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烟花》艾麗絲高

6、昂辰（一）

　　他二十歲，這一年，北朝勝了南朝。
　　南朝穆璟帝駕崩，宮廷陷入一片混亂，同年，北朝昂肅帝病逝，昂辰帝承繼帝位。
　　他是他唯一的兒子，唯一的繼承人。
　　那一日，他的父親，先帝昂肅凱旋榮歸，他騎在馬上，身后跟著千軍萬馬，歡呼聲響徹天際，他的母親琬姬身著錦服立于城門相迎，有數秒鐘的時間，只是短短的一瞬，他憋見母親臉上的表情，一種難以形容的復雜，他再望向自己的父親，他的父親竟然笑了。
　　她跪在他的腳下，以雙手奉酒，他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當天夜里，他死在她的懷里。
　　那一夜后，宮里傳起了謠言，謠言傳說是他的母親，毒殺了他的父親，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所有人的面。
　　謠言越傳越兇，且有聲有色，就連他的繼位，也無法使之平息。
　　于是，他在大殿之上，召喚群臣商議。
　　“謠言，起之于人，也將滅之于人，殺人，便可使謠言銷聲匿跡。”
　　他知道，這是最好也最有效的方式，心中柔軟的部分，一點一點地變硬，硬成堅不可摧的頑石。
　　他開始殺人，殺所有散播謠言的人，北朝的空氣之中，飄起濃重的腥味，人殺得多了，他也麻木了，心是這樣冷，寒冬的冰雪。
　　終于，謠言停了，一夜之間消散無蹤。
　　史冊中的記載，只留下寥寥數字：昂肅帝，猝死，死于疫病。
　　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事實的真相，謠言是真的，他的母親毒殺了他的父親，毒就下在那杯酒中。
　　從父親死后，他的母親便戴起了黑紗，面紗之下的臉孔，詭異得嚇人，她不再穿顏色鮮艷的衣裙，也不再費盡心思濃妝淡抹，儼然一個貞潔婦人，賢妻良母。
　　她再也不關心她的花，那些妖異得近乎可怖的花朵，來自于遙遠的南方，她叫它們罌粟，鮮血一般的濃艷色澤，花開四季不凋不謝，遠遠望過去，一片深不見底的血海，不小心跌進去，便是魂飛魄散萬劫不復。
　　他從來不敢靠近，和他的母親，他也保持一定的距離，他們之間的母子關系，只是無法舍棄的血緣連系，卻無親情。
　　即使如此，他還是常去看她。
　　突然下起雨來，他進到屋內，身上被淋得濕透，掀開門簾，他的母親坐在鏡前，只露出一雙鬼目。
　　“昂肅…”她叫父親的名字。
　　他們如此相像，身影，臉孔，就連聲音，都一模一樣。
　　“母親。”他微屈下身子，眼睛不看向她。
　　“果然不是他，不可能是他，他從不來看我。”她喃喃自語，眼睛轉向妝鏡，一直看到深處，半黑暗的鏡面映現出她的臉，這一剎那，她美得不可思議。
　　她是愛他的，一生世只愛他一個人，用盡了所有的心力，愛到傷了自己，可惜，他不愛她，一絲絲也不愛，他愛著別人，愛著一個死人，她的愛喚不回他的心，他的目光始終移在別處，看山，看水，卻不看她。
　　想要不愛，卻是那樣的難。
　　她開始恨他，所有的愛轉成了恨，愛得深切，恨也變本加厲。
　　是這樣愛恨分明的女子，她的世界，只有黑或者白，愛或者恨，沒有中間，沒有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