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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依偎 她在迷蒙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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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震天的喊杀声与追兵气急败坏的怒吼,尽数被山间翻涌的浓雾渐渐吞没。山野间的喧嚣层层退远,只剩不散的血腥残味浮在湿冷空气里。
石隙之内阴冷潮湿,经年不透日光的石壁沁着彻骨寒意。山风穿过层层缝隙,持续灌入狭长暗道,往复回荡,带出低沉单调的风鸣。
梁忱背靠冰冷石壁急促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方才连番搏杀的余劲仍绷在四肢筋骨。她掌心紧握的短剑刃身染血,血珠顺着剑锋缓慢滑落,接连滴落在脚下湿青石面上,晕开浅浅暗色水痕。
贴身衣襟之内,自侯府带出的账册与密函被她妥帖收好,紧紧贴在心口,纸面平整无折,是她今夜冒死带出的所有实证。
她抬眼,最后回望一眼雾气翻腾、余声未歇的来路。白齿轻轻陷入下唇,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与复杂心绪,片刻后便收回目光,不再回望。
羲泽侧身贴近石壁,抬手抽出随身短刃,借着石隙微弱的天光,在入口一处极其隐蔽的石壁凹槽内,精准划下肃王府专属暗记。刻痕浅淡,隐于石纹之间,只有己方接应之人能够精准辨识,却足以误导尾随而来的追兵,将所有人马引向截然相反的错路。
暗记落定,他即刻收刃回身。二人不再停留,彻底放弃原定接应路线,借着山间尚未散尽的残雾遮蔽视野,俯身压低身形,在乱石交错、荆棘丛生的崎岖山野间快速潜行。
一路疾行奔逃,全程不敢有半分懈怠。羲泽左臂外侧的刀伤在剧烈动作中反复撕扯,浸透衣料的血渍不断晕开扩大。
山间夜风凛冽,反复冲刷裸露的伤口,刺骨凉意顺着皮肉肌理往里钻,每一步落脚、每一次摆臂,都带着细密持续的钝痛。他全程隐忍不言,面色始终沉静,步伐依旧稳沉,唯有偶尔一瞬的步伐凝滞,泄露出伤口的剧痛。
梁忱一路并行,余光始终留意着他的状态。穿行至一处石壁低矮缝隙时,她目光扫过壁间丛生的细碎野草,认出是可止血镇痛的药草。她脚步一顿,抬手迅速扯下一把整株药草,弯腰拾起地面坚硬碎石,就地将草药反复碾捣成泥,快步追上前去。
她抬手轻按住他受伤的手臂,将捣好的药草泥仔细覆在创口之上。
“忍着点。”
简单处理压住外渗血迹,暂时缓解了伤口的刺痛。梁忱抬眼辨明周遭地势方位,确认周遭暂时无追兵动静,低声开口。
“前面山脚就是我的公主府,刚落成,还未正式迁入,府内无人值守。”她目光落向前方沉沉夜色,语气笃定,“先去府中暂避休整,处理完伤口,再另行商议后续路线。”
夜色厚重暗沉,整片天地被墨色笼罩。新建的夕瑶公主府坐落山脚,高墙殿宇在漆黑夜幕中只剩一道规整模糊的轮廓,无灯火,无人声,整片宅邸沉寂空旷。
二人刻意避开守备可能巡查的正门与角门,沿着外墙绕行片刻,寻到工匠修筑时预留、尚未完全封堵完工的墙体豁口,侧身逐一潜入府内。
新府尚未竣工,院内无人清扫打理,地面铺满细碎木屑、碎石与白灰残渣。空气里萦绕着新制木梁的青涩气味,混着石灰干粉的淡凉气息,干净荒芜,无半分人烟烟火。整座府邸殿宇空旷,回廊冷清,处处透着未启用的寂静。
梁忱扫视一圈周遭环境,选定一处背风密闭的偏殿角落,位置隐蔽,不易被外部动静察觉。她抬手轻扶羲泽肩头,助他缓缓落座休整。
随后她垂眸抬手,解开随身贴身的荷包,从中取出密封存放的金疮药膏、干燥止血药粉与洁净白布条。高窗漏下细碎淡薄的月光,微光浅浅落在二人周身,足够视物。
她屈膝俯身,抬手轻轻撩开他手臂染血的衣料,耐心清理伤口周边凝结的血痂与沾染的尘土杂质,动作轻柔有序,熟练稳妥。
清凉的药粉均匀撒开覆住创面,初落时有一瞬尖锐刺痛,转瞬便化作平缓的麻意,慢慢压住伤口的灼热与渗血。
羲泽肩背微微绷紧,克制住皮肉的痛感。他垂眸低头,视线落在梁忱专注沉静的侧脸。
月色薄薄覆在她眉眼轮廓,晕开一层清淡银辉。她长睫低垂,专心打理伤口,额角凝着细密的薄汗,是一路奔逃、紧绷心神留下的疲累。
他眼底情绪轻轻翻涌,心底积攒多年的情愫顺势上扬,却又在下一瞬沉沉压落。
羲泽清楚知晓,梁忱今夜深入险境、夜探侯府、浴血突围,所有奔波、所有冒险,皆为景家旧案,皆为求证隐情。她心中执念全系于此,从无半分余暇顾及旁人。
那些潜藏心底、逾越分寸的心思,在此刻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羲泽压下眼底波澜,声线略带沙哑,以此掩饰方才一瞬的心神动荡。
“殿下怎会通晓这些外伤处置的法子?”
