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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景园 漕银事毕, ...

  •   梁悟的人次日便送来了舆图与地志,西郊那片芦苇荡二十年前便被景家买下,筑园造榭,定名静园,当地人却仍沿用旧称。字条上的芦苇荡,指的正是这座荒废多年的景氏旧园。

      送舆图的人还带回了一个消息,靖远侯府嫡系景诤、景彦平素来与齐王亲近,而旁支景谦一系近年频频与秦王府往来,早已是朝堂半公开的秘密。这座静园,恰恰归在景谦名下打理。

      梁忱看着舆图上朱砂圈出的位置,眉头微蹙。她将舆图平摊在案上,用指尖沿着静园的外墙线走了两遍,忽然问了一句:“景谦一个旁支,手上哪来的钱买下这么大一座园子。”

      羲泽站在她身侧,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默默把那句旁支与秦王往来的消息又过了一遍。

      梁忱也没有等他回答。她铺开另一张卷宗,是景谦名下产业的地契备案,静园买地的年份和银两来源在官府备案里写得含含糊糊,但抵账的盐引编号却还能对上。

      “景家嫡系和旁支的账是分开走的。”

      梁忱低声说,“可盐引是景诤掌着的,旁支能动盐引,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景诤默许,要么景诤管不住了。”她抬眼看向羲泽,“你觉得景诤是管不住的人吗。”

      羲泽说:“不像。”

      静园位于靖安县郊,依山而筑,曾是景氏一族春狩秋猎的驻跸之所。如今朱漆廊柱剥落,阶前蔓草横生,石缝间蒸腾着溽热地气。

      白启的人半月前以“查抄景家赃银”为名进驻,名义上是清点产业,实则将整座园子守得密不透风。

      梁忱立在县城城楼之上,望着远处浓翠掩映的飞檐翘角,手中舆图被指尖攥得微起褶皱。

      她想起景彦平回京后第一次见她时那句“连累”,他眼里的愧疚当时她只当是客套,此刻站在这里才品出那底下还压着一层她没看透的东西。

      景谦是景家旁支,近年在朝中走动频繁,与秦王府多有往来,这几乎是半公开的事。

      景诤若真被架空了,旁人早该看出来了,可景诤在西境的军需调度从未出过乱子。一个连自己家旁支都镇不住的人,不可能还稳得住千里之外的军需线。

      她没有往下说,她还需要更多东西来印证。

      赤日当空,园中蝉鸣聒噪。梁忱与羲泽皆作普通花匠打扮,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混在搬运花草的匠人里进了园子。

      空地中央,假山石基苔痕厚重,几个精壮汉子正合力推水车,将井水注入石基四周的深沟,沟中水汽氤氲,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散开。羲泽觑准工匠轮替歇息、护卫躲去远处树荫纳凉的间隙,向梁忱递了个眼色。

      二人借查验沟渠渗水之名,绕到假山后侧。梁忱指尖抚过一块覆满藤蔓的青石,触感比周遭石块光滑些许,苔藓也有被反复摩擦的痕迹。

      “看这里。”她低声道。羲泽拨开缠绕的枯藤,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狭窄缝隙。缝隙内阴冷之气扑面而来,混着土腥与金属锈蚀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羲泽当先侧身挤入,梁忱紧随其后。石道逼仄,石壁粗糙湿冷,他们屏息凝神缓慢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冰冷厚重的空气裹着银锭特有的冷冽气息涌入肺腑。

      窖室比预想中更为深广,几支牛油烛嵌在石壁凹槽里,昏黄油光映得满室银辉。

      一锭锭无纹银饼整齐码放成墙,间杂着封好的盐引与地契,绵延至黑暗深处。

      并非全是户部官银。边氏显然已着手洗白赃银,将官锭熔铸重炼,换成了无记银饼。

      梁忱的目光从银堆上掠过,最终停在窖室最深处的几只半朽木箱上。那些箱子与码放规整的银锭格格不入,反倒像是特意收存的紧要物件。

      两人悄无声息行至近前,搬开木箱,下方露出一方尺许见方的暗格。

      羲泽扣住石板边缘缓缓发力,石板与石槽摩擦发出沉闷低响,二人屏息静听,确认窖口遥远的水声足以掩盖这点动静,才继续动作。

      暗格之中,一只油布包裹的狭长铁函静静躺在积尘里。梁忱伸手取出,入手沉冷。

      回到暂居宅院时,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雷声从远处一层一层碾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天顶慢慢滚动。

