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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筹算 这是我家旧 ...

  •   数日奔波后,队伍抵达赫临。

      正德殿内气氛肃穆沉凝,梁悟立于殿左,神色沉静。梁忱侍立右侧,敛去一身风尘,神色清冷端正。

      殿中,梁悦身形单薄憔悴,由宫女搀扶跪地,脖颈、手腕间的青紫伤痕清晰可见,皆是数年被软禁虐待的铁证。不远处,边柯身着脏污锦袍,面色灰败,跪伏在地,默然不语。

      御座之上,梁行面色沉郁,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于梁悦身上,神色复杂。

      梁悦强忍委屈,当庭陈情,细数边柯多年软禁施暴的种种恶行,展露身上未愈伤痕为证,恳请梁行下旨,准许二人义绝,还自己公道。

      边柯软禁虐待梁悦、勾结地方官员贪墨的人证、供词、卷宗齐全。铁证如山,边柯无从辩驳,只能伏地认罪。

      梁忱见状,正要上前禀奏白鹤观一案、楚余瑞枉死之事。御阶下,广福寺掌印都督白启跨步出列,手持玉笏,从容打断。

      “启奏陛下,湖州府衙已有奏报,白鹤观大火,经查是山间悍匪报复所致。该伙匪徒常年劫掠商旅、为祸地方,玄清真人屡次规劝阻拦,故而招致报复,道观被焚、道人遇害,皆是匪患作乱。如今湖州卫已清剿匪众,匪首已然伏法,此案可了结。”

      话音一转,他看向跪地的边柯,继续道:“边都尉治家不严,苛待公主,罪证确凿,理应严惩。但其任职湖州期间,督办漕运、清剿匪患,尚有微功。且此事属皇家内宅家事,若与地方匪患、朝堂旧案混为一谈,徒增朝野非议,有损天家颜面。”

      御座之上,梁行当即沉声定调,驳回了白启模糊案情、刻意和稀泥的说辞:“家事归家事,公职归公职。边柯勾结地方官员、贪墨渎职一案,证据齐全、卷宗明晰,无需掺杂私议,依朝廷律例章程,秉公审理、依规定罪即可。”

      未等皇帝定夺,殿外杜松传报:“边贵妃、直隶总督边铎、吏部尚书边演求见。”

      梁行微蹙眉头,抬手准许入殿。

      贵妃边潞一身素色宫装,鬓边簪着白绒小花,随父亲边铎、兄长边演缓步入殿。她抬眼望见跪地的边柯,即刻红了眼眶,未语先泣。

      三人一同跪拜在地,神色惶恐。

      边贵妃泣声请罪:“陛下!臣妾得知边柯犯下恶行,惊惧痛心。是臣妾管束族人不力、教导无方,致使安和公主蒙难、皇家受辱。臣妾愧对圣恩,恳请陛下责罚。”

      边演重重叩首:“陛下!臣教子无方,家门不幸,出此悖逆天家的不肖子孙。臣甘愿领受一切责罚,只求陛下严惩边柯,以正国法。”

      须发花白的边铎伏地请罪:“老臣有罪!边氏世代蒙受皇恩,却管教无方,纵容孽子作恶,令朝廷蒙羞。老臣愧对先帝与陛下,愿辞官归田赎罪,只求陛下严明律法,惩处逆子。”

      梁忱冷眼旁观,宫中多年,她早已看透边贵妃这套以退为进的博取同情之术,如今用来为边柯脱罪,只觉虚伪至极。她强压心中愤懑,维持表面沉静。

      御座之上,梁行看着跪地请罪的边氏众人,尤其是白发苍苍的边铎,眼底的怒意渐渐消解,只剩权衡后的疲惫。

      良久,他开口道:“罢了。”

      这一句,彻底终结了所有深究的可能,也碾碎了梁悦最后的期盼。

      “边柯行止乖戾,苛待皇室宗亲,罪无可赦。念其祖辈、父辈世代忠勤,且已知罪悔悟。今褫夺其所有官职爵位,杖责一百,贬为庶人,流放顺州,遇赦不赦。”

      “吏部尚书边演,教子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显贵妃约束族人不严,禁足一月,抄写《女诫》百遍,以儆效尤。”

      旨意落下,边潞、边铎、边演三人即刻叩首谢恩,神色感激。

      一桩软禁公主、地方贪腐、勾结乱局的重案,最终仅流放边柯一人,边氏核心势力毫发无损,轻轻揭过。

      梁忱胸中愤懑难平:“父皇,边柯私自囚禁二皇姐,边氏一族藐视宗室、僭越礼法,其行可诛,理应严惩以正视听!楚余瑞之死、玄清遇害,前后不过数日,两人皆与白鹤观有涉,诸多疑点尚未查清,白鹤观恐非表面那般清净之地。请父皇下旨彻查,勿令真相湮没、恶人逍遥!”