梁忱仔细缠绕布条,层层贴合皮肉,力道松紧适宜,最后打了一个规整牢固的绳结,动作一气呵成。她收回指尖,抬眸应声。
“是我母妃传授。”她语气平和,带着浅淡的追忆,“我母妃母家世代经营药材,她自幼耳濡目染,精通百草药性,擅长处理各类外伤急症。”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我幼时体质孱弱,常年多病,母妃日日亲自为我调理养护。闲暇之余,便教我辨识草药、捣药包扎。她说,深宫静谧也好,险境流离也罢,一身傍身医术,不求济世,只求危难之时,可以自保活命。”
羲泽心头微微震动。闵淑妃素来温婉内敛,在后宫行事低调,从不出风头,极少参与纷争,无人知晓她竟为梁忱留下这般实用坚韧的傍身技艺。
月光之下,梁忱沉静笃定的眉眼,隐约重叠上闵淑妃温顺坚韧的气韵。敬重与怜惜交织,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愈发浓重。
羲泽迅速别开视线,目光投向殿外无边沉沉夜色。夜色越沉,山间夜风愈发凛冽。
新造府邸四壁空荡,全无陈设屏障,亦无炭火取暖。二人只着单衣,一路奔逃的冷汗混着山间夜露,衣衫早已浸得冰凉。穿堂晚风自墙体豁口悠悠灌入,湿冷缠上身,两人身形不由轻轻发颤。
夏夜燥热早已散尽,深宵山野的凉气,丝丝缕缕渗透衣料。梁忱耐不住寒意,下意识抱紧双臂,微微收拢肩背。
羲泽看在眼里,没有半分迟疑,当即脱下身上唯一一件略厚的外袍。衣料虽沾着尘土血污,还留存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他抬手,稳稳将外袍裹住梁忱肩背,替她笼住周身寒气。
而后他向她身侧挪近半寸,双臂微张,克制地虚拢在她身旁,替她迎向风口,隔绝袭来的湿冷晚风。
“殿下,冒犯了。”他声线低沉紧绷,克制自持,无半分逾矩,“如此可稍避风寒,暖和几分。”
梁忱没有避让拒绝。历经连番生死搏杀、连夜奔逃,身心俱疲,极致疲累之下,她微微侧身,轻轻靠在他肩头,借这方寸安稳,短暂消解连日紧绷的心神。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殿内无声无息,唯有彼此均匀起伏的呼吸,清晰可闻。
梁忱心绪悄然翻涌。她脑海掠过一桩桩过往,从湖州白鹤观的对峙求证,到营州钞关的烈日险境,从黑石滩月夜的夺险突围,再到今夜侯府事发、山涧浓雾中的浴血厮杀。
无数次身陷绝境、进退维谷,无数次杀机近身、无路可退,每一次挺身而出、为她劈开生路、挡下所有凶险的人,从来都是羲泽。
他始终沉默,始终寡言,次次以身相护,伤痕累累,从无推诿,从无怨怼。
她长久以来,满心满眼都困在景家的纠葛之中,一心只求厘清真相、求证虚实,日夜奔波劳碌,步步涉险求生。
她只顾着自己的执念与所求,从未停下片刻,认真思虑过他的取舍,从未问过他为何甘愿次次以身犯险,陪她踏入无边杀机。
梁忱沉默良久,终是轻声开口,语声极轻,打破殿内沉寂。
“羲泽。”
“嗯。”他应声低沉。
“你是皇兄的表弟,是羲国公府的二公子。靖远侯府的案子错综复杂,朝野牵绊极深,步步皆是死局杀机。”梁忱微微仰头,在昏暗月色里看向他沉静的侧脸,语气认真恳切,“你本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不必卷入纷争,更不必次次为我以身犯险。”
“为何如此?”直白的问询落地,干净通透,精准叩在羲泽尘封多年的心事之上。
