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星际华夏的造梦师日常》三三久久

10、失落的星船 那船，那纹

　　天落到仲夏的尾巴里，这些日子，36 道矿工们苦不堪言。

　　夜里时有偷盗抢劫的事，聚集区一家人发现动静撞破后，就呼喊吵嚷起来，闹得附近整片邻居不安惶恐，大家一块睁眼到天明。

　　忙不过来的护卫队顾东顾不了西，大隐领着言鸦主动请缨担任轮值巡夜的工作，保卫聚集地的安全。

　　时间长了，总遇着人夸。大隐心虚不好应，反传出她“好孩子”“有队长担当”之类的话，叫心觉自己得担混乱一半责任的大隐见人就远避开，不敢担沉重的美名。

　　叶等不心虚。

　　她自下而上将 36 道状况在心里剖析数遍，瞧得透彻清楚。

　　3 6 道这慢性死亡的脓疮，提早戳破，能给矿工更多喘息活下去的余地。

　　浮草担了名，却一心远离麻烦奔着自己前程去的老大很烦 3 6 道的各种破事。

　　威望在他一次次当裱糊匠不愿为 3 6 道出头，面对带人过来闹事的云丛当吉祥物后，跌到谷底。

　　36 道积蓄的不满越发汹涌浓烈，隐隐达到顶峰。

　　而另一头，过了黄仙返现日期，云丛面临的催债压力呈指数上升。

　　如山似岳的膨胀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得已使出威逼手段去压浮草，指望靠恐吓刺杀吓住浮草，吐出一部分岩晶来还债。

　　浮草苦苦支撑，云丛苦苦煎熬，寸步不让，似乎在比谁熬得更久。

　　“贼--有贼啊--”又有人叫嚷起来，奔跑打砸络绎不绝。

　　背负行包、消瘦一圈的始阳心沉沉的，赶紧扑灭提灯，踮脚偷摸沿墙根走，无声地摸黑里回了自己不在却亮灯的房。

　　大隐和叶等俩娃撅腚趴床，脑袋挨脑袋，背对他，不知在偷摸干什么坏事。

　　气愤地一人给了一脚，踹翻这俩不安分的。

　　始阳掀开她们，沉着脸低头，眼睛被亮晃晃的幽蓝摄住。

　　“嘶——”

　　一把年纪没见过世面的始阳被镇住了，惊呆了。

　　天！

　　这是多少岩晶？！

　　“四千多晶哦～始阳，”大隐得意搂着叶等肩膀，高昂下巴比叶等本人更骄傲自得：“都是叶等赚的。”

　　“偷了浮草的？拐了云丛的？”

　　“当初我就没看错，偷抢拐骗你信手拈来，果然不是好东西。”

　　“始阳，你不要胡乱人身攻击，你这样是不对的——”

　　“你以为自己多好？”始阳冷目飕飕，似箭射向大隐：“没脑子跟叶等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聚集地上窜下跳地出风头，觉得自己很风光？”

　　“我看你是疯了！”始阳的怒音在胸腔里憋了三天，“一旦被他们发现……”

　　“不会的，”叶等不想听始阳婆婆妈妈的教导，收起岩晶袋塞床底下：“浮草派人拿走了捡晶地和砂晶地的存晶，他要跑了。”

　　“趁此机会，”叶等又接过大隐递来的另一个小麻袋，递给始阳：“咱们把这些供给废道登记员，让他帮大隐登名。”

　　待木已成舟，操作其他就顺理成章。

　　平生最忌讳冒险出头的始阳厉声呵斥，对叶等每次都出人意料的行径做法难以理解。

　　他隐忍怒火还想跟孩子沟通，再三重音强调废道规矩——废道决出老大后，新任老大才能前往矿区登名。

　　大隐才不听这些，混不吝地威胁始阳，若是他不去就自己去找路。

　　头顶冒烟的始阳怒意勃发，还是妥协退让，不情不愿应了。

　　盯着可恶的黑眼娃，恶狠狠弹她脑瓜崩。

　　他深刻怀念从前那个不会说话、安安静静看世界的乖巧黑眼娃。

　　*

　　阴云蔽日数天后，来了个少见的烈阳晴空。

　　叶等领着一群娃子们登上高坡。

　　灿阳间有绿草摇曳，绿水折射光芒映亮眼角。

　　遥望着大隐，叶等看她立在复归安宁的聚居区空地上，身前是聚拢而来的矿工。

　　天很亮，大隐声音更清亮堂：“……我有愿意与诸位开创未来。我想让所有人吃上肉、喝上酒，也让 36 道成为上道……”

　　“请大家与我同行！”

