不累。能陪着夫君,照顾夫君,是妾身的福分。”女声温顺回应。
梁忱立在漫天风雪里,身形微微一滞,心底最后一点虚妄彻底散尽。
透过窗纸朦胧光影,她依稀看到景彦平正小心搀扶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坐下,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情。
她分得清律法情理,昔日婚约早随景家获罪作废,景彦平自由之身,边地再娶安家并无违制过错。
真正刺骨伤人的从来不是再婚这件事,而是从头到尾的刻意隐瞒。
白日当堂勘问全部罪证,他百般周旋含糊其辞,旁敲侧击生活起居,自始至终半句不提联姻安家的实情。
他明明清楚她聪慧、深究必破,依旧选择缄默,任由她凭着年少情谊九死一生奔波,拼尽全力为暗藏龌龊的景家求证清白。
千里奔赴一腔赤诚,到头来只换来他的欺骗。她心底没有失控暴怒,只剩寒潭一般死寂,彻骨寒凉浸满全身。
梁忱不再隐忍,抬手猛地推开虚掩房门。凛冽风雪裹挟碎雪直灌室内,一室暖香瞬间吹散,烛火剧烈摇曳明暗翻涌。
屋内二人闻声骤然回首。景彦平望见风雪中立着的梁忱,面色刹那褪尽所有血色,周身强撑的沉稳全数碎裂,失声唤道:“卿卿?”
他下意识松开护着阴云华的手,身形僵在原地,狼狈、慌乱与无从消解的愧疚一同涌上来。
阴云华不惊不惶,只抬手护住隆起小腹,侧身躲到景彦平身后,眉眼温顺,眼底却通透沉静,安静等候梁忱开口。
梁忱抬步走入屋内,风雪顺着衣角一同漫进来。屋外酷寒与室内暖意相撞,衬得她周身孤冷疏离。
缓缓扫过景彦平煞白面容、阴云华隆起的小腹,最后落在他躲闪游离的眼眸之上。
“她是谁?”
景彦平喉结重重滚动,不敢与她对视,语声干涩苍白:“云华,是我的内子。”
“阴云华?被边铎顶替的阴实的孙女?”
阴云华微微垂眸温顺颔首,声线轻柔坦荡:“正是妾身。”
梁忱唇角勾起冷笑:“如此大喜,未带薄礼,是我疏忽了。”
景彦平眼底翻涌狼狈挣扎,藏不住满心愧意,不再一味淡漠强硬:“此间虽是流放戍边之地,我任千户尚能自保。边地孤寂寒凉,云华家道倾覆孤苦无依,我们互为依托相守度日,延续血脉亦是人之常情。”
梁忱不改颜色,“确是人之常情!你我婚约早随侯府获罪作废,你自由再娶合情合理。”
景彦平抬眸望向梁忱,眉宇间满是秘密被戳破的痛苦无力:“侯府大半决断皆由家父定下,我身在宗族之中无从抗拒。婚约早已断绝,你是天家公主,我是戴罪戍身之人,云泥殊途。”
“那是我,自寻难堪?”梁忱低声自嘲,心底残存所有年少情谊尽数碎裂成灰。“可我九死一生为景家勘黑白,千里踏雪寻你而来,你半句实情不肯吐露便罢了,却字字句句搪塞蒙骗。”
“我知晓你一直在为景家奔走,日夜心有不安,可父兄满门老小全系于我一身,我做不到当众揭发生父。”景彦平不敢直视梁忱,“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辩!但我,从未算计你!”
目光扫过阴云华护着小腹的手,再落回景彦平眼底那股护着阖家老小的沉定与满足上,梁忱心里那点最后悬着的疑云,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景彦平方才那番急着撇清的辩解,反倒把她藏了多日的猜测完完全全坐实了。整个靖远侯府,连眼下这副坦荡模样的景彦平在内,没有一个是全然无辜的局外人。
世人嘴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遭人构陷”,剥开那层遮羞布看,说到底不过是权力场里的倾轧缠斗,几方势力各怀鬼胎,互相撕咬罢了。
靖远侯府嫡系无一人折损,里外这一派安稳从来不是凭空来的,全是景诤父子攥着底线在白启、边氏两股势力之间周旋腾挪,几番让步割利,才勉强把这份局面撑到了如今。
梁忱怀中贴身藏了一路、熬了无数通宵才写就的鸣冤奏疏,还有她拿命换回来的所有证据誊录副本,此刻每一页都透着说不出的讽刺。
这本是她当初存着一丝不忍,特意留给景家的一线生机,如今真相摊开在眼前,那点多余的心软,早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多余。
她拼着性命一路死死护住的东西,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早就被景家弃如敝履的笑话。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漫过全身,连指尖都冻得发僵,心间只剩一片空茫死寂。
梁忱面上连半分神色波动都没有,指尖平稳地把所有纸页尽数取出来。这摞纸重逾千斤,压得她胸口发闷,可真到了这一刻,又轻得像一片随时会化的雪花。
烛火跃动,火光在梁忱眼底晃出灼灼的亮影。她手腕轻翻,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把那卷鸣冤奏疏和所有随身带的证据副本,全都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炭火之中。
“不可!”景彦平瞳孔骤缩厉声嘶吼,仓促扑上前想要扑救,烈焰热浪扑面而来,硬生生将他阻隔在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纸页在火里卷曲碳化、纷飞湮灭,噼啪燃烧的声响,待最后一缕纸烬随风飘走,堂内烛火重归平稳。
梁忱无泪无怒,她缓步走到书案前弃笔不用,抬手抽出腰间贴身短匕,寒刃微光森然。
“卿卿!你要做什么!”景彦平周身紧绷满眼慌乱。
梁忱置若罔闻,左手五指平摊按在案上,右手执匕,锋刃利落划开食指指腹。
尖锐痛感漫开,猩红热血顺着指腹滴落,砸在备好的素白丝帕上。
阴云华轻捂唇角面露惊惶,始终稳稳护住小腹不曾出声。
梁忱俯身,以流血食指为笔,饱蘸温热鲜血落笔,字字铿锵力透布背,没有半分迟疑。
片刻血书写就,她收回手指,拈起丝帕手腕一扬,径直抛到景彦平脚边。
“从今往后,我梁忱,与你景彦平,与靖远侯府,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瓜葛。昔日婚约尽数作废,年少情分彻底勾销。”
梁忱声线清冷平稳,穿透屋外风雪。
“景诤犯下的罪孽自有朝廷律法论断,但你知情缄默刻意遮掩,你我之间再无可能。景家棋局权谋、兴衰祸福,与我毫无干系。我往日所有执念、周全、心软,自此尽数作废。”
话音落,再不看屋内二人一眼,决然转身踏入漫天风雪。那道孤挺背影,一点点消融在卫所沉沉夜色风雪里。
景彦平僵立原地许久,俯身颤抖拾起地上丝帕,帕上血字清晰。
“靖远侯府景彦平鉴,婚约之盟,自此作罢。恩断义绝,死生不复。大赫夕瑶公主梁忱亲笔。”
指尖触到未凉的血痕,愧疚无力尽数翻涌,他从没有刻意算计她,可长久的沉默遮掩,终究狠狠伤了那一片赤诚。
他知道,他永远失去了他的卿卿。
“夫君,就这样让夕瑶公主离开吗?”阴云华上前一步,冷声开口追问。
景彦平面上瞬间浮起阴鸷神色,没接她的话,“你不是说给我做了汤?”
阴云华到了嘴边的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指尖攥紧袖角,“妾,这就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