羲泽身躯微僵。身侧怀内温软真切,梁忱清浅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肌肤,细微触感清晰可辨。
心底紧锁多年的情愫几欲破匣而出,那些隐忍、执念、甘愿赴死的偏爱,几乎要脱口坦诚。
可君臣身份有别,朝野局势未明,前路依旧杀机四伏,再加上她心中始终牵绊旧案、心绪未定,无数现实桎梏凝成一道冰冷界限,死死拦住所有逾矩言语。
羲泽深吸一口潮湿的夜风,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浪潮,心绪尽数归稳。
“殿下言重了。”
他再次开口,声线恢复平日的平稳沉静,刻意多出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羲家世代镇守北境,代代承袭军职,向来以纯臣立身,从不参与朝堂党争。护卫皇室安稳,辅佐朝堂肃清奸佞,是羲家世代将门的本分。”
“臣隶属肃王麾下,听其调遣,受其嘱托。肃王深知白启、边氏两股势力暗中勾结,把持权柄,祸乱朝纲,构陷朝中忠良,常年掣肘北境边防军务,积弊已久。”
“此案是撕开奸党伪装、清查朝野积弊的关键突破口。臣身份清白,无派系牵连,不易引人戒备,适合暗中随行护卫、探查隐情、搜集实证。”
羲泽顿了顿,语气愈发沉敛,字字滴水不漏,情理周全,无任何破绽。
“臣一路随行,护殿下周全、协助查证,皆是遵从肃王指令,亦是身为臣子、将门后人的分内职责。能借此案扳倒乱臣,肃清朝堂祸患,消解北境边患,于公于私,都是臣应当做的事。殿下不必心存顾虑,亦无需挂怀。”
所有深藏私心、经年偏爱,尽数被他包裹在君臣本分、将门职责与家国大义之下。
他不会言说,每一次挥刀搏杀,他心中惦念的从来不是朝堂功业、忠良名分,只是她的安危;他不会言说,每一次她身陷险境,他心底的惶恐惊惧,远胜于自身负伤濒死;他更不会言说,数年隐忍守护,从来无关职责,只关本心。
梁忱静静听完全部说辞,眼底心绪复杂难明。这番解释条理缜密,无可挑剔,全然合乎情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看着羲泽苍白倦怠的侧脸,看着他手臂渗血未愈的绷带,回想无数次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决绝背影,心底总会掠过一丝细微的刺痛与违和。
她说不清这份异样从何而来,也无从深究。她没有继续追问,将所有翻涌的思绪、细碎的疑虑尽数压落心底。
殿内重归沉寂,唯有两人平稳的呼吸交织,伴着窗外时远时近的夜风,轻轻回荡。
危机四伏的长夜,步步凶险的前路里,这片刻短暂、克制、安稳的依靠,格外难得,格外珍贵。
二人连日紧绷奔逃,身心早已透支极致,疲惫层层席卷周身,意识渐渐发沉,几近昏睡。
就在心神将要松弛的瞬间,窗外夜色之中,传来三声间隔均匀、节奏规整的轻细鸟鸣,是肃王府专属的接应暗号。
羲泽心神瞬间归位,眸色清亮,侧耳精准辨明声响来源与节奏。“是接应的人到了。”他低声通报,语气笃定。
梁忱即刻收敛所有柔软心绪,压下心底翻覆的杂念,她挺身站起来,眼底温存尽数敛去,重归锐利、清明、坚定。
“走。”
两道身影悄然步出偏殿,空旷寂冷的夕瑶公主府,再度陷入无边死寂。
淡淡的血腥余味与草药清香,顺着穿堂夜风缓缓弥散,最终在冰冷的夜空里,无声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