      烛光下,羲泽擦去铁函上的泥污,寻到机括轻轻一按,函盖弹开。

      函内只有一叠普通桑皮纸与一本薄账册。信上无落款,字迹清雅,笔锋藏锐,以暗语写就,需对照账册上的密码方能解读。

      羲泽翻出账册逐一对译,一行一行写下来。

      “漕银事毕,嫡系已入彀中。景诤一去,齐王断其臂助,秦王大事可图。所允淑媛入宫之约,待大局定必不食言。静园藏银暂由你保管,非我手令不得擅动。”

      旁侧账册则一笔笔记着漕银分流去向,“三成留作景谦私用,三成拨付秦王私兵粮饷,余下四成分批运往江南盐号入账。”册末钤着景谦的私印。

      梁忱逐行看完那封信,又翻了两遍账册,指尖停在分账的条目上,眉头渐渐锁起来。她取过纸笔,按着账册上的数目重新加了一遍,加完又加了第二遍。

      半晌她抬眸,指尖点在账页末尾的分目处:“这账不对。百万漕银,按这账上分赃的数目加总,四成去盐号洗白,三成景谦自留,三成拨秦王私兵粮饷,加起来不过七十余万两。剩下近三十万两,既不在这地窖里,也没在盐号账上。”

      羲泽从窗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账页末尾那行尾数上:“景谦一个旁支,若是把漕银截留三成自己吞了也就罢了,剩下那三十万两若是连账都不记,那这笔钱就不在他手里。可他既然敢接漕银,就说明他背后的景家嫡系是默许的。景诤若不点头,景谦连盐引的边都摸不着。”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梁忱的目光落在账册上那枚景谦的私印上,缓缓将那封无落款信和账册拼在一起,铺满了整张桌面。

      梁忱在桌前来回走了两趟,像是把什么东西在心里反复捋顺,终于停下来。

      “若是从前,我会以为景谦是趁嫡系势弱,暗中窃取了盐引和漕银的路子。可这一路查下来,景谦拿到的东西,盐引、静园、营州钞关的通道,每一样都需要嫡系的人点头才能放行。一个旁支,拿不到这些。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是嫡系故意放给他的。”

      梁忱抬起眼:“景诤在借景谦的手。嫡系保齐王,可齐王近年被边氏和白启压得紧,景诤手头缺银缺兵。恰好景谦暗投秦王、勾连边氏想套国库的钱,景诤便顺水推舟,故意放权让景谦经手盐引和漕银,营造旁支窃权、嫡系昏聩的假象。”

      “一边借边氏的手源源不断套出国库官银,一边暗中从过手的钱里截走一部分,拿去补西境的军需。等事情闹大,就把所有罪责推到景谦这个‘家贼’头上,大义灭亲,侯府只担个失察之罪。既洗白了自身,又赚足了军饷,还能反手打秦王一派一个措手不及。”

      “那些银饼的边缘太整齐了。”梁忱忽然说了一句看起来不相干的话,“熔铸的手法干脆利落,不像是临时起意。有人在漕银出事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模具。”

      羲泽接上了她的话:“景谦在账册上记的分账数目和地窖里的存银能对上。可那三十万两缺口,不在景谦的账上,也就不在景谦的手里。是有人从源头就把那笔钱划走了,连账都没让景谦经手。”

      “景诤。”梁忱说。

      烛火映在她眼底,那一点光亮像是被重重疑虑压着,却没有熄灭。

      “黑石渡那场事,是景谦与边氏先翻了脸。景彦安奉命押运漕银,本是要暗中转走嫡系截下的那部分,可白启提前动了手,杀景彦安、凿沉船,把监守自盗的罪名彻底钉死在嫡系身上。”