      梁行利落地截断了她的话:“夕瑶,内相所言有理。白鹤观一案既查实是匪患所为,匪首伏法,便可结案。安和受了委屈,回宫静养,朕自有安抚。你此番护姐查案有功,亦会论功行赏。”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开了目光:“白启,你执掌广福寺,代朕监察百官。湖州一案,地方官员贪墨赈银、侵吞河工款项,闹出人命,你身为广福寺掌印,竟毫无察觉。失察之罪,你认是不认。”

      白启跪伏在地,脊背弓得极低,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沉闷而恭顺:“臣有失察之罪,甘愿领罚。臣回寺之后必定严加整顿,重新梳理广福寺监察章程,绝不再让此类疏漏重现。”

      梁行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没有深究,只淡淡挥了挥手:“革去半年俸禄,广福寺上下重新整饬。湖州一案,三司协理。”

      三司协理,听着郑重,实则不过是将卷宗多转一道手。广福寺的权柄未损半分,白启的根依旧稳稳扎在朝堂深处。湖州那些枉死的人命,那些被层层算计,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梁忱又往前迈了半步,就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身旁伸过来一只手,极快地按住她的袖口,又极快地收了回去。

      梁悟目不斜视地站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的御阶上,没有回头看她。可他收回去的那只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梁悟在告诉梁忱,今日不是时候。

      梁忱醒悟,父皇决意结案,白启权倾朝野,边氏根基稳固,若此刻争辩不仅无用,还会把梁悟也拖进这潭浑水。

      梁忱垂下眼,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白启已经立起身来,退到一旁。他垂眸躬身,面上恭谨如常,可嘴角勾起不经意的得意。

      梁行的目光落在梁忱身上,看不出喜怒:“夕瑶,还有何事?”

      殿中安静了片刻,万般不甘尽数压入心底,梁忱垂首敛眸,语态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儿臣,谢父皇。”

      数日后,梁忱邀了阮玉竹,同往齐王府探望抱病的景彦敏与尚在禁足中的梁惟。

      齐王府内药香更浓,沉闷得令人心头发窒。景彦敏靠坐在窗边软榻上,身上覆着锦被,昔日神采飞扬的眉眼间只剩一片灰败的沉寂。

      她手中并无书卷,也未做女红,只拿着一把乌木算筹,在面前小几上无意识地摆弄着。

      纤细的手指拨动着一根根细长的筹棍,排列、组合、又推散,发出轻微而单调的磕碰声。

      阮玉竹看得心酸,上前握住她另一只冰凉的手,轻声细语地宽慰。梁忱的目光却被景彦敏指间拨弄的那些算筹牢牢吸引。

      那些纵横排列的筹棍,组合成一个个或简单或复杂的符号。

      这景象,莫名地与她脑海中另一个画面重叠。

      楚余瑞临死前留下了一个符号。

      那符号并非一个完整的广字。它更像是一个由短横、竖棍组成的符号,一个此刻在景彦敏指尖下出现的筹算。

      梁忱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屏住了几分。她靠近小几,急切地在几面上扫视,最终目光定格在一个荷包上。

      那荷包用料考究,但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荷包一角,用深青色丝线绣着一个由三道短横叠在两道竖棍之上的符号。

      这个符号与楚余瑞那个符号几乎一模一样,也与景彦敏方才用摆出的算筹极为相似。

      梁忱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她指着那荷包上的符号,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道:“二嫂,这荷包上的纹样好生别致,夕瑶从未见过,不知是何寓意?”

      景彦敏闻声,手指停下拨弄算筹,黯淡的目光顺着梁忱所指看去。看到那荷包,她眼中掠过失意,声音虚弱:“这是我家旧时的徽记。”

      “靖远侯府的徽记?”梁忱追问,心中疑窦丛生。

      “嗯。”景彦敏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荷包,“我景氏先祖曾掌军中粮秣辎重,精于筹算计数。这徽记,便是取自古算经中的天地合数之形,意为持筹握算,忠勤持家。府中一些要紧的旧档、印信暗记,多用此符。”

      梁忱怔在原地,脑中思绪翻腾如沸。

      楚余瑞临死前喉咙里挣扎着那个广字,用血写下的符号,竟是靖远侯府独有的徽记。

      他为何要留下这个符号,一个指向被害者、一个他亲手参与构陷的靖远侯府的符号?

      是悔恨,是暗示,还是他拼命想传递的、指向真正关键证据的线索?这符号与营缮司又有何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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