　　天真的梦想，年轻且意气风发的老大……梦想成真的欢愉洋溢在空气里，极远处的叶等感受着风吹来的欣悦，笑起来。

　　她忍不住也期待起来——她的梦是回家，寻到自己的来处，寻回自己的记忆。

　　矿区与记忆碎片相似又陌生，却也是唯一努力的指望所在。

　　除了这点希望，四野望去，对叶等而言尽是陌生和迷茫。

　　*

　　希望成真了——化成烟气膨胀、百味浓郁的矿区外围商铺一条街。

　　自废道而来的外人支付岩晶，得到在此行走的资格。

　　造型服装、枪械武器、药品食材……百样俱全的所有东西应有尽有，叶等心里起了淡淡波澜，迅速归于沉寂。

　　那些嘈杂熙攘的万物得了大隐千万个惊叹，于叶等而言却似隔开的世界。

　　她沿着街道，挤过人群，踉跄靠近高达百米的银栅栏。

　　仰着头，兜帽下的眼望向银栅栏后——望了个空。

　　曾经幻想盘算过的一切，在冰冷隔绝一切的银栅栏前碎了个干净——同样落了个空。

　　空的心，空了未来希望的人——生亦死，死亦生。

　　第二次，大隐来寻她去矿区，叶等拒绝了。

　　她眯着眼，记忆在回荡——银栅栏前，金发碧眼、金发蓝眼的武装兵奔跑行走，呼喝举杯。

　　他们举起枪，枪决所谓偷渡者。

　　一切妄想进入银栅栏的人，都会在万众瞩目下被处以极刑。

　　银栅栏的行为令叶等清楚意识到，此间外来者文明隔绝出了壁垒屏障。

　　这方跨星越过宇宙而来的殖民文明拒绝外来者，他们设置废道，以此星土著居民为矿工，替他们攫取那被机器漏掉的星点利益，再随手洒下点旧时代的残羹。

　　人不够了，探险队抓来的部落原住民在贸易区。

　　妄想融入矿区打探消息，根本是痴人说梦。竖起的栅栏，任她穷尽千百，耗尽一生，也难以踏入。

　　更何况，她黑发黑瞳的样貌迥异于此间人。废道住民发现不了，殖民此地挖矿的文明却可以。

　　不想当小老鼠。

　　不如躺下，躺下。

　　*

　　夏尽秋来，飘零落叶悠悠晃晃盖到叶等昏睡的脸上。

　　木质躺椅摇晃着小小的她。

　　“叶等！”

　　呼喊伴随脚步重重坐到对面，叶等半合着眼悠悠摇晃，慢吞吞含着点懒散问：“大忙人得闲了？”

　　“不是我太忙，你着实太闲！”

　　自矿区返回，叶等像冬眠的熊，心神沉到湖底去想要长眠一样。

　　自晨躺到晚，夜里睡到白，偶尔在院子里晃晃悠悠转一圈，再回屋躺着发呆。

　　做了那么多，她只要求住进管理区的房子，其后几乎不再踏出此间。

　　大隐经常过来寻她，拉着她一起讨论 36 道的未来规划发展。

　　说自己动员了 3 6 道矿工，告诉叶等现在大家齐心协力打了鸡血朝前冲，都想将第 36 道发展成上道，繁荣强大所有人都能吃肉喝酒。

　　叫她赶紧起来，一起努力。

　　奈何事与愿违，叶等应过一两回后，彻底放弃参与 36 道的所有。

　　时间日久，她看什么都淡淡的飘若云烟，人越发瘦了，在面前像团摸不着的透明光影。

　　大隐无奈，“当当当～”

　　“我从上道兑来的甜果，很好吃的。”

　　桃红色果子鲜嫩欲滴，被强行塞进叶等手里，“你尝尝。”

　　见她撑脸期待地望过来，叶等不忍拒绝，慢腾腾坐起身。

　　汁水溢尽唇齿，爽脆甘甜的味道叫她一怔。

　　口腔漫开的味道有些熟悉，她却说不出此味何来。

　　垂头想，应与她故乡的某种水果相似。

　　可惜，此生再不能回，追寻不到任何答案。

　　“是不是很好吃？花了我十二块岩晶呢。”大隐心疼又肉痛，若非为了讨叶等开心，叫她振作起来，她绝不会浪费岩晶弄这些。

　　“你可以从我的存晶里扣。”

　　叶等不在乎这些，重坐上躺椅，感受摇晃间的熟悉。

　　她沉溺于任何能感受到曾经的错觉。

　　即便是假的，亦能叫她暂时忘记残酷冰冷的现实。

　　听着大隐对 36 道的规划跟絮絮叨叨，叶等偶尔嗯两声，卡在大隐神采飞扬时点个赞赞同，叫对方说的更尽兴些。

　　秋风瑟瑟吹起满地落叶，大隐说完了，起身踩着泥土落叶离去。

　　脚尖碾过沉泥，步子缓慢。

　　她背影挺拔隐有落寞，在期待叶等叫住自己，回答她的疑问，与她回到童屋。

　　像从前一样，规划未来，登上高处。

　　行至尽头，看见侧面熟悉的坡道。

　　夕阳在摇晃的树影间跳跃破碎，陆离斑驳晃着大隐的眼。

　　她停下脚，终究未听见叶等喊住自己。

　　“唉……”小小矮矮蜷在摇椅下半截的叶等喊住大隐，给了她想要却听不懂的答案：“36 道的未来属于你们，不归属于我。”