      “这一步超出了景诤的预判,白启不是要帮边氏,也不是要帮景谦,他是要把景家嫡系、旁支、边家三方全拖下水,自己从中收网。景诤以为自己借景谦做幌子能全身而退,可白启直接把棋盘掀了。”

      梁忱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按在账册上景谦的私印边缘。“那白启又是怎么知道漕银动向的。”

      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梁忱没再继续往下推,可那半句问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枚没有落下去的棋子。

      梁忱心里有一个猜测,此刻还不成形,只是隐约觉得这条线上还有一个她还没看见的人。她没说出来,只是把信和账册重新包好,妥帖地收进衣襟。

      “静园的地窖藏得不深,线索留得也不算绝。”

      梁忱说,“靖远侯府本就没打算把这些东西埋到死。等时机一到,这就是反咬边氏、撇清自身的铁证。景家不是待宰的羔羊,是躲在局后的棋手。只可惜这盘棋下到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梁忱把最后一根绳子系紧,站起身,“回京。”

      五更天,残月隐没,启明星孤悬于靛青色天幕。一辆青帷马车在十余名精悍护卫簇拥下,悄然驶入晨雾浓重的山道。

      羲泽一身玄色也撒,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目光扫过两侧密林。

      行至一处险隘,两侧山崖陡峭如削,山道仅容两马并行,涧底水声轰鸣如雷。浓雾粘稠得几乎化不开,队伍逐渐放慢了速度。

      梁忱坐在车厢内,隔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地形,伸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剑。

      她昨夜将信和账册贴身收好之后,又多问了一句:“园子里那些护卫,看到我们进去的到底是哪一拨人。”

      羲泽当时在擦刀,闻言顿了一下:“不管是哪一拨,他们不会让我们把东西带出去。”

      几乎是弩箭破空的厉啸响起的同一瞬,羲泽长刀呛啷出鞘,刀光斜掠,将射向车窗的弩箭精准磕飞。箭身擦着车厢壁钉入山石,尾羽兀自震颤。

      “敌袭!结阵护驾!”他厉喝声未落,两侧山崖上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沉闷的入木声与护卫的闷哼声瞬间连成一片。

      前后山道同时爆发出喊杀声,数十名面覆黑巾的死士手持短刀□□,借着浓雾掩护悍然扑来。

      是白启的人。他们探园时虽然避过了明哨,却还是触动了暗哨,被一路尾随至此处设伏。

      护卫们皆是百战精锐,瞬间收缩成圆阵将马车护在核心。盾牌高举挡下箭雨,刀光迎着扑来的死士而上。

      狭窄山道上短兵相接,金铁交击声刺耳密集,鲜血很快染红了青苔石阶。两名死士突破防线扑向车窗,一人挥刀劈向车门,一人矮身直扑窗缝。

      车厢内梁忱早已抽剑在手,腕间寒光一闪,短剑精准刺穿窗纸,直取扑来者咽喉。

      血光溅上窗纱的同时,羲泽的刀光已至,长刀横扫,劈断了另一人持刀的手腕。他立在车窗侧方,衣袍溅满血迹,刀锋斜指地面,滚烫的血珠顺着刀槽滴落。

      “殿下,左侧断崖有石隙通后山,我安排了暗卫在那边接应。”他格开迎面劈来的短刀,沉声道,“护卫队且战且退,我们从后山走。”

      梁忱应声踹开车门,短剑挽出一道冷弧,逼退近身的死士。两人互为犄角且战且退,羲泽长刀势沉力猛,每一次挥出都逼得数人后退;梁忱短剑灵动刁钻,专补破绽,刃刃不离要害。

      箭矢如飞蝗般钉在身后山石上,铮铮作响。梁忱觑准空档冲到山壁前,挥剑斩开厚重藤蔓,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隙。

      “羲泽!这边!”

      羲泽闻声旋身,长刀横扫逼退近身的数名死士,借力纵身掠至石隙前。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挤入幽暗石隙,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被厚重石壁隔绝。

      石隙尽头天光渐亮,数名黑衣暗卫早已牵马等候。二人翻身上马,回望山道方向仍隐约传来兵刃交击之声,很快便被山风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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