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芙蕖》桃花满眼泪

11、意乱情迷（二） 过

　　过了好一阵子，他方自悠悠醒转。郭芙仍旧冷冷凝目而视，只是她坐在了床头，倒像是关切他状况般，不过她的面容却不留情：“你这是又怎么啦，还准备装晕来引我的同情？”当真是颜若冰寒，辞如刀利。
　　杨过这才明白郭芙的举止怪异，大没有相救后的感激之情，恐怕是让她误以为之前都是苦肉计罢了，可此时他却是无力辩白，长叹一声道：“好，既然你这么说我，那我杨过也不好多留啦，我师父呢，她到哪里去了？”
　　郭芙面上微微一红，道：“你问我她去了哪里，我还想问你她去了哪儿呢？”杨过惊异问：“这是何意？”郭芙扭捏半天，最后还是咬咬牙从背后取出一柄乌黑的长剑道：“这是我家丫鬟说的，半夜你师父翻窗进我房间，看我不在便把这把剑交给了她，留下了一张纸条，写些什么，什么……”她越说越羞，竟是好长时间也说不出口：“然后……你师父就不见了。”
　　杨过仔细端详这把剑，确定是淑女剑无疑，可他也猜不透小龙女之意，只好又问她：“那纸条呢，给我看看。”郭芙横眉冷对道：“都和你一样说些邪门歪道的话，我早就一把火烧了。”杨过何其聪慧，他一听就想到了自己胡编乱造和郭芙的好事，可却猜不透小龙女也这样说的用意，因此道：“我不信，我师父怎么会这么说？”郭芙冷笑，站起身来道：“谁知道呢，你们师徒俩阴晴不定，都是怪人，你师父自然也会胡言乱语！”
　　杨过对小龙女极其尊重，哪里听得有人当面说她，自然是勃然大怒道：“郭姑娘，你说我可以，可绝不允许辱我师父！”郭芙道:“我说错什么了吗，你师父先抱走我的妹妹，你又在这里假扮可怜，也不知道我妹妹在那李大魔头的手上可还安好？”说到担忧处她不禁呜咽一声。
　　杨过不免怔住，有再多的委屈和不忿都在此时僵住。郭芙见他并不辩驳，更是怒上心头，又气鼓鼓道：“你自以为替我挡下毒针，就能够饶恕你？你自以为救了我就能让我心生愧疚，因此不好找你算账？哼哼，我不就是欠你一条命么，大不了还你。”说罢扬了扬手上的淑女剑：“若你将我的妹妹归还回来，我这条命便随你处置！”
　　杨过哪里知道郭芙竟会如此说，一时间悲愤不已，恨不得即刻将自己的心挖出来让她瞧一瞧是黑是白，他立马伸出三根手指来：“皇天在上，我杨过在此立誓，我救郭芙郭姑娘出自我本心，未企图她对我心生愧疚，更未企图她要欠我一条命，若有半点虚假，就让我杨过不得好死！”
　　郭芙闻言一僵，反应过来后冷笑道:“……只有你会发毒誓，我就不会么？好，你给我听好了。”说着她也竖起三根水葱般的手指来：“皇天在上，我郭芙在此立誓，我和杨过先了结仇怨，再清算恩情，等所有事情了结后我这条命便是他的，任他处置！若有一句谎言，就让我郭芙也不得好死，我还，我还……”她从未立下过此等重誓，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话，一时间语结。
　　杨过断然想不到少女竟会同他赌咒发誓，血气上涌间只觉得胸口疼得更厉害了，他冷笑道：“不用郭大姑娘你来加赌，我再咒我自己，若真的应验了就让我人神共愤、灰飞烟灭！”说罢还拿起床头的君子剑拔出鞘：“若你不信，大可现在就取我性命！”
　　郭芙哪里知道杨过所为更甚，她气极反笑，更加愤然，竟连眼圈儿也红了：“好，好得很，莫不是以为我怕了你不成？今日我郭芙再立誓，只要我的妹妹平安回来，你将你说过的那些歹话原封不动地说给我爹爹妈妈听，届时刀架在脖子上，本姑娘也不会皱一点眉头！如若不然，就叫我人神共……”
　　“芙妹！”杨过见郭芙真要随着他发下此等重誓，心中一急，也顾不得其他，只连忙打断她：“你当真就把我杨过看成是这样的人么？”
　　经得杨过此问，郭芙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上的惊心动魄，他为自己身中剧毒，时隔多日才醒来，纵使武氏兄弟再怎么说他行为不端，可危难关头的数次舍命相护却做不得假，如今怎么能够轻飘飘放下？
　　少女紧抿樱唇，双目却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直到眼眶中都微微蓄着泪才挪开了眼，幽幽轻叹道：“杨哥哥，我家和你家渊源颇深，你曾多次救过我，更救了我爹爹妈妈，这样的大恩大德，我原是再该信你不过的……”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这番温言细语：“可纵使武家两位师兄任性胡闹，你不理会他们就是了，又做什么去编排流言。我那才出生的妹妹的确先被你师父、后被你师伯抱去不知所踪了不是？你师父半夜跳至我房间，见我不在就留下了这张纸条，又是什么个道理？”正说着，她往袖中一伸，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将君子剑放在旁边接过，且看上面写着，郭芙姑娘：汝与过儿天生般配，今赠淑女剑一柄，望其善待杨君，珍重万千，勿念。其字迹隽秀风雅，确实出自小龙女之手无疑。
　　杨过自由孤苦无依，好容易遇见了小龙女拜入师门，如今对他说过不离不弃的誓言全当作废，他又要回到以前那被人离弃、漂泊不定的日子，少年大骇之下，竟是一时之间没说得上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郭芙哪里知道他竟是这般反应，震撼之下也心慌不已，连连叫了他几声也不见理会，只有他哀伤无助的哭声不绝于耳。少女望着他伤心欲绝的模样时也似有触动，一时间不禁痴了，呆呆地坐在旁边，凝视着他并不说话。
　　杨过埋头哭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时见郭芙仍坐在凳上，问道：“怎么，你还在这里？”郭芙咬着唇将头撇过去，没有应答。
　　杨过暗自想了一下，忽地森然惨笑了起来，喃喃着：“是了，你是襄阳城的公主，我只是流落江湖的弃徒，你高高在上，我孤苦无依，我说什么做什么你总是不信，总是对我百般看不起，你总有大武小武这样的英年才俊在尾后称赞，我只有姑姑，只有姑姑愿意陪着我……”他想及此又是一阵悲恸：“如今她也离我远去了，现在我是彻彻底底的孤单一人，郭姑娘，你可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