　　她的光遥不可及，再照不到她身。

　　没有未来的人，最好不要在绝地期望未来。

　　若再有机会对 36 道的规划指手画脚，只怕自己忍不住啊。

　　不如安分点，等死。

　　沿着熟悉的路途回返童屋，始阳正蹲大院西南角，单手抡刀劈柴。

　　“叶等到底在想什么！我听不明白。”

　　废道里多是各处聚集来的人，大家都在这讨生活。

　　从前都各有来处，叶等也不例外。

　　将来会一辈子住在 36 道，怎会没关系？

　　“她不属于 36 道，迟早会走的。”

　　始阳不明白俩坏小孩同干坏事的宝贵情谊，收拢好柴木堆到墙角，“你不必管。”

　　大隐厌烦始阳还将他当小孩哄的敷衍，冷哼一声，拽起棍子踏步离去。

　　*

　　近黄昏，火烧云的天压在始阳头顶，踏过石子路进院子。

　　半年的正常吃喝，还有大隐肉痛的兑换投喂，叶等依旧如昨。

　　矮矮小小一团瘦得紧，只脸上蜡黄褪了干净。

　　小孩陷在摇椅上晃着脚，见他来也没起身的打算。

　　大隐坐到桌边，自顾自道：“矿区来历，我或许打听到了。”

　　“什么？！”刚才淡定从容似万事不萦于心的小娃，腾然起身，半合半闭的黑瞳转向他，急切催促：“快说。”

　　黑眼娃真跟矿区有关？不然无法解释她那日回来就失了魂。

　　可是，瞧她做派又不太像。

　　始阳始终没弄懂叶等的心思目的，“少风常在各废道兑换物资，消息是从他那儿得来的。”

　　叶等急切地坐直身体，前倾着胳膊压在石桌上，眼神催促着他快讲：“矿区在 60 多年前建立。”

　　“然后呢？”

　　“没了。”

　　叶等咬牙切齿：“始阳，你在耍我？”

　　耸着肩膀的始阳无奈摊手，隐忍着笑容，“少风只告诉我这些，想知道更详细的，要完成他们制定的任务。”

　　“他们？谁？”

　　始阳一问三不知，逗得娃子黑瞳烧火，见人想冲过来掐他脖子了，他心满意足地抛出最后答案：“少风说任务很危险，得上一艘很大的船。”

　　“船？！”身子骤然僵住的叶等心跳停了一瞬，隐隐生出自己必须要去的感觉，“什么船？我去。”

　　“我同你一起。”

　　叶等皱眉百般拒绝，始阳只以任务危险要保护她为由，执意前往。

　　*

　　收拾好行包，叶等与始阳次日一同下了岩晶洞。

　　提灯顺主道行了半个多小时，深道与浅道的三岔路口立着个敞胸束袖的长发青年。

　　少风歪斜身子，笑容灿烂招呼他们：“始阳，你居然也来了。”

　　然后，他蹲身转向矮小的叶等，抽出条纸巾替她裹住下半张脸：“叶等，久仰大名。”

　　温和似低喃的话飘在耳边，少风赤瞳别有深意地盯住叶等黑沉沉的眼，唇角向上翘得很高：“我领着你们走，记住了，不要乱讲话。”

　　深道狭窄逼仄，呼吸间隐隐闻到锈铁灰尘。

　　他们沉默着向倾斜的深道南走前进，途中，陆陆续续遇上三人加入。

　　“到了。”

　　数盏聚拢一处的提灯照亮近十米的狭窄井道，一线天光自高处泄露下来，照亮倾斜的井壁。

　　众人各自准备，少风歪头靠近叶等，看狗都深情的赤瞳凝视着她似黑似渊的双瞳：“要不要哥哥抱你上去？”

　　叶等冷漠脸推开凑过来的大脸。

　　拽紧斜捆在身上的行包，她凝神聚力在四肢上，蹬地借力似猴般飞窜出去，越过一个个借力攀爬的大人，头一个迎着天光跃出井口。

　　落地，她正欲回身呼喊那位少风哥哥是否要帮忙，视线里直直撞进半截埋没入土的庞然大物。

　　因她站得极近，立在深蓝色打底，红白纹路交替绘制的合金星舰脚下，宛如蝼蚁。

　　船？

　　记忆碎片跃出相符的片段，兴奋与激动交织冲昏了头，小脸反而显出呆滞之色。

　　翕动鼻翼，精神恍惚的叶等炽热的眼盯住翘起外露的星舰尾部——张扬夺目的圆形纹章印刻其间。

　　画的非是废道丛林里的陌生植物，是叶等记忆碎片里闪现过的花。

　　花瓣盛开，拢着其间锋锐的宝剑——金色鸢尾花与剑彰显着来自文明的无上荣耀。

　　恍惚间，记忆碎片重叠浮现——那星船跨越宇宙星海，穿梭群星。

　　这星船会与她故乡有